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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卷四 同心可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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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同心可补
一
万花谷的清晨,总来得比其他地方更安静些。
竹舍窗外,杏花开到第七日,粉白花瓣落在青石阶上,像一场不肯停的雪。药香从半开的门缝里飘出来,混着晨露的清冽,闻久了,连梦里都是苦的。
顾照影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疼。
不是蚀骨冥兰那种从骨髓里渗出的阴毒刺痛,而是另一种疼——像是整个人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凑,每块骨头都错着位,每寸皮肤都记得被撕裂的感觉。
他睁开眼,看见竹制的屋顶,和从窗格漏进来的、被切割成方形的光。
“醒了?”
声音从床边传来。顾照影缓缓转头,看见谢寒声坐在那里,一身简单的靛蓝道袍,头发只用木簪束着,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三年了,顾照影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他。没有刑律堂制服的冰冷,没有记忆空茫时的疏离,此刻的谢寒声,像极了三年前华山雪夜里,那个会替他拂去肩头落雪的道长。
只是眼神变了。从前那双眼清澈坦荡,像华山天池的水;现在那水里沉淀了太多东西——悔恨、痛楚、还有深不见底的后怕。
“你……”顾照影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守了多久?”
“三天。”谢寒声递过一杯温水,扶他起来,“感觉如何?”
顾照影就着他的手喝了水,喉间的干裂感稍缓:“死不了。”
他说得轻松,可谢寒声的手抖了一下。杯中的水漾出来,打湿了顾照影的衣襟。
“对不起。”谢寒声垂下眼,用袖子去擦那些水渍,动作有些笨拙。
顾照影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还在微微发颤。
“寒声。”他叫他的名字,不是“谢道长”,“看着我。”
谢寒声抬眸,眼眶是红的。
“我没事。”顾照影轻声说,“你也没事。栖云……栖云也会没事的。”
提到沈栖云,谢寒声的手颤得更厉害了。他反握住顾照影的手,握得那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他还在昏迷。”谢寒声的声音压得很低,“万花长老说,禁术的反噬太重,加上焚心毒入心脉……能保住性命已是奇迹,什么时候醒,能不能醒,都看天意。”
顾照影沉默。
他比谁都清楚那种禁术的代价。那是万花谷禁术,以命换命,逆转阴阳。施术者损寿十年,受术者若强行将生机归还,便是魂飞魄散的结局。
沈栖云没魂飞魄散,是因为墨尘子死前那句话——以纯阳功夫练到深处者的心头血为引,可解焚心毒。谢寒声当时那一剑虽被推开,但剑气已破开心脉外的封阻,他的血顺着剑气渗入沈栖云体内,阴差阳错地护住了心脉。
可也仅止于此了。
“带我去看他。”顾照影说。
“你才刚醒……”
“带我去。”顾照影坚持,“有些事,我得亲眼确认。”
谢寒声拗不过他,只能扶他起身。顾照影的双腿软得撑不住身体,大半重量都压在谢寒声肩上。两人缓慢地挪出竹舍,穿过开满杏花的小径,走向谷中深处的“回春堂”。
回春堂是万花谷重地,专收治重伤垂危之人。沈栖云被安置在最里间的“听雨轩”,四壁皆是温玉,地上刻着聚灵阵,空气里弥漫着药雾——那是万花长老们以毕生修为凝成的“生生不息”之气,吊着他最后一口气。
推开门时,顾照影呼吸一滞。
沈栖云躺在玉床上,脸色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有血色。他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隐隐透出暗红色的药渍。若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简直与死人无异。
谢寒声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这三日,他来过无数次,每次都只敢站在这里看。他怕走近了,会听见沈栖云的呼吸停止;怕碰一碰,那具身体就会碎掉。
是他害的。若不是他失忆三年,若不是他一心只想着找回顾照影的记忆,若不是他在洞窟里没能护住师弟……
“寒声。”顾照影轻声唤他,“进来。”
谢寒声迈步,每一步都重如千钧。他走到床边,看着沈栖云安静的睡颜。师弟的眉毛很淡,睡着时总是微微蹙着,像在做什么不安的梦。从前他练剑累了,趴在桌上小憩,谢寒声替他盖外袍时,总会轻轻抚平那点褶皱。
可现在,他连碰都不敢碰。
顾照影在床边坐下,执起沈栖云的左手。那只手很凉,腕间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闭目凝神,笔尖虚悬在沈栖云眉心三寸,墨线从笔毫渗出,缓缓渗入皮肤。
“你在做什么?”谢寒声紧张地问。
“探他的识海。”顾照影额角渗出细汗,“禁术反噬,伤的不止是身,还有魂。我得知道他魂魄可还完整。”
墨线在沈栖云眉心游走,勾勒出复杂的符文。时间一点点流逝,顾照影的脸色越来越白,执笔的手开始发抖。
谢寒声想让他停下,却不敢打扰。他知道这是万花谷的秘术,极为耗神,以顾照影现在的状态,强行施展无异于雪上加霜。
终于,顾照影收笔。墨线从沈栖云眉心抽离,带回一丝极淡的金光——那是魂魄的碎片。
“如何?”谢寒声急问。
顾照影喘息片刻,才道:“三魂七魄,失了一魂一魄。”
“失在哪里?”
“不知道。”顾照影摇头,“可能是禁术反噬时散了,也可能是……他自己不愿回来。”
不愿回来。
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谢寒声心里。
他想起洞窟里沈栖云最后那个笑容,那么干净,那么满足,像是在说:师兄,这样就好。
“能找回来吗?”谢寒声声音发紧。
“能。”顾照影看向他,眼神坚定,“但需要两样东西。”
“你说。”
“第一,纯阳宫的‘定魂珠’。此珠是纯阳祖师所留,可定魂魄,聚元神。”顾照影顿了顿,“第二……需要沈道长最牵挂之人,以心头血为引,入梦寻魂。”
谢寒声怔住。
定魂珠是纯阳镇宫之宝,非掌门令不得动用。而“入梦寻魂”是万花禁术中的禁术,施术者需与受术者心意相通,以自身魂魄为舟,渡入对方识海,在混沌中寻找失散的魂魄。
若寻不到,施术者也会永远困在梦境里。
“我去求掌门。”谢寒声转身要走。
“等等。”顾照影叫住他,“入梦之人,不能是你。”
谢寒声回头,不解。
“沈道长最牵挂的,确实是你。”顾照影声音很轻,“可正因如此,你更不能去。他舍命救你,便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若你入梦寻他,他为了不拖累你,只会躲得更远。”
“那谁去?”
“我去。”
谢寒声瞳孔骤缩:“不行!你现在的身体——”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顾照影打断他,“栖云是为了救我才伤成这样,这是我欠他的。况且……”
他抬起左手,食指根部的印记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那是生机流逝的征兆。
“我的时间不多了。”顾照影笑了笑,“若能救回栖云,也算不枉此生。”
谢寒声冲过来抓住他的手:“什么叫时间不多了?!万花长老不是说你能养好吗?!”
“养得好身,养不好命。”顾照影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平静,“禁术的反噬,加上蚀骨冥兰的余毒,我最多还有三年。若这三年里耗神太过,时间会更短。”
三年。
谢寒声如遭雷击。他刚找回记忆,刚与失而复得的爱人重逢,却被告知,他们只剩三年。
“不……”他摇头,眼眶彻底红了,“一定有办法……我去找掌门,找谷主,找遍天下名医——”
“寒声。”顾照影轻轻抱住他,“别这样。”
谢寒声浑身僵硬,然后缓缓放松,将脸埋在他肩头。温热的液体浸透了黛蓝布料,顾照影感觉到肩上传来的颤抖。
三年前华山坠崖时,他没哭。三年后记忆恢复时,他也没哭。可现在,这个曾经一剑霜寒十四州的纯阳道长,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谢寒声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对不起……是我没用……我没护住你……也没护住栖云……”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顾照影轻抚他的背,“现在,让我做我该做的。”
谢寒声抬起头,眼睛红肿,却不再流泪。他盯着顾照影看了很久,终于点头。
“好。”他说,“但你要答应我,无论结果如何,一定要回来。”
“我答应你。”
窗外,杏花又落了一阵。
二
七日后,纯阳宫的定魂珠送到了万花谷。
来送珠的是李忘生本人。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踏进听雨轩时,顾照影正在为沈栖云施针。见掌门来,他起身行礼,却被老者扶住。
“不必多礼。”掌门看着床上的沈栖云,眼中满是痛惜,“栖云是个好孩子。这些年,委屈他了。”
他取出定魂珠——那是一枚鸽卵大小的白玉珠,内里流转着淡金色的光晕,仿佛有生命一般。珠子触手温润,散发出令人心安的宁静气息。
“此珠可定魂三日。”掌门将珠子放在沈栖云眉心,珠子竟自行悬浮起来,缓缓旋转,“三日内,若找不回失散的魂魄,便再无机会。”
顾照影点头:“三日,够了。”
掌门又看向谢寒声:“寒声,你随我来。”
两人走出听雨轩,站在杏花树下。花瓣落在掌门肩头,他随手拂去,动作里透着疲惫。
“墨尘子的事,查清了。”掌门开口,“他二十年前叛出万花谷后,确实去了西域,投靠了拜火教。但他能拿到蚀骨冥兰的原配方,是因为纯阳宫有人接应。”
谢寒声眼神一凛:“是谁?”
“清虚。”
谢寒声愣住。清虚是掌门的师弟,执掌戒律堂,为人刚正不阿,在纯阳宫威望极高。
“不可能……”他喃喃道。
“我也希望不可能。”掌门苦笑,“但证据确凿。二十年前,清虚下山游历时误中奇毒,是墨尘子救了他。后来墨尘子叛出万花,清虚念着救命之恩,暗中为他提供了不少便利。蚀骨冥兰的配方,就是清虚从万花谷的旧档中偷抄给他的。”
“他为何……”
“清虚说,墨尘子答应他,蚀骨冥兰改良成功后,会给他解药,解他体内潜伏二十年的余毒。”掌门叹息,“人心啊,终究是肉长的。再刚正的人,也怕死。”
谢寒声沉默。
他想起了清虚师叔。那个总是一身玄□□袍,眉头紧锁,对弟子严苛到近乎不近人情的老者。原来那些严苛背后,藏着二十年的恐惧和秘密。
“清虚现在何处?”
“戒律堂地牢。”掌门看向远处,“他自己认的罪。他说,三年前你坠崖后,他就后悔了。可一步错,步步错,再回头已是无路。”
杏花纷飞如雪。
谢寒声忽然觉得很累。三年来支撑着他的,是找回记忆、查明真相的执念。可现在真相大白,他却只觉得空茫。
真相有什么用呢?能让栖云醒来吗?能换回顾照影失去的寿命吗?能抹去这三年所有的错过和伤害吗?
“掌门。”他轻声问,“我是不是……做错了?”
“错在何处?”
“错在当年不该去追查蚀骨冥兰,不该连累照影,不该……”他顿了顿,“不该让栖云为我付出这么多。”
掌门看着他,眼神复杂:“寒声,你可知为何纯阳剑法最高境界,不是‘无情’,而是‘守心’?”
谢寒声摇头。
“因为情不是累赘,是力量。”掌门缓缓道,“你爱顾照影,所以三年前愿为他赴死。栖云敬你爱你,所以今日愿为你舍生。这些不是错,是你们生而为人的证明。”
他拍了拍谢寒声的肩:“真正错的,是那些利用他人情感、践踏他人真心的人。比如墨尘子,比如清虚。而你们……你们只是选择了自己认为对的路,并为之承担了后果。”
承担后果。
谢寒声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去吧。”掌门转身离开,“去做你该做的事。纯阳宫,永远是你的后盾。”
花瓣落满肩头,谢寒声站在那里,久久不动。
三
入梦定在次日子时。
万花谷的“织梦台”设在谷中最深处,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洞顶有孔,月光可直射而入。石台以温玉砌成,刻满了古老的符文。
沈栖云躺在石台中央,定魂珠悬浮在他眉心上方三寸,散发着柔和的金光。顾照影坐在他身侧,面前放着一个紫铜香炉,炉中燃着特制的“引魂香”。
谢寒声站在石台边,看着顾照影将各种药材投入香炉——朱砂、龙涎、忘忧草,还有一截他从未见过的、漆黑如墨的枯枝。
“那是‘梦引木’。”一个温润平和的男声自他身侧响起。
谢寒声闻声侧目,只见一位身着青衫、气度雍容儒雅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已立在身旁。他约莫四十余岁年纪,眉目疏朗,三缕长须垂落胸前,眸光温润中透着洞悉世情的深邃。虽是随意站着,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正是万花谷主东方宇轩。
谷主的目光落在顾照影身上,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对谢寒声缓声道:“此木生于南疆古墓深处,千年成材,能引生者入死者梦,亦能引迷魂归故里。照影这次,是下了决断了。”
“谷主。”谢寒声恭敬行礼,声音难掩紧绷,“他……能回来吗?”
东方宇轩并未立刻回答,他望向石台上顾照影专注而苍白的侧脸,沉默片刻,才轻轻一叹:“入梦寻魂,本是逆天而行,九死一生。况且照影此时的心脉与神魂,便如风中残烛,能否支撑到寻回魂魄的那一刻……难说。”
谢寒声握剑的手倏然收紧,骨节发白:“那为何……还让他去?”
“因为这是他的道。”谷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沉重的力量,“这孩子,外表温和,内里却比谁都执拗。他认定该做之事,便是赌上性命也会去做。这是他选择的路,亦是他的担当。你我……唯有尊重,并护持他走完这一程。”
香炉中的烟雾越来越浓,渐渐笼罩了整个石台。顾照影在烟雾中闭上眼,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与洞顶漏下的月光共鸣。
谢寒声看见,顾照影左手食指根部的印记,开始发出微弱的光芒。
引魂香的气味飘散开来,不是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旧书、像雨水、像久远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午后。谢寒声闻着这味道,竟有些恍惚,眼前浮现出许多破碎的画面:
少年时的沈栖云,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地学步,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尘土,继续追。
稍大些,他们在论剑峰练剑,栖云总是最用功的那个,一套剑法练千遍也不厌。他问为什么,栖云说:“我想像师兄一样强,这样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再后来,他重伤失忆,栖云守在他床前三天三夜,眼都没合。他醒来后问“你是谁”,栖云眼圈红了,却笑着说:“我是栖云,师兄的师弟。”
三年来无数个日夜,栖云为他煎药、为他研墨、为他处理所有他不愿面对的事务。他总说“师兄不必管这些,有我”,然后默默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原来,他欠栖云的,远比他以为的更多。
烟雾中,顾照影的身体开始微微摇晃。他的脸色白得透明,额角渗出大颗冷汗。万花谷主皱眉:“他撑不住了。”
谢寒声想冲上去,却被谷主拦住。
“现在打断,他和栖云都会死。”谷主声音沉重,“只能等。”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洞顶的月光缓缓移动,从石台这头移到那头。香炉中的引魂香燃尽,最后一丝烟雾散入空中。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失败时,定魂珠忽然光芒大盛!
金光如潮水般涌出,将整个石洞照得亮如白昼。沈栖云的身体在金光中微微颤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栖云!”谢寒声冲上石台。
沈栖云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空洞地看向洞顶。许久,才慢慢聚焦,落在谢寒声脸上。
“师……兄?”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谢寒声握住他的手,“是我,栖云,你醒了。”
沈栖云眨了眨眼,似乎还在适应。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看到万花谷主,看到石台上昏迷不醒的顾照影,最后又看回谢寒声。
“顾先生……他……”
“他为了救你,入梦寻魂。”谢寒声声音发紧,“现在……还没醒。”
沈栖云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谢寒声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傻……子……”沈栖云看着顾照影,眼泪无声滑落,“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一步……”
“因为他和你一样傻。”谢寒声抱紧他,“你们都傻,都为了别人不要命。”
沈栖云靠在他肩头,哭得浑身颤抖。三年来的委屈、隐忍、深藏的情感,在这一刻决堤而出。他哭得那么凶,像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谢寒声抱着他,一遍遍说:“没事了,栖云,没事了。师兄在这儿,以后再也不让你一个人了。”
万花谷主默默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这对师兄弟。
洞中只剩他们三人,和满室未散的药香。
许久,沈栖云才止住哭泣。他抬起头,眼睛红肿,却清亮了许多:“师兄。”
“嗯?”
“我想……离开纯阳。”
谢寒声怔住:“为何?”
“不是不想留在师兄身边。”沈栖云看着他,笑容很淡,却很真实,“是我想……去找我自己的路了。”
他抬手,指向洞顶那方小小的天空:“这三年,我眼里只有师兄,几乎忘了自己为何入道。如今死过一次,忽然想明白了——我的道,不该是守着某个人,而该是守护某件事,或者……寻找某个答案。”
谢寒声看着他,第一次发现,这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的师弟,眼睛里有了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是属于沈栖云自己的光。
“你想去哪里?”他问。
“不知道。”沈栖云摇头,“或许去东海,或许去南疆,或许就在中原游历。走到哪里,算哪里。”
他顿了顿,看向昏迷的顾照影:“只是……顾先生为了救我变成这样,我若一走了之……”
“他会理解的。”谢寒声轻声道,“照影比任何人都明白,什么是‘选择自己的路’。”
沈栖云沉默片刻,点头:“好。那等顾先生醒来,我向他道个别,就走。”
“不和我道别吗?”
“现在不就是在道别吗?”沈栖云笑,“况且,又不是再也不见了。等哪天我找到了答案,或许就回来了。”
谢寒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师弟真的长大了。
从前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少年,如今已经有了翱翔的翅膀。而他该做的,不是束缚,而是放手。
“好。”他点头,“无论你去哪里,记住——纯阳宫永远是你的家,我永远是你师兄。”
沈栖云眼圈又红了,却强忍着没哭。他用力点头,然后伸出小指:“拉钩。”
谢寒声愣住,随即失笑——这是他们小时候常做的约定方式。他伸出小指,勾住沈栖云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夕阳西下时,顾照影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谢寒声担忧的脸,和沈栖云坐在床边、对他微笑的模样。
“你们……”他声音虚弱,“都还好?”
“好得很。”沈栖云握住他的手,“顾先生,谢谢你。”
顾照影看着他清亮的眼睛,忽然明白——沈栖云的心结,解开了。
“你要走了?”他问。
沈栖云点头:“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很好。”顾照影笑了,“是该去看看。”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大多是沈栖云在说以后的打算,谢寒声和顾照影安静听着。窗外的杏花还在落,夕阳把花瓣染成金色,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夜深时,沈栖云离开了听雨轩。他没有回头,背影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笼子的鸟,虽然羽翼未丰,却已迫不及待要飞向天空。
谢寒声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杏花深处,久久不语。
顾照影从背后轻轻抱住他。
“不舍得?”
“有点。”谢寒声诚实道,“但更多的是高兴。他终于……为自己活了。”
顾照影将脸贴在他背上,感受着那温暖的体温。
“寒声。”
“嗯?”
“我们还有三年。”
谢寒声身体一僵,缓缓转身,将他拥入怀中。抱得很紧,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三年也好,三天也好。”他在顾照影耳边低声说,“只要你在,多久都好。”
窗外,最后一瓣杏花落下。
春天快过去了。
但有些人,终于等来了自己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