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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松间影 ...

  •   回到“听松别院”,已近子时。周伯如同往常一样守在门房,昏黄的灯光下,他枯瘦的身影被拉得很长。见到两人带着一身夜露与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归来,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并无惊讶,只是沉默地开门,递上两盏热腾腾的姜茶,又无声地退下,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叶知秋接过姜茶,指尖相触的瞬间,柳闻风感觉到那手指冰得吓人。他抬眼看去,叶知秋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眉宇间倦意难掩,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映着跳动的烛火,深不见底。
      “喝了,驱寒。”叶知秋将其中一盏推给柳闻风,自己则捧着另一盏,却并不喝,只是汲取着那点微薄的热量。
      柳闻风默默接过,滚烫的陶盏熨帖着冰冷的掌心,辛辣的姜味冲入鼻腔,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他几口灌下,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却也勾起了更多纷乱的思绪。钱三爷临死前惊恐的眼睛,蒙面人鬼魅般的身手,那句“夜枭已接单,目标确系柳姓少年”,还有叶知秋那句“把水搅浑”……一切都像乱麻,堵在胸口。
      “今晚那个人……”柳闻风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为姜茶的刺激有些沙哑。
      “他叫‘影’,姓甚名谁,来自何处,你不必知道。”叶知秋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你只需知道,在长安,我并非全无准备。但‘影’和他背后的人,不能轻易动用,更不能暴露。今晚是不得已。”
      柳闻风听出了他话里的警告——今晚的事,必须烂在肚子里。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经过这一夜,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叶知秋的世界远比他想象得更复杂、更危险。有些界限,他不能,也不该跨越。
      “去歇着吧。”叶知秋放下几乎没动的姜茶,转身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脚步略显沉重,“伤口若疼,让周伯再拿些药。”
      “你的伤……”柳闻风脱口而出。他记得在醉仙楼,叶知秋虽然没直接出手,但混乱中似乎也被一个砸过来的花瓶碎片划到了手臂,只是当时情况紧急,谁也没顾上。
      叶知秋脚步顿住,侧过半边脸,橘黄的烛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无碍。”他只丢下这两个字,便继续拾级而上,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柳闻风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空了的陶盏。叶知秋那句“无碍”,听起来和当初在扬州茶楼里说“五百两,我赊给你”时一样平静,可他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的疲惫,甚至……一丝罕见的、近乎脆弱的东西。是错觉吗?
      他摇摇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叶知秋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脆弱?
      回到自己房间,柳闻风却毫无睡意。肩头的伤隐隐作痛,但并不剧烈。他脱去沾了尘灰和些许血渍的外袍,只着中衣,坐在窗前。窗外月色清冷,照着庭院中那株沉默的老松,枝桠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如同鬼魅。
      “听松”短刀被他放在手边,刀鞘上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色。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两个字。听松。听松别院。叶知秋给他这把刀,究竟是让他听这庭院的风声松涛,还是听这长安城里、乃至这天下间的暗流汹涌?
      他想起叶知秋在雪地里说的话——“你可以选择做一把有自己意志的刀”。当时他只觉得这话刺耳,是叶知秋惯常的、居高临下的说教。可经历了今晚,亲眼看到叶知秋如何周旋于钱三爷那样的地头蛇之间,如何在杀机四伏中镇定自若,又如何拥有“影”那样深不可测的助力……他开始隐隐觉得,那句话或许并非只是说教。
      叶知秋自己,不也是一把刀吗?一把更锋利、更复杂、游走于明暗之间、为藏剑山庄、或许也为某些不为人知的目的而挥动的刀。只是这把刀,握在谁的手里?或者,它只听从自己的意志?
      那自己呢?自己的意志是什么?是回到霸刀山庄,接受家族的安排,成为柳家又一把合格的、听话的刀?还是像现在这样,流浪在外,被“夜枭”追杀,被卷入莫名的阴谋,被动地接受叶知秋的安排和庇护?
      他不想做任何人的刀,也不想做懵懂的棋子。可他有什么力量去选择?除了这把家传的“凌寒”,和今晚刚刚染血的“听松”,他一无所有。甚至连这安身立命的别院,也是叶知秋给的。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不甘、迷茫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情绪涌上心头。他猛地站起身,推开房门,走到庭院中。
      寒风扑面,带着刺骨的凉意,却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他走到那株老松下,仰头看着它虬结的枝干。松树不语,只是静静矗立,任风雪摧折,我自岿然。
      他闭上眼,缓缓摆开了霸刀刀法的起手式。没有用刀,只是空手演练。一招一式,沉稳凝练,在清冷的月光下,划破寂静的空气。肩伤限制了他的动作幅度和力量,但他依旧练得一丝不苟,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郁结、困惑、不甘,都灌注到这拳掌之中。
      汗水渐渐湿透了单薄的中衣,在冬夜的寒气中化作白蒙蒙的雾气。他不管不顾,只是反复地演练着,从基础的劈砍撩扫,到更复杂的连贯招式,直到气喘吁吁,伤口传来阵阵钝痛,才猛地收势,扶着冰冷的松干,大口喘息。
      “伤未好全,不宜剧烈运动。”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闻风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只见叶知秋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庭院中,就站在廊下的阴影里,披着一件玄色大氅,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风灯。昏黄的光晕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眉眼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格外深邃。
      他……一直在看?
      柳闻风脸上有些发热,不知是因为运动,还是因为被撞破。他直起身,胡乱抹了把额头的汗,闷声道:“睡不着。”
      叶知秋没说什么,提着风灯走了过来。灯光驱散了柳闻风身周的黑暗,也照亮了他额角细密的汗珠和微微苍白的嘴唇,以及中衣下隐约透出的、包扎伤口的白布轮廓。
      “回去加件衣服。”叶知秋说着,目光却落在柳闻风刚才扶过的松树干上,那里留下了几个模糊的湿手印,“你方才那招‘擒龙六斩’,手腕发力角度偏了三分,肩部带动不足,导致劲力涣散,空有其形。”
      柳闻风一愣。他刚才确实练到了“擒龙六斩”这一式,因为肩伤,动作确实有些滞涩变形,没想到叶知秋隔着这么远,在昏暗的光线下,竟能看得如此清楚,点评得如此精准。
      “你懂霸刀刀法?”他忍不住问。
      “略知一二。”叶知秋淡淡道,“天下武功,殊途同归。藏剑重剑之道,讲究举重若轻,大巧不工;霸刀则偏重气势与力道,大开大合,一往无前。你方才心绪不宁,气息浮躁,强行催动内力,反而伤了经脉根基。练武之人,心不静,则气不顺,气不顺,则招不成。”
      他的话依旧平淡,甚至有些刻板,像一位严师在指点不成器的学生。可在这寒夜庭院,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搏杀之后,这番关于“心静气顺”的教导,却奇异地没有激起柳闻风的反感。或许是因为叶知秋的语气里没有居高临下的评判,只有就事论事的冷静;或许是因为他眼底那抹掩不住的倦色,削弱了他平日的疏离感。
      柳闻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你呢?你的心静吗?气顺吗?”
      叶知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提着风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昏黄的光晕在他脸上晃动,映得他睫毛的阴影微微颤抖。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清冷的孤月。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月色更凉:“身在局中,心如何能静?气如何能顺?不过是竭力维持,不让自己被这乱局绞碎罢了。”
      这话不像是对柳闻风说的,更像是自言自语,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和……孤独。
      柳闻风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叶知秋在月光和灯光交织下的侧影,那身永远挺括的明黄锦衣此刻似乎也染上了夜的清寂,不再那般耀眼夺目。这个总是算无遗策、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藏剑公子,原来也会累,也会感到身不由己。
      “今晚……多谢。”柳闻风低声道,语气有些别扭,但很真诚。他谢的不只是叶知秋带他脱险,或许还有那把“听松”短刀,有这处安身的别院,有方才那几句……算是点拨的话。
      叶知秋收回目光,看向他,眼底的情绪已恢复成一贯的平静无波。“不必。你既住在这里,我便有责任护你周全。”他顿了顿,又道,“‘夜枭’之事,我已有眉目。背后之人牵扯甚广,不宜打草惊蛇。你近日安分些,莫要独自外出。长安的水,比扬州浑得多。”
      柳闻风点点头,这次没有反驳。经历了醉仙楼一事,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处境的危险和叶知秋提醒的必要性。
      “还有,”叶知秋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一丝罕见的严肃,“你既不愿做懵懂棋子,想做有自己意志的刀,光有心气不够,还得有与之匹配的实力和眼光。你的刀法根基不错,但过于刚猛,缺乏圆转变化,易被人看破路数。从明日起,每日卯时,我教你一个时辰的剑理。”
      柳闻风猛地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教他剑理?叶知秋?藏剑山庄的叶知秋,要教他霸刀山庄的柳闻风剑理?
      “为何?”他脱口而出。
      “刀剑虽有别,理法可相通。”叶知秋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藏剑剑法,重意不重力,讲究以巧破拙,以静制动。你多学些应变机巧,收敛些锋芒棱角,对你有益无害。至少,”他瞥了柳闻风一眼,“下次再遇到‘夜枭’那样的对手,不至于一味硬拼,徒增伤亡。”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刺耳,但柳闻风听出了其中隐含的关切——或者说,是一种对他“有用性”的期许。他依旧是叶知秋“投资”的对象,只是这次,叶知秋开始亲自“打磨”这把刀了。
      “好。”柳闻风没有犹豫,应了下来。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提升自己的实力,总归不是坏事。更何况,他也想看看,叶知秋的“剑理”,究竟有何不同。
      叶知秋似乎对他的干脆有些意外,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回去歇息吧,伤口记得换药。”说完,便提着风灯,转身走向小楼。玄色大氅的下摆扫过冰冷的石板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很快融入了楼内的黑暗。
      柳闻风独自站在松树下,看着叶知秋消失的方向,又抬头望了望那轮孤月。寒风依旧刺骨,但他心头那团乱麻,似乎被方才的对话和约定,稍稍理清了一丝头绪。
      回房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株沉默的老松。松影婆娑,仿佛藏着无数秘密,又仿佛只是静静见证着这庭院的春秋冬夏,人来人往。
      他想起叶知秋给他这把短刀时取的名字——“听松”。
      听松。或许,他真的该学着,在这纷乱嘈杂的长安城里,听懂一些不一样的声音。包括这松涛,包括这风声,也包括……那个提着风灯、消失在夜色中的、复杂难明的人。
      卯时学剑理吗?
      柳闻风转身回房,轻轻关上了门。月光被挡在门外,屋内一片黑暗,只有他的眼睛,在暗处微微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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