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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姜清悦,你到底在怕什么? ...

  •   夜色,再次成为姜清悦最忠实的、也是最严苛的见证者。

      自从“云境”酒吧那场短暂到近乎残酷的“偶遇”之后,某种被强行压抑了三年的东西,似乎被那道冰冷对视的目光撬开了一道缝隙,开始在姜清悦看似平静无波的生活里,悄无声息地渗透、蔓延。

      起初是梦境。

      姜清悦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如此清晰、如此……纠缠不休的梦了。梦里没有逻辑,没有情节,只有一些破碎而强烈的画面和感觉,反复出现。

      有时是楚星怡十岁生日宴上的模样,穿着白色蕾丝小洋裙,站在璀璨灯光和喧闹人群之外,一双过分清澈的眼睛,隔着遥远的距离,懵懂又固执地望着她。那眼神干净得让她心悸,又沉重得让她想要移开视线。

      有时是三年后的重逢,在诊所昏暗的休息室里,楚星怡蜷缩在沙发上,脸色苍白,脚上裹着刺眼的白色纱布,用那双湿漉漉的、带着恨意和更复杂情绪的眼睛看着她,质问她为什么。

      有时是那个失控的雨夜,混乱的玄关,炽热绝望的吻,混合着酒气的呼吸喷在脸上的灼热触感,还有楚星怡被推开后,撞在墙上、那双骤然碎裂空茫的眼睛。

      更多的,是最近的形象——酒吧迷离光线下的惊鸿一瞥。楚星怡穿着黑色丝质衬衫,独自坐在吧台角落,侧脸的线条冰冷而优美,像一尊精心雕琢却失了温度的玉像。她转过头来,目光与她相撞,那眼底的寒意,比三年前更加深重,更加……坚硬。然后,她起身离开,黑色的背影决绝地融入夜色,没有一丝留恋。

      这些梦毫无规律,有时一夜无梦,有时接连数晚,场景交错,情绪混杂。每一次从这样的梦境中惊醒,姜清悦都会发现自己心跳过速,呼吸微乱,指尖冰凉。她会坐在床上,在浓重的黑暗里静静等待心跳平复,试图将那些不受控制的画面从脑海中驱散,却往往徒劳无功。那些影像,连同梦中附带的、清晰到令人不安的情绪——幼童注视带来的悸动,少女质问带来的刺痛,激烈纠缠带来的灼热与窒息,以及最后那道冰冷目光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与……失落——都顽固地残留着,像一层无形的薄雾,笼罩在白日来临前的短暂清醒里。

      白天,理性的屏障重新筑起。她依旧是那个冷静、得体、游刃有余的画廊主人姜清悦。处理公务,与艺术家沟通,参加必要的社交,一切井井有条。她甚至刻意减少了去那些楚星怡可能出现的高端社交场合的频率,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名字和身影重新推回记忆的角落。

      可是,她发现,自己开始“情不自禁”。

      在翻阅艺术杂志时,看到某篇关于巴黎当代艺术生态的报道,目光会不自觉地停留,思绪会飘向塞纳河左岸的某个咖啡馆,想象着那三年,楚星怡是否也曾坐在类似的窗边,独自看着书,或者……思念着谁?

      在画廊里,听到年轻的女助理们兴奋地低声谈论着城里新出现的、某个“又美又冷”的“海归女神”,并隐隐提及“好多人在追”,包括那位特立独行的女策展人邱安妤时,她的指尖会无意识地收紧手中的画笔或文件,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倾听的平静,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处像是被细小的针尖,极快地刺了一下。

      甚至在一次与某位藏家共进午餐时,对方无意中提及严逸微似乎仍在为女儿的婚事“积极筹划”,但“那位楚小姐眼光极高,连陈家都拒了”,姜清悦正端起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水流微微晃荡,映出她瞬间有些失焦的眼神。她很快恢复如常,淡淡地将话题引向艺术品投资,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神从未发生。

      最让她感到不安的,是独处时的走神。

      泡茶时,看着热水注入杯中,茶叶舒卷,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她会莫名想起那个雨夜,厨房里那杯兑了梨膏的温热牛奶。

      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她会不自觉地寻找,哪一片灯火,可能与楚星怡此刻的所在重叠?

      夜里难以入眠时,她会起身,走到书房,打开那个很少开启的、存放旧物的抽屉。指尖拂过一些早已蒙尘的物件,最终,停留在一个不起眼的、陈旧的丝绒盒子上。里面是一枚小巧的、早已失去光泽的银质胸针,造型是一只简单的蝴蝶。那是很多年前,某次慈善拍卖会上的小赠品,不值什么钱,她早已忘记。可此刻,看着这只蝴蝶,她忽然想起,楚星怡十岁生日宴那天,似乎……别了一枚类似的、亮晶晶的蝴蝶发卡在白色的裙子上。

      这个细微的、几乎被遗忘的关联,让她心头猛地一悸,像是被什么柔软又尖锐的东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

      她立刻关上抽屉,仿佛里面藏着什么会灼伤她的秘密。

      这种“情不自禁”的想起,不受控制,无迹可寻,总是在她最放松警惕的时候,突然袭来。有时只是一个相似的背影,一句无意的话语,甚至只是空气中一丝若有似无的、类似楚星怡曾用过的某种香水尾调(或许是错觉),都能轻易勾起那些她以为早已被理智埋葬的画面和感觉。

      它们像潮汐,不受控制地涨落,冲刷着她用三年时间努力加固的心防。

      姜清悦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甚至……一丝隐约的恐慌。

      她厌恶这种失控感。她习惯于掌控一切,包括自己的情绪。可楚星怡,就像她生命里一个无法兼容的、带着自我毁灭程序的病毒,一旦侵入,便顽固地潜伏、复制、伺机而动,试图扰乱她所有既定的运行轨迹。

      三年了,她以为已经彻底清除了这个“病毒”。可原来,它只是进入了休眠,等待着某个激活信号——比如,她本人的归来,比如,酒吧里那道冰冷的目光。

      而现在,它被激活了。并且,似乎比三年前更加……难以对付。

      三年前的楚星怡,虽然执拗、激烈,甚至有些疯狂,但底色里依然有属于年轻人的稚嫩、脆弱和……显而易见的渴望。她的情绪是外放的,她的痛苦是清晰的,她的爱恨都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蛮劲。

      可现在的楚星怡……

      姜清悦回想起酒吧里那一眼。冰冷,疏离,带着一种淬炼过的坚硬和漠然。她拒绝联姻,周旋于各色追求者之间,与那个特立独行的邱安妤似乎也走得很近……她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不再是从前那个会为她一句话、一个眼神而情绪剧烈波动的女孩。她有了自己的世界,自己的规则,自己的……魅力。

      这样的楚星怡,让她感到陌生,也让她感到一种更深层次的、难以言喻的……不安。

      她不再是她可以轻易用一句“到此为止”、一笔钱、一个警告就能打发掉的“麻烦”。

      她变成了一个独立的、强大的、甚至可能……危险的对手。

      这个认知,让姜清悦心底那丝莫名的恐慌,更加清晰。

      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会……在意。

      在意那些围绕在楚星怡身边的“苍蝇”。

      在意邱安妤那毫不掩饰的“钟意”。

      在意她拒绝联姻背后,是否还有别的、更深的意图。

      甚至……在意她如今这副冰冷坚硬的模样,是不是与三年前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关?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

      不。她不该想这些。她们之间,早已结束了。无论楚星怡变成什么样子,无论她身边有谁,都……与她姜清悦无关。

      她不断地用理智告诫自己,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不受控制的梦境、以及白日里“情不自禁”的联想,都强行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可越是压制,那些东西反弹得就越是厉害。

      夜深人静时,她甚至会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个依旧美丽、却掩不住眼底一丝疲惫和困惑的女人,无声地质问:

      姜清悦,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那个女孩回来纠缠?

      怕她扰乱你平静的生活?

      还是……怕她自己心里,那从未真正平息过的、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波澜?

      镜中的女人没有回答。只有窗外沉沉的夜色,无声地包裹着她,映照着她眼中那份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她感到无力的……混乱。

      楚星怡。

      这个名字,不再仅仅是一个过去的麻烦,一个需要划清界限的符号。

      它变成了一个梦魇,一个谜题,一种……无声的、却持续不断的召唤。

      在她以为早已尘埃落定、可以平静度余生的世界里,投下了一道浓重而摇曳的、属于过去的阴影。

      而这阴影,正不受控制地,与她的现在,乃至未来,缓缓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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