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涛债（藏霸）》翊重溟

12、第十二章 松涛剑理

　　卯时的长安，天光未透，寒意最浓。整座城市还在沉睡，只有隐约的更梆声和远处军营早操的号子，穿透厚重冰冷的空气传来。
　　柳闻风准时推开房门，冰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凛。庭院中，那株老松下，叶知秋已经在了。他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明黄锦袍，只着一件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未戴冠，长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束在脑后，少了平日的华贵雍容，多了几分属于武人的利落清飒。他手中握着的，并非平日里随身佩戴的轻重双剑，而是一柄长约三尺、看似寻常的铁木剑，剑身无锋，黯淡无光。
　　“醒了？”叶知秋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他的脸色在晨曦微光中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不见昨夜的疲惫。“过来。”
　　柳闻风紧了紧身上的棉袍，走到松树下，与叶知秋隔了约莫五步距离站定。他有些好奇地看着那柄铁木剑。
　　“剑呢？”叶知秋问。
　　柳闻风这才想起，自己并未带刀。“我……”
　　“今日不用刀，也不用手。”叶知秋打断他，将手中铁木剑随意插在脚边雪地上，“练武之人，兵器是手足之延伸，但根源在心，在意，在‘理’。你若只懂挥刀，不明刀理，便是徒具其形，难臻化境。霸刀刀法刚猛无俦，讲究一力降十会，但刚极易折，过犹不及。”
　　他随手从地上拾起一截枯松枝，长约两尺，粗细不均。“看好了。”
　　话音未落，叶知秋手腕一抖，那截毫无锋锐可言的枯枝，竟发出一声轻微的破空锐响，直刺柳闻风面门！这一下毫无征兆，速度却快得惊人！
　　柳闻风心头一惊，几乎是本能地向后疾退，同时抬手欲格。然而那枯枝在他眼前寸许处骤然停住，随即轻轻一点，不是攻击，而是点向柳闻风格挡时下意识抬高的左手肘关节外侧。
　　“此处，名为‘曲池’。”叶知秋的声音平静无波，枯枝却稳如磐石地停在那里，“你格挡时，肩肘过于僵硬，此处空门大开。若对手用的是短匕或判官笔，只需轻轻一刺，你这条手臂便算废了。”
　　柳闻风僵在原地，额角渗出细汗。方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感受到了枯枝尖端传来的、凝而不发的劲力，冰冷而精准。叶知秋说得没错，若是真正的攻击，他已经着了道。
　　“霸刀重气势，往往以攻代守，这没错。”叶知秋收回枯枝，缓缓踱步，“但气势并非鲁莽。真正的气势，源于对自身力量的控制，对敌人弱点的洞察，以及对战场瞬息万变的预判。你看这松树，”他指向身旁的老松，“枝干遒劲，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不是因为它一味刚硬，而是因为它懂得如何卸力，如何扎根，如何随势而动，却又坚守根本。”
　　他手腕翻转，枯枝在空中划出几个简洁的弧线，毫无章法，却隐隐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藏剑剑理，首重‘意在剑先’。未出剑时，心已囊括全局；剑出之时，劲力吞吐随心。不追求一招毙敌的华丽，只求在最恰当的时机，以最小的代价，击中对手最薄弱的环节。”
　　说着，他身形忽然一动，枯枝如灵蛇出洞，再次点向柳闻风。这次速度不快，柳闻风看得分明，是点向自己右肋下方。他侧身欲避，同时右掌下意识地劈向枯枝中段，想将其荡开。
　　然而叶知秋手腕微不可察地一颤，枯枝尖端在空中划出一个极小、极快的半圆，竟避开了柳闻风的掌缘，如附骨之疽般贴着他的手臂内侧滑上，再次稳稳点在他腋下三寸之处。
　　“这里，‘渊腋’。”叶知秋的声音近在咫尺，“你侧身时，重心已偏，此处防护最弱。我若发力，你半边身子酸麻，后续攻势立溃。”
　　柳闻风脸色涨红，一半是羞恼，一半是震撼。叶知秋用的只是最普通的枯枝，没有任何内力灌注，仅仅凭借对时机、角度和人体弱点的精准把握，就将他逼得手忙脚乱，破绽百出。这与他过去所理解的“比武”截然不同，没有硬碰硬的力量对撼，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计算与掌控。
　　“不服？”叶知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收起枯枝，负手而立，“觉得我取巧？仗着熟知穴位？”
　　柳闻风咬了咬牙，没吭声。
　　“江湖搏杀，不是擂台较技，没有规则，只论生死。”叶知秋的目光锐利起来，“‘夜枭’的人，不会跟你讲江湖道义，更不会给你公平对决的机会。他们只会用最快、最省力、最致命的方式干掉你。你若只想做一把‘光明磊落’却易折的刀，不如现在就回霸刀山庄去。”
　　这话刺中了柳闻风的痛处。他想起洛阳郊外那支冰冷的弩箭，想起醉仙楼里那些悍不畏死、招招搏命的杀手。确实，没有人跟他讲公平。
　　“那……我该怎么练？”他抬起头，看向叶知秋，目光里少了抵触，多了些认真。
　　叶知秋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从今天起，每日卯时，我攻你守。不许用刀，不许用内力，只许躲闪、格挡、卸力。我会指出你每一处破绽。”他将那截枯枝丢给柳闻风，“而你，要试着看清我每一次出手的意图、轨迹和变化。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去‘听’。”
　　用心去听？柳闻风接过枯枝，有些茫然。
　　“听风，听劲，听敌之意。”叶知秋重新拾起另一截稍短的松枝，“就像听这松涛。风起时，枝叶如何摆动？力道从何处来，向何处去？哪一根枝条最易折？哪一处空隙可穿过？”
　　他不再多言，手中松枝一振，再次攻来。这一次，攻势连绵不绝，或点或刺，或扫或撩，虽无杀意，却精准地笼罩柳闻风周身各处要害与关节，逼得他连连后退，狼狈不堪。每一次被点中，叶知秋都会冷冷报出穴位名称和可能的后果，同时讲解他闪避或格挡时的错误。
　　“肩井受制，臂力全失。”
　　“步伐虚浮，重心不稳。”
　　“眼神游离，预判失误。”
　　“气息紊乱，后力不继。”
　　冰冷的晨风里，只有枯枝破空的轻响，叶知秋平淡的点评，以及柳闻风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汗水很快湿透了他的中衣，又被寒风冻成冰碴，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痒。肩头的旧伤也开始抗议，传来阵阵刺痛。
　　但他咬着牙，没有喊停。叶知秋的每一次攻击，每一次点拨，都像在他固有的认知壁垒上凿开一道缝隙。他渐渐不再仅仅依靠本能去躲闪，开始强迫自己去“听”，去感知叶知秋出手前肩部细微的动向，手腕角度的变化，甚至气息的流动。尽管依旧十次有九次被打中，但他开始能偶尔预判到一两次攻击的落点，做出更有效的应对。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泛起鱼肚白。叶知秋终于停手，将松枝随手扔在地上。“今日到此为止。”
　　柳闻风几乎虚脱，拄着手中的枯枝，大口喘气，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中一团团散开。他浑身酸痛，尤其是肩伤处，火辣辣地疼，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回去用热水敷一下肩伤，再让周伯给你熬些舒筋活络的汤药。”叶知秋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但比最初少了些冷硬，“明日继续。”
　　“是。”柳闻风哑声应道。
　　叶知秋不再多说，转身走向小楼。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练武如逆水行舟，心浮气躁是大忌。把心里的杂念，都留在松树下。”
　　柳闻风怔住，看着叶知秋消失在门内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被汗水浸得有些发黑的枯枝。心里的杂念？是指对“夜枭”的恐惧，对未来的迷茫，对叶知秋复杂难辨的情绪，还是……其他什么？
　　他抬起头，望向那株静静矗立的老松。松涛阵阵，仿佛在回应叶知秋的话。或许，他真的该学着，把一些东西留在这里。
　　接下来的日子，便在这种规律到近乎刻板的节奏中度过。每日卯时，松树下，一个教，一个学。叶知秋的攻击越来越刁钻，速度越来越快，但讲解却越发细致，不再局限于穴位和弱点，开始涉及发力技巧、步伐配合、乃至利用环境、光线、心理的种种机变。柳闻风从最初的全无招架之力，到渐渐能跟上节奏，偶尔甚至能凭借霸刀刀法中对距离和时机的本能把握，做出让叶知秋也微感讶异的应对。
　　教学之外，两人依旧话不多。叶知秋依旧忙碌，时常外出，有时深夜才归，身上带着不同的气息。柳闻风则按照嘱咐，静心养伤、练功，极少踏出别院大门。周伯将一切照料得妥帖，却从不多言。
　　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着“听松别院”。但柳闻风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叶知秋书房深夜不熄的灯火，偶尔来访的那些身份难辨的客人，还有他自己怀中那块冰冷的铁牌和越来越近的“夜枭”阴影，都提醒着他，风暴正在积聚。
　　一日午后，柳闻风正在房中翻阅一本叶知秋丢给他的、讲解人体经络穴位的泛黄旧书，周伯忽然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柳公子，门外有人递来的，指明要交给您。”周伯将信递上，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柳闻风心头一跳，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黄麻纸，没有任何标记。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笺，上面用略显生硬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三日后，西市，胡姬酒肆，故人相候，事关生死。”
　　没有落款。
　　故人？他在长安哪有什么故人？事关生死？是“夜枭”？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捏着纸笺，指尖冰凉。第一个念头是去找叶知秋。但走到书房门口，他又停下了。叶知秋正在里面与人谈话，声音很低，听不真切。他想起叶知秋的警告——“勿轻信，勿妄动”。也想起叶知秋说过，长安的水很深。
　　这封信，是陷阱，还是真的故人？如果告诉叶知秋，他会如何处置？会不会再次将自己完全置于他的掌控和保护之下？
　　柳闻风在书房外站了许久，听着里面隐约的谈话声，最终，他默默转身，回到了自己房间。
　　他将那封信放在桌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故人……生死……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庭院里，老松依旧沉默。
　　他把信折好，塞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