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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明码标价 ...

  •   青篷马车穿过大半个杭州城,从喧嚣的运河码头区域,驶入了城西相对清静的坊巷。这里的路面依旧平整,但行人少了,市声远了,白墙黛瓦的院落一座挨着一座,偶尔有高耸的马头墙探出院落,在午后斜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马车最终在一处临水的小院前停下。院门不大,乌木质地,门环是寻常的椒图兽首,并无过多装饰,只在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小的木匾,刻着“听澜”二字,字迹清隽洒脱,与叶知秋给人的感觉有几分相似。
      车夫放下脚凳,叶知秋率先下车,示意柳闻风跟上。推开院门,里面是个不大的天井,青石板铺地,角落里一株老梅树,花期已过,正抽着嫩绿的新叶。天井中央有一口小小的石井,井沿爬着青苔。正面是三间正房,左右各有一间厢房,简洁朴素,但收拾得极为干净,一尘不染。
      一个穿着褐色短褂、须发花白的老仆听到动静,从正房旁的小厨房里快步走出,见到叶知秋,躬身行礼:“公子回来了。”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叶知秋身后抱着刀、形容有些局促的柳闻风,并无讶异之色,只是微微颔首。
      “陈伯,”叶知秋颔首回礼,侧身让出柳闻风,“这位是柳公子,要在院里住些时日。劳烦收拾一间厢房出来,日常用度,一应照常。”
      “是,公子。”陈伯应下,对柳闻风和气道,“柳公子,请随我来。”
      柳闻风抱着刀,对叶知秋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跟着陈伯走向西边的厢房。厢房不大,但窗明几净,一床一桌一柜,还有一个小小的脸盆架,陈设简单却齐全。床铺被褥都是新的,散发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柳公子先歇息,热水马上送来。若有其他需要,随时唤老朽便是。”陈伯说完,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柳闻风将一直紧抱在怀里的“凌寒”刀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灰布散开,露出深紫近黑的刀鞘和样式古朴的刀镡。他伸手抚过冰凉的鞘身,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紧绷了数日的心神,才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他走到床边坐下,柔软的床铺让他疲惫的身体几乎立刻叫嚣着要躺下。但他强撑着,环顾这间陌生的屋子。这里没有霸刀山庄他院子里那棵高大的银杏,没有兵器架上琳琅满目的各式刀械,没有仆从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极远处隐约的市声。
      叶知秋……他救了他,或者说,用五百两“买”下了他一段时间的自由和劳力。各取所需,很公平。柳闻风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试图说服自己接受这个处境。可一想到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那身与这朴素小院并不十分协调的明黄锦衣,以及那对标志性的轻重剑,他心里就又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和警惕。
      热水很快送来,柳闻风仔细梳洗了一番,换上了陈伯准备好的干净衣物——是寻常的细麻布衣衫,青色,比他原来的衣裳朴素许多,但穿着舒适。他将换下的脏衣和“凌寒”刀仔细收好,又坐到桌前,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染上暮色。
      晚饭是陈伯送到房里的,两荤一素一汤,外加一大碗白米饭,分量很足,味道也家常可口。柳闻风默默地吃完,空落落的胃被填满,连带着精神也好了些。他犹豫了一下,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叶知秋不在正房。天井里,陈伯正在就着最后的天光修补一个竹篓。东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柳闻风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叶知秋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平静无波。
      柳闻风推门进去。东厢房比他住的那间略大,陈设也稍多些。靠窗是一张书桌,上面整齐地摆着文房四宝和几摞账册。旁边一个多宝阁,上面放着些瓷器摆件和几卷书。叶知秋正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看着,旁边摊开放着一本账簿。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招摇的明黄外袍,只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少了些白日的华贵逼人,多了几分书卷清气。那柄轻剑挂在床头,重剑则倚在墙角。
      听到柳闻风进来,他抬眼看去,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似乎对他换上的衣裳还算满意,轻轻颔首:“可还习惯?”
      “还好。”柳闻风干巴巴地回答,站在门口,有些局促,“明日……需要我做什么?”
      叶知秋放下手中的册子,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组织语言。“明日辰时,随我去趟城东的货栈,查验一批刚到的新茶。不是什么大事,但你跟着,多看,少说。”
      “查验茶叶?”柳闻风愣了一下,这和他想象的“江湖事”相去甚远。
      “怎么,觉得大材小用?”叶知秋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生意上的事,看似琐碎,却最是基础。茶叶是藏剑山庄在江南的一项重要营生,从采摘、炒制、分等、运输到售卖,每一环都关乎信誉和利润。明日要验的这批‘雨前茶’,是供给几位老主顾和京城某位贵人的,不能有丝毫差错。”
      柳闻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霸刀山庄也有产业,但他从未关心过,自有管事和族人打理。他只需要练好刀法,偶尔跟着兄长或长辈出去“撑场面”即可。
      “跟着我,你需要学的,不光是应付可能的麻烦。”叶知秋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得知道我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五百两,不是小数目。我得确保我的‘投资’,物有所值。”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刻薄,柳闻风脸上有些发热,但无从反驳。他确实是那个被“投资”的物件。
      “我……知道了。”他闷声道。
      “还有,”叶知秋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沉甸甸的锦囊,放在桌上推过来,“这里面是二十两碎银和一些铜钱,你先拿着用。算是预支的工钱,也会从五百两里扣除。需要添置什么,或者平时零用,从这里出。账,要记清楚。”
      柳闻风看着那个锦囊,没有立刻去拿。他逃家时身无分文,这几日的窘迫历历在目。这二十两银子,无疑是雪中送炭。可这“预支工钱”、“从欠款里扣”、“账要记清楚”……每一个字都提醒着他此刻的身份和处境。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拿起锦囊。入手微沉。“……谢谢。”这两个字说得有些艰难。
      “不必。”叶知秋重新拿起册子,目光已经落回了书页上,“回去休息吧。明日辰时,不要迟到。”
      柳闻风攥紧了锦囊,转身离开了东厢房。天已经完全黑了,陈伯不知何时点起了檐下的灯笼,晕黄的光照着小小的天井。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锦囊里的银子硌着手心。他走到桌边,就着油灯的光,将碎银和铜钱倒在桌上,仔仔细细数了一遍,又分门别类放好。然后,他找出一张干净的纸,研了墨——这房间竟也备了最简单的文房——提笔写下:“某年某月某日,收叶知秋预支工钱,计二十两又三百文。”
      字迹有些生涩,但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写完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然后小心地将纸条折好,和剩下的银钱一起,收进了怀里。
      这一夜,柳闻风躺在陌生却柔软的床上,久久未能入睡。窗外是江南春夜特有的静谧,偶尔有更夫敲梆的声音隐约传来。他想起霸刀山庄里自己那张宽大硬实的木床,想起父亲严厉却偶尔流露关切的眼眸,想起兄长们练武时的呼喝声,甚至想起母亲生前总爱摆在他窗台上的那盆茉莉。
      然后,他又想起叶知秋。想起拱宸桥头那抹突兀又耀眼的明黄,想起他转着毛笔说“赊给你五百两”时的平静,想起他坐在书桌后敲着桌面说“物有所值”时的疏淡。
      这是一个与霸刀山庄截然不同的世界。没有凛冽的刀风,没有直来直去的比试,没有酣畅淋漓的痛饮。有的,是算盘珠子的轻响,是账簿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是话语里藏着的机锋,是“投资”与“价值”的衡量。
      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闭上了眼睛。
      无论前路如何,至少今晚,他不必再露宿街头,不必再为下一个铜板发愁。

      翌日,天刚蒙蒙亮,柳闻风便醒了。多年的练武习惯让他即便疲惫,也准时在卯时初刻睁开了眼睛。他在床上静静躺了片刻,听着外面依稀的鸟鸣,然后起身,穿衣,洗漱。
      推开房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新。陈伯已经在天井里洒扫,见他出来,和气地笑了笑:“柳公子起得早。早膳在厨房,公子稍后便来。”
      柳闻风点点头,走到天井角落,面对墙壁,缓缓摆开了霸刀山庄入门刀法的起手式。没有用刀,只是空手演练。一招一式,沉稳凝练,虽无声响,却自有一股沉凝的气势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流转。几日奔波逃亡,功夫多有懈怠,此刻重新拾起,只觉得筋骨舒展,气息渐渐顺畅。
      一套刀法演练完毕,他额头已见微汗,气息略喘,但眼神却比昨日清亮了许多。
      “好刀法。”叶知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闻风收势转身,见叶知秋已站在正房门口。他换回了那身标志性的明黄锦袍,重剑在背,轻剑在腰,头发用金冠束得一丝不苟,又是那副光华内蕴、沉稳持重的藏剑公子模样。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看过来,不知看了多久。
      “粗浅功夫,让叶公子见笑了。”柳闻风抹了把额头的汗,有些不自在地说。在叶知秋面前练刀,有种被审视的感觉。
      “霸刀山庄的入门刀法,看似朴实,实则根基雄厚。柳公子年纪虽轻,火候却不浅,假以时日,必有所成。”叶知秋点评了一句,语气客观,听不出太多褒贬,“用早膳吧,辰时出发。”
      早膳是清粥小菜,外加一笼蒸饼。叶知秋吃得安静迅速,一举一动透着良好的教养和效率。柳闻风也默默吃着,心里却还回响着他刚才那句点评。叶知秋居然能一眼认出霸刀的入门刀法,还能看出火候?这人……到底对江湖各家武功了解多少?
      辰时正,一辆比昨日那辆稍大些、也更结实的马车准时停在了“听澜”小院门口。依旧是那个沉默的车夫。叶知秋和柳闻风上了车,马车便向着城东驶去。
      城东比城西繁华许多,商铺林立,行人如织。马车最终在一处挂着“叶氏茶行”匾额的大货栈前停下。货栈占地面积极广,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伙计们忙碌地装卸着货物,空气中弥漫着各类茶叶混杂的独特香气。
      叶知秋一下车,立刻有管事模样的人迎了上来,态度恭敬:“三公子,您来了。新到的‘雨前’都在三号仓,已经按您的吩咐分开放置,等候查验。”
      叶知秋微微颔首,对柳闻风道:“跟上。”便当先向货栈内走去。
      柳闻风跟在他身后,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偌大的货栈。一个个仓库整齐排列,里面堆满了各种大小的箱笼、麻袋,上面贴着不同的标签。空气中除了茶香,还有木料、油纸、草绳等混合的气味。伙计、账房、力工穿梭不息,算盘声、吆喝声、搬运声此起彼伏,一片繁忙景象。
      这与霸刀山庄全然不同。霸刀山庄里,更多的是兵刃交击声、呼喝练武声、冶炼锻造的叮当声,空气里是铁与火的味道。而这里,是数字、银钱、货物的流转,是另一种形式的“江湖”。
      三号仓里,数十个崭新的、刷着清漆的木箱整齐码放。叶知秋示意管事打开其中几箱。箱盖掀开,里面是垫着油纸的、用宣纸包成方方正正小包的茶叶。叶知秋走上前,随手拿起一包,拆开,将墨绿中带着嫩黄、形如雀舌的茶叶倒在掌心少许,先观其形,色泽是否鲜润,条形是否匀整;再凑近细闻其香,清香是否纯正,有无异味;最后,他捡起一小片放入口中,轻轻咀嚼,闭目感受。
      柳闻风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叶知秋此刻的神情,专注、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细致,与昨日在桥头那个漫不经心转着笔、抛出“五百两”惊人之语的公子哥判若两人。
      “这批不错。”叶知秋睁开眼,将茶叶放回,对管事道,“甲等单独装箱,用新制的锡罐,加封火漆,按之前拟好的单子,明日一早就发出去。乙等入库,丙等……”他略一沉吟,“送到西市铺子,按平价尽快散掉,回笼资金。”
      “是,三公子。”管事一一记下。
      接着,叶知秋又询问了其他几批货物的在途情况、几家铺面的账目汇总、以及近期茶叶行市的波动。他问得细致,管事答得谨慎,偶尔有不清楚的,叶知秋便让他立刻去查来回复。柳闻风听得云里雾里,那些产地、品级、银钱数目、行市涨落,对他而言如同天书。他只能默默站在叶知秋侧后方一步的位置,像一个真正的护卫,目光下意识地扫视着周围。
      他发现,叶知秋在处理这些繁琐事务时,语速不快,但条理极其清晰,指令明确,几乎不容置疑。周围那些伙计、账房,乃至年长的管事,对他都保持着一种明显的敬畏,不只是对“三公子”身份的敬畏,更是对他本身能力的信服。
      查验完毕,又处理了几件杂务,已近午时。叶知秋这才带着柳闻风离开货栈,上了马车。
      “觉得无聊?”马车驶动后,叶知秋忽然开口问道。
      柳闻风正在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出神,闻言回过神,犹豫了一下,老实点头:“有点。没想到……做生意这么麻烦。”他顿了顿,忍不住问,“你每天都要处理这些?”
      “不尽然。”叶知秋靠坐在车厢里,揉了揉眉心,流露出一丝极淡的疲惫,“但总要有人处理。藏剑山庄的招牌,不止是轻重二剑,更是这每一箱茶叶、每一笔账目、每一次交割的诚信。信誉累积不易,崩塌却只在朝夕。”
      柳闻风沉默。这话他似乎在父亲那里也听过类似的,不过父亲说的是“霸刀山庄的威名,是祖祖辈辈一刀一刀拼杀出来的,容不得半点玷污”。道理似乎相通,但践行之道,却天差地别。
      “下午去西市铺子看看,然后去码头。”叶知秋又道,“有几件‘特别’的货物到了,需要亲自去接。”
      “特别?”柳闻风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叶知秋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记住,多看,少说。尤其,不要轻易亮出你的刀。”
      柳闻风心中一凛,点了点头。他隐约觉得,叶知秋口中“特别”的货物,恐怕才是他这“五百两”工钱真正要付出的部分。之前的茶叶查验,或许只是让他“看看”而已。
      马车穿过熙攘的街市,向着城市另一端的码头区驶去。柳闻风握了握放在膝上的“凌寒”刀,冰凉的刀鞘传来坚实的触感。他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叶知秋,阳光透过车窗,在他明黄的衣袍上跳跃。
      这看似平静的、充满铜钱和茶叶味道的一天,似乎只是某种序曲。真正的“江湖”,或许正在下一个码头等待着他。

      西市的“叶记茶庄”铺面热闹,叶知秋只略作停留。午后阳光最烈时,他们乘坐的马车停在了昨日柳闻风蹲守的拱宸桥附近,但却是另一个更大、更繁忙的货运码头。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货物、汗水混合的复杂气味,力工的号子声、监工的吆喝声、船只碰撞的声响交织成一片喧嚣的背景。
      叶知秋的马车在一处相对僻静的泊位前停下。这里只停着两三艘中等大小的货船,其中一艘船身吃水颇深,看起来载货不轻。一个穿着青布短打、皮肤黝黑、眼神精悍的中年汉子早已等在岸边,见到叶知秋下车,立刻快步迎上,抱拳低声道:“三爷,您来了。货已到,在‘顺风号’底舱,按老规矩封着。”
      叶知秋点点头,目光扫过那艘吃水深的“顺风号”,问:“路上可还顺当?”
      “还算顺当,”中年汉子——杨把头道,“过镇江闸口时,漕司的人照例上船翻查了一遍,咱们手续齐全,给的‘茶水钱’也足,没多为难。就是……”他略微迟疑了一下,压得更低声音,“昨夜进杭州界前,水道上似乎有‘水老鼠’盯梢,但没敢靠近,远远缀了一段就撤了。”
      叶知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知道了,辛苦了,杨把头。先卸货吧,小心些。”
      “是。”杨把头应下,转身对船上的伙计们打了个手势,卸货工作立刻开始。
      柳闻风跟在叶知秋身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码头上人来人往,看似杂乱,但他能感觉到几道似有若无的视线,从不同的方向投注过来,落在叶知秋身上,也落在他这个生面孔身上。那些视线并不友好,带着审视和估量。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手虚虚搭在了“凌寒”刀的刀柄附近。
      叶知秋似乎浑然未觉,只是静静地看着力工们从“顺风号”底舱搬出一个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木箱。木箱样式普通,与周围其他货物并无二致,但柳闻风注意到,搬卸它们的力工动作格外小心,落脚也稳,显然箱内之物分量不轻,且易损。
      “这就是‘特别’的货物?”柳闻风忍不住低声问。
      “嗯。”叶知秋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那些木箱上,“一批从岭南来的‘土仪’,主要是些稀罕的香料、药材,还有几件精巧的海外机括玩意儿,是京城某位贵人点名要的,也是几家长辈点名要的节礼。”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柳闻风不是傻子。若真是普通的“土仪”和“节礼”,何须如此谨慎?又何必特意带上他?那些木箱的重量和力工的小心翼翼,还有刚才杨把头提到的“水老鼠”……无不暗示着箱中之物,恐怕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码头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七八个穿着统一褐色劲装、腰挎单刀的汉子,簇拥着一个穿着锦缎长衫、摇着折扇、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大摇大摆地朝这边走了过来。所过之处,码头上忙碌的力工和船家纷纷避让,脸上露出敬畏或厌恶的神色。
      “是‘漕帮’的人,”叶知秋的声音在柳闻风耳边响起,依旧平静,但语速略快了些,“领头那个摇扇子的,是杭州分舵的一个小头目,姓赵,人称‘赵扇子’,专管这片码头‘秩序’的。”
      柳闻风心中一紧。漕帮,天下漕运,十有七八在其掌控之下,势力盘根错节,是连朝廷都颇为忌惮的江湖帮派。在运河码头上,他们就是地头蛇。
      那赵扇子一行人径直走到“顺风号”泊位前,目光扫过正在卸货的木箱,最后落在叶知秋身上,脸上堆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哟,我当是谁这么大阵仗,原来是藏剑山庄的叶三公子。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叶知秋转过身,脸上已然换上了一副温和疏淡的笑容,抱拳道:“赵管事,许久不见,风采依旧。叶某不过是来接点家中用度,怎敢劳赵管事亲临。”
      “叶三公子客气了。”赵扇子“唰”地合上折扇,用扇骨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手心,目光却瞟向那些木箱,“接点家中用度?啧啧,看这箱子沉甸甸的,怕是三公子家的‘用度’,比咱们这些粗人一年的嚼裹还金贵吧?”他话里带刺,周围的漕帮汉子也跟着哄笑起来,眼神不善。
      杨把头见状,停下指挥,走到叶知秋身侧半步后,手按在了腰间暗藏的短棍上。柳闻风能感觉到身边瞬间紧绷的气氛,他的手也握紧了刀柄。
      叶知秋笑容不变,语气依旧平和:“赵管事说笑了。不过是一些岭南的土产,给长辈和京中友人捎带的,值不了几个钱。倒是赵管事和诸位兄弟辛苦维护码头秩序,叶某感激不尽。”说着,他对身旁的陈伯(不知何时,陈伯也跟来了码头,静立在马车旁)微微颔首。
      陈伯会意,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鼓鼓囊囊的青色钱袋,上前两步,恭敬地双手递给赵扇子:“一点辛苦钱,请赵管事和兄弟们喝茶。”
      赵扇子瞥了一眼那钱袋,用手掂了掂,分量显然不轻。他脸上笑容真切了两分,但眼神里的贪婪和探究却未减:“叶三公子就是会做人。不过……”他拖长了音调,扇子又指向那些木箱,“按规矩,凡是在咱们码头卸的‘大货’,尤其是这种……嗯,比较特殊的,都得开箱验看,登记在册,也是为了大伙儿安全着想,免得有什么违禁之物,惹来官府,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叶三公子,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开箱验看?柳闻风心中一沉。看叶知秋和杨把头对此批货物的重视程度,箱中必然有不便示人之物。若真被当众打开……
      叶知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旧从容:“赵管事,这批货的税引、路凭,一应俱全,方才进港时,漕司的爷们也已查验过,并无问题。皆是些香料药材,开箱恐散了药性香气,反为不美。规矩叶某自然懂,这点心意,权当是给兄弟们加个菜。”他又对陈伯使了个眼色。
      陈伯面露难色,但还是又掏出了一个小一些的银袋,递了过去。
      赵扇子这次却没接,只是用扇子抵着下巴,似笑非笑:“叶三公子,不是兄弟我不给您面子。实在是最近上头查得严,风声紧。前两天,隔壁码头就查出私盐了,闹得沸沸扬扬。兄弟我坐在这个位子上,也得小心办事不是?今日若是不开箱让兄弟我亲眼过目,回头舵主问起来,兄弟我没法交代啊。”他身后的漕帮汉子也上前一步,隐隐成合围之势,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气氛骤然紧张。杨把头额头见汗,陈伯脸色也凝重起来。力工们停下了动作,不安地看着这边。码头上其他方向,看热闹的人也渐渐聚拢。
      柳闻风能感觉到叶知秋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但转瞬即逝。他听到叶知秋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那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冷意的声音响起:
      “赵管事的意思是,今日这箱,非开不可了?”
      赵扇子嘿嘿一笑:“职责所在,还请三公子行个方便。开箱看看,若真如三公子所言,是些香料药材,兄弟我立刻赔罪,亲自帮您把货送上马车,绝无二话!”
      叶知秋沉默了片刻。码头上只剩下河水拍岸和风吹旗幡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然后,叶知秋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却没什么温度。“也好。”他缓缓道,目光扫过赵扇子和他身后的漕帮汉子,“既然赵管事执意要验,叶某也不敢阻拦。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藏剑山庄行走各地,与贵帮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该给的孝敬,从未短缺。今日赵管事若执意要验我叶家送往京中贵人府上的节礼,叶某自然配合。只不过,开箱之后,无论箱中是何物,今日之事,叶某必当原原本本,修书一封,告知贵帮杭州分舵的刘舵主,以及……贵帮总舵分管江南漕务的冯长老。顺便,也会向京中那位贵人,说明货物在杭州码头,因漕帮‘严查’而耽搁的缘由。赵管事觉得,如此可好?”
      赵扇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叶知秋,眼神变幻不定。叶知秋的话说得客气,但里面的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抬出分舵舵主和总舵长老,甚至京中贵人,这分明是在敲打他,也是在警告他,他赵扇子今日的行为,是否担得起后续的麻烦。藏剑山庄或许不直接掌管漕运,但其在江南乃至京城的影响力、财力,以及江湖地位,绝非他一个小小码头管事能够轻易招惹。真闹上去,舵主和长老会为了他这点“规矩”,去得罪藏剑山庄和京中贵人?
      冷汗,不知不觉从赵扇子的鬓角渗出。他捏着扇子的手紧了紧,干笑两声:“三公子言重了,言重了!什么修书不修书的,何必闹得那么僵?兄弟我也是为了差事……既然三公子说手续齐全,又有漕司查验过,那定然是没问题的。是我多虑了,多虑了!”
      他一边说,一边接过陈伯手里那一大一小两个钱袋,迅速塞进怀里,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兄弟们,还愣着干什么?没看见叶三公子等着装车吗?赶紧的,搭把手,帮叶三公子把货装稳当喽!”
      那些漕帮汉子闻言,也松开了按着刀柄的手,脸上凶悍之色褪去,转而吆喝着帮忙卸货装车,仿佛刚才的紧张对峙从未发生。
      柳闻风在一旁看着这急转直下的情形,心里松了半口气,但握着刀柄的手仍未完全松开。他看着叶知秋依旧平静的侧脸,心中震撼。没有拔剑,没有动手,甚至连声音都没提高半分,仅仅几句话,就逼退了漕帮的地头蛇。这就是叶知秋的“江湖”吗?以势压人,以利诱人,以理(或者说是潜在的麻烦)服人?
      货物很快装上了随行而来的另一辆更结实的板车。叶知秋对赵扇子拱了拱手:“有劳赵管事。告辞。”
      “三公子慢走,慢走!有空常来!”赵扇子点头哈腰。
      叶知秋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柳闻风和杨把头、陈伯连忙跟上。
      马车驶离码头,将那片喧嚣和无数道含义不明的目光抛在身后。车厢里,叶知秋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脸上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倦色。
      “刚才……多谢。”柳闻风忽然低声说。虽然他没出手,但站在叶知秋身后,摆出戒备姿态,本身也是一种支持和威慑。
      叶知秋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分内之事。你做得不错,沉得住气。”他顿了顿,补充道,“江湖不止是刀光剑影。很多时候,言语、身份、背后的牵扯,比刀剑更有用。当然,”他目光扫过柳闻风腰间的刀,“该亮刀的时候,也绝不能犹豫。今天,还没到那个地步。”
      柳闻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今天这一课,比昨天查验茶叶,更直观,也更……惊心动魄。
      “箱子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到底是什么?”他实在好奇,是什么让叶知秋宁愿冒着与漕帮冲突升级的风险,也不愿开箱。
      叶知秋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大部分确实是香料和贵重药材。但最底下那两口箱子,是‘南洋陨铁’。”
      柳闻风倒吸一口凉气。陨铁,天外奇金,打造神兵利器的顶级材料,可遇不可求,朝廷对此类特殊矿料的流通亦有严格管控。难怪……
      “是军器监的私下委托,走不得明路,数量也不多,只够打几把短兵或匕首。”叶知秋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藏剑山庄与朝廷,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往来。有些事,不得不做,也不得不小心。”
      柳闻风彻底明白了。这不仅仅是生意,更牵扯到朝堂、江湖、各方势力的平衡。叶知秋周旋其间,如履薄冰。自己那五百两的“工钱”,要面对的,恐怕远不止几个码头混混。
      马车在暮色中驶回“听澜”小院。这一天的经历,比柳闻风过去十几年在霸刀山庄加起来都要复杂、惊险。他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债主”,这个藏剑山庄的叶知秋,他的世界,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深邃,也更加危险。而自己,已经一脚踏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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