《反骨玫瑰》天空下的细雨

17、“我告诉她，我喜欢的人，是你。”

　　初冬的雨，下得细密而冰冷，不像夏日的骤雨那般激烈，却更添一份缠绵入骨的寒意。雨水冲刷着“兰庭”公寓深灰色的外墙，在落地窗上留下蜿蜒曲折的水痕，将窗外的城市灯火模糊成一片氤氲迷离的光斑。

　　姜清悦刚结束一个冗长的越洋视频会议，太阳穴隐隐作痛。她关掉电脑，揉了揉眉心，走到窗边。手里习惯性地端着一杯温水，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窗外雨幕中朦胧的世界。这几天，那种不受控制的、关于楚星怡的思绪和梦境依旧困扰着她，让她有些心神不宁，甚至在工作时也会偶尔走神。她刻意减少了外出，试图用工作和独处来重新筑起内心的秩序。

　　雨声淅沥，敲打着玻璃，也敲在她有些纷乱的心上。

　　就在这寂静被雨声填满的黄昏，门铃，毫无预兆地响了。

　　不是那种急促的、带着酒意和疯狂的拍打，也不是寻常访客礼貌的轻按。只是一声，清晰，稳定，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执拗的存在感，穿透雨声和门板，直达她的耳膜。

　　姜清悦的心跳，毫无缘由地，漏跳了一拍。

　　她放下水杯，走到玄关，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猫眼，朝外望去。

　　楼道里感应灯的光线有些惨白，映出门外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楚星怡。

　　她站在门外，没有打伞。黑色的长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凌乱地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和脖颈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看起来像是匆忙套上的米白色针织开衫，里面是更单薄的丝质吊带，开衫的扣子甚至扣错了一颗。下身是简单的黑色长裤，裤脚和鞋子也明显被雨水浸湿了，在脚下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但这些，都不是最触目惊心的。

　　最让姜清悦瞳孔骤然收缩的，是楚星怡左侧脸颊上，那一道清晰可见的、微微红肿的指印。在苍白肌肤的映衬下，那红痕显得异常刺眼，带着一种无声的、暴力的屈辱感。她的嘴角似乎也有点不自然的红肿，但被她用力抿着，不太明显。

　　她就那样直直地站着，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催促。只是透过猫眼，那双总是盛满冰冷或执拗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被雨水洗过，又像是被那记耳光打散了所有伪装，只剩下一种近乎破碎的、直白的、孤注一掷的倔强。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和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姜清悦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瞬间冰凉。一股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震惊，愕然，一丝连她自己都来不及分辨的抽痛，随即是更汹涌的、冰冷的怒意和……某种被逼到角落的慌乱。

　　谁打的？严逸微？还是……

　　门外的楚星怡似乎感应到了门后有人，她没有再按门铃，只是微微提高了声音，那声音穿透门板，带着雨水的湿冷气息，和一丝极力压抑却依旧明显的颤抖：

　　“姜清悦，我知道你在里面。”

　　姜清悦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理智在尖叫：别开门！别管她！她的事与你无关！三年前就已经结束了！

　　可是，目光落在楚星怡脸上那道刺目的红痕上，那句“与我无关”却怎么也无法理直气壮地说出口。

　　最终，她还是拧开了门锁。

　　门向内打开。

　　两人之间，没有了门板的阻隔，只有潮湿冰凉的空气，和那道无声对视的目光。

　　楚星怡的目光，在门开的瞬间，就牢牢锁定了姜清悦。她的眼神直勾勾的，没有任何躲闪，也没有了酒吧里那种冰冷的疏离，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近乎蛮横的、想要寻求一个答案的执拗。

　　姜清悦看着她狼狈湿透的样子，看着她脸上那清晰的掌印，看着她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直的脊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想问“你怎么了”，想质问“谁打的”，想让她立刻离开……可所有的话语，都在楚星怡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哽在了喉间。

　　楚星怡没有给她组织语言的机会。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跨过了门槛，站在了玄关潮湿的地垫上。湿冷的空气和她身上带来的寒意，瞬间侵入了温暖的室内。

　　她仰起脸，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砸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雨水浸泡过的心底，艰难地挤出来，带着冰冷的湿意和灼热的疼痛：

　　“姜清悦，你在躲着我对不对？”

　　她的目光紧紧攫住姜清悦的眼睛，不允许她有丝毫的回避。

　　“从我回国后，”她的语速加快，呼吸有些急促，“你就在躲我。酒吧那次，你看到了我，却像看到一个陌生人。这些天，所有我可能出现的场合，你都避开了。你在怕什么？怕我再纠缠你？怕我再像三年前那样……不知廉耻地吻你？”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带着倒钩的鞭子，抽在两人之间脆弱的空气上，也抽在姜清悦骤然僵硬的心上。

　　姜清悦的脸色微微发白，握着门把手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想反驳，想否认，想说“我没有躲”，可楚星怡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让她所有准备好的、冰冷的说辞，都显得苍白无力。

　　“昨天……”楚星怡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的颤抖更明显了些，眼圈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泛红，但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昨天，我妈又让我去联姻。还是陈家，换了个更‘优秀’的表亲。”

　　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带着嘲讽，却比哭还难看。

　　“我拒绝了。她又哭又闹，骂我没良心，不识抬举，说我毁了她的心血，让她在顾家、在朋友面前丢尽了脸。”楚星怡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和厌憎，“我们大吵了一架。她问我，到底想要什么？心里是不是……藏着喜欢的人？”

　　说到这里，楚星怡猛地抬起眼，直直地望进姜清悦骤然紧缩的瞳孔深处。她的眼神亮得惊人，像燃尽了所有燃料、即将彻底熄灭前的最后一点星火，带着毁灭般的炽热和不顾一切的疯狂。

　　“我告诉她了。”

　　楚星怡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姜清悦的耳边，也炸得她大脑一片空白。

　　“我告诉她，我喜欢的人，是你。”

　　“姜、清、悦。”

　　这三个字，被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清晰地、缓慢地、掷地有声地，吐了出来。

　　没有犹豫，没有掩饰，没有半分退缩。就像三年前那个雨夜，她不顾一切地吻上去一样，此刻，她选择了最直接、最彻底的方式，将那颗鲜血淋漓、却又无比炽热的心脏，再次剖开，捧到了姜清悦的面前。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固执地响着，衬得屋内的死寂更加震耳欲聋。

　　姜清悦站在那里，像一尊骤然被冰封的雕像。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震惊，难以置信，恐慌，愤怒，还有一种……被彻底逼到悬崖边的、无处可逃的窒息感。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就这样告诉她母亲？

　　她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们之间那点本就见不得光、早已被她亲手斩断的联系，将被彻底暴露在阳光下，暴露在严逸微、顾晨浩，以及所有相关或不相关的人面前！意味着流言蜚语，意味着更难堪的处境，意味着……万劫不复！

　　“你……疯了……”姜清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颤抖，“楚星怡，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楚星怡猛地打断她，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雨水，汹涌而下，“我当然知道！我知道这很荒唐！很恶心！很让你讨厌！可我就是喜欢你！从十岁到现在！这份感情，不是我的错！它就在那里！像一颗种子，自己发了芽，长成了参天大树！我砍不断！烧不掉！我试过了！在巴黎三年，我每一天都在试！可没有用！”

　　她哭喊着，声音破碎，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我告诉我妈，不是想逼你什么，也不是想威胁你。我只是……只是受够了！受够了她的安排！受够了那些虚伪的追求者！受够了……你明明看到了我，却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她上前一步，距离近得姜清悦能闻到她身上雨水和眼泪混合的咸湿气息，能看清她脸上那道红肿指印下细微的血丝。

　　“姜清悦，你看看我！”楚星怡指着自己脸上的伤，“这就是反抗的代价！她打的！因为我不听话，因为我不肯按照她的剧本走！可我不后悔！一点也不！”

　　“我可以忍受她的巴掌，可以忍受所有的流言和白眼，可以忍受你永远冰冷的目光和推开我的手！”她的眼泪汹涌，声音却奇异地变得清晰而坚定，“但我不能忍受……你明明知道我回来了，明明知道我的心意，却还要像鸵鸟一样躲起来，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这场战争，是我一个人的战争吗？”楚星怡死死地盯着姜清悦，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亮得灼人，“姜清悦，你告诉我！你心里，就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三年前那个吻，对你来说，真的就只是‘喝醉了’的胡闹吗？”

　　“看着我现在的样子，看着我为了你，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众叛亲离……你真的……无动于衷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姜清悦摇摇欲坠的心防上。她看着楚星怡泪流满面、却又异常倔强的脸，看着她脸上那道刺目的伤痕，看着她眼中那份孤注一掷的、近乎毁灭的炽热……

　　理智的堤坝，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清晰的、巨大的裂痕。

　　那些压抑了三年的梦境，那些“情不自禁”的想起，那些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恐慌……所有被她刻意忽略、强行镇压的情绪，都随着楚星怡这一声声泣血的质问，汹涌地破堤而出，将她淹没。

　　她不是无动于衷。

　　她只是……不敢。

　　她怕。怕这份不容于世的感情，怕随之而来的滔天巨浪，怕再次将自己卷入无法掌控的漩涡，更怕……一旦承认，就连那点仅存的、自欺欺人的平静，都将不复存在。

　　可是现在，楚星怡用最惨烈的方式，将一切都摊开了。没有给她任何逃避的余地。

　　姜清悦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你走”，想说“这不关我的事”，想说“我们不可能”……

　　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嘶哑的沉默。

　　只有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楚星怡狼狈而决绝的影子，以及……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剧烈翻涌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波澜。

　　窗外，雨越下越大。

　　冰冷的雨水，似乎也浇不灭屋内这濒临爆发的、炽热而绝望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