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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卷三 华山雪烬 ...

  •   卷三华山雪烬

      一

      回华山的路上,沈栖云一直很安静。

      他骑马跟在谢寒声侧后方,保持着恰好的距离——既不会太远显得生疏,也不会太近让人不适。这个位置他三年来已经站惯了,习惯到几乎成了本能。

      只是从前,师兄会偶尔回头看他一眼,问一句“累不累”。现在,谢寒声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匹青骢马上,落在马背上那个黛蓝色的身影上。

      顾照影在查看沿途收集的水样。每过一个水源——溪流、水井、甚至雨后积水,他都会取一些,以笔尖试探。笔毫蘸取特制药墨后探入水中,若泛起淡金光晕,便说明水中含毒。

      一路北上,光晕越来越浓。

      “他们在沿途所有水源都下了毒。”顾照影勒马,看着笔尖上明显的金晕,脸色凝重,“不是单纯投毒,是在布阵。蚀骨冥兰的花粉随水流扩散,整个华山北麓的水脉恐怕都已污染。”

      谢寒声策马上前,与他并辔:“目的是什么?若只想杀人,洛阳已足够。”

      “恐吓?或者……”顾照影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是想逼我们去某个地方。”

      沈栖云这时才开口,声音温润如常:“华山北麓地势险峻,多深谷秘境。若有人想设伏,那里是最佳地点。”

      谢寒声看了他一眼:“你熟悉北麓?”

      “三年前师兄重伤后,我常去那里。”沈栖云垂下眼,“想找找线索,看是谁害了师兄。”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顾照影听出了话里的重量——三年间,这个人一次次重返师兄遇险之地,在悬崖深谷中寻找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痕迹。那需要多大的执着,又藏着多深的情感?

      “栖云。”谢寒声忽然唤他。

      “师兄?”

      “多谢。”

      沈栖云怔了怔,随即微笑:“师兄何必言谢,这是我该做的。”

      可那笑容里,有顾照影看得懂的苦涩。

      三人继续前行。越靠近华山,路越难走。山道狭窄,仅容一马通过,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渊。雾气从谷底漫上来,带着湿冷的寒意。

      顾照影的骑术不算精湛,青骢马在湿滑的石道上踏错一步,前蹄打滑!他整个人向悬崖侧倾去——

      电光石火间,两只手同时伸来。

      一左一右,稳稳抓住他手臂。谢寒声的手扣在他肘部,沈栖云的手扶在他肩后,两人同时发力,将他拽回马背。

      顾照影惊魂未定,喘息着看向两人。谢寒声眉头紧锁,沈栖云脸色发白,两人的手都没立刻松开。

      “没事吧?”谢寒声问,声音里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没、没事。”顾照影定了定神,“多谢二位。”

      沈栖云这才松手,指尖微微发颤。他看向谢寒声,发现师兄的手还扶着顾照影手肘,那是个极其自然的姿势,像是做过千百次。

      “前面路更险,下马步行吧。”沈栖云别开视线,率先翻身下马。

      三人将马匹拴在道旁树上,徒步前行。雾气越来越浓,五步之外已看不清人影。顾照影执笔在前探路,笔尖墨迹在雾中拖出淡淡的痕,像黑暗中唯一的指引。

      “这雾不对劲。”谢寒声忽然按住剑柄,“太浓了,且带甜腥气。”

      话音未落,雾中传来细微的破空声!

      顾照影几乎是本能地旋身挥笔——笔尖在空中划出圆弧,墨迹凝成屏障。“叮叮”几声,数枚细针被拦下,钉在墨壁上,针尖泛着幽蓝光泽。

      “毒针!”沈栖云双掌齐出,掌风激荡,将浓雾吹散一瞬。

      就在那一瞬,他们看清了——前方山道上,站着七个黑衣人。不是洛阳那些死士,这些人站姿沉凝,气息绵长,显然都是高手。为首的是个驼背老者,右手拄着根奇形拐杖,杖头雕成骷髅形状,眼窝处嵌着两颗血红的宝石。

      “墨尘子。”顾照影一字一顿。

      老者笑了,声音嘶哑如破风箱:“照影师侄,好久不见。你师父可还安好?”

      “叛出师门者,没资格称我师侄。”顾照影笔尖斜指地面,“蚀骨冥兰的改良配方,是你做的?”

      “自然。”墨尘子拄着拐杖上前一步,“当年在万花谷,我就说这毒还有改进余地。你师父那个老顽固不听,非说此毒伤天和,必须销毁。你看,如今我不是改出来了?发作更缓,痛苦更久,中毒者会在清醒中感受骨头一点点化掉……”

      “够了。”谢寒声打断他,长剑出鞘,“三年前华山那掌,是你打的?”

      墨尘子看向他,血红的眼睛眯起来:“谢寒声?没想到你还能活下来。那一掌本该让你心脉尽碎,看来纯阳宫的功夫确有独到之处。”

      他顿了顿,拐杖轻敲地面:“不过今日,可没那般好运了。”

      拐杖落地的刹那,地面忽然震动!山道两侧的岩壁裂开数道缝隙,黑烟从中涌出,烟中隐约可见扭曲的人形——那不是人,是尸傀,以秘法炼制的行尸走肉,不知痛楚,只知杀戮。

      沈栖云低声说:“师兄小心,烟中有毒。”

      话音未落,尸傀已扑来!

      谢寒声迎上第一个。他没用复杂的剑招,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刺。剑尖刺入尸傀胸膛,却如中败革,尸傀动作丝毫不停,利爪直抓他面门!

      谢寒声撤剑侧身,剑锋顺势上挑,削断了尸傀手臂。可断臂处没有血,只有黑烟涌出,那手臂落地后竟还在蠕动。

      “刺眉心!”顾照影高声道,“尸傀以怨念为核,核在眉心!”

      他笔尖连点,墨迹在空中凝成七点星芒,分射七具尸傀眉心。其中三具被击中,动作骤停,轰然倒地。可另外四具已扑到近前!

      沈栖云踏步上前,双掌在胸前合十,随即缓缓推出。这一推看似缓慢,却带起无形气浪。冲在最前的两具尸傀如撞铜墙,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碎成数块。

      可墨尘子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沈栖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他拐杖一抬,杖头骷髅眼中红宝石骤亮!一道血红光束激射而出,直取沈栖云心口!

      太快了,快到来不及反应。

      沈栖云只来得及侧身,光束擦过他左肩。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可他整条左臂瞬间失去知觉,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血纹——那是焚心掌毒,但比掌力更歹毒,直接侵入经脉。

      “栖云!”谢寒声目眦欲裂,一剑逼退身前的尸傀,飞身去救。

      可他离得太远了。

      眼看第二道光束就要射出,顾照影忽然掷出了手中的笔。

      不是攻击,而是笔尖在空中疾书——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写完了一道符。符成刹那,笔杆上的墨玉簪迸发出刺目光芒,那道符印在空中展开,化作一面半透明的墨色屏障,挡在沈栖云身前。

      光束撞上屏障,轰然炸开!

      气浪将顾照影掀飞出去。他后背撞在岩壁上,喉头一甜,鲜血从嘴角溢出。那支笔在空中翻转几圈,落在他手边,笔杆上的裂痕又深了几分。

      “顾先生!”沈栖云想去扶他,可左臂完全不听使唤。

      墨尘子笑了:“师侄啊师侄,你还是这么爱逞强。这万花保命之术,一生只能用三次。你三年前为救谢寒声用了一次,刚才为救这小子用了第二次,还剩最后一次,你舍得用吗?”

      顾照影撑起身子,抹去嘴角血迹:“舍得舍不得,都与你无关。”

      “是吗?”墨尘子拐杖再抬,“那我倒要看看,这次谁来救你——”

      杖头红宝石再次亮起。

      可这一次,光束没射向任何人,而是射向山道地面。岩石在红光中融化,露出下方幽深的洞穴——那不是天然洞穴,洞口以青砖垒砌,内有石阶向下,显然是人造工程。

      “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吧。”墨尘子阴森一笑,“你们想知道的,都在下面。”

      说完,他纵身跃入洞中。剩余的尸傀也随之跳下,消失在黑暗里。

      浓雾渐渐散去,山道上只剩三人,一伤一残,还有一地狼藉。

      谢寒声扶起顾照影:“怎么样?”

      “还死不了。”顾照影捡起笔,看着笔杆上蔓延的裂痕,眼神黯了黯,“但笔快撑不住了。”

      沈栖云捂着左肩过来,脸色惨白如纸:“那是……墨尘子炼药的地宫。三年前我找师兄时,发现过入口,但被封死了。没想到……”

      “没想到他会主动打开。”谢寒声看向那幽深洞口,“请君入瓮。”

      “那也要入。”顾照影握紧笔,“解药配方一定在里面。况且……”

      他看向谢寒声,声音低下去:“三年前的真相,恐怕也在下面。”

      谢寒声沉默片刻,点头:“好。”

      他先为沈栖云封住左肩几处大穴,暂时止住毒性蔓延。沈栖云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不必多说。你是为救我才中毒,我定会带你活着出去。”

      沈栖云眼眶微红,低下头去。

      三人互相搀扶着,走向那处洞穴。石阶湿滑,向下延伸进无尽的黑暗。顾照影笔尖亮起微光,勉强照亮前路。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还带着一股奇异的药味——不是草药的清香,是那种混合了腐败、血腥、以及某种甜腻香气的怪味,闻之欲呕。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石窟,显然是以天然洞穴改造而成。洞顶垂落着无数钟乳石,石尖泛着幽幽磷光。洞中央是一个巨大的丹炉,炉火早已熄灭,炉身锈迹斑斑。四周石壁上凿出无数壁龛,每个龛里都摆着瓶瓶罐罐,有些罐子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浸泡着各种诡异的器官。

      最骇人的是洞窟深处——那里堆着小山般的白骨,有人骨,也有兽骨。白骨堆旁立着几具尚未完全腐烂的尸体,皮肤呈诡异的青金色,正是蚀骨冥兰中毒而死的特征。

      “这里……”沈栖云声音发颤,“是他炼药的地方。”

      “也是试药的地方。”顾照影走向那些尸体,笔尖轻点一具尸体的手臂。皮肤下,青黑脉络依旧清晰,“他改良配方后,在这里活人试药。这些死者,都是他的试验品。”

      谢寒声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畜生。”

      “现在才骂,晚了。”墨尘子的声音从洞窟深处传来。

      三人循声望去,见老者坐在白骨堆旁的石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玉瓶。他身边站着两个人——不,不是人,是两具披着道袍的尸傀。道袍是纯阳宫的制式,一蓝一白,只是破旧不堪,沾满血污。

      “认识他们吗?”墨尘子笑着问谢寒声。

      谢寒声盯着那两具尸傀,瞳孔骤缩。

      虽然面目腐烂,但他认得那身道袍的细节——袖口的内衬绣着名字。蓝袍的那个,绣着“清云”;白袍的那个,绣着“清阳”。

      是他三年前的师弟。三年前那场围剿,据说战死失踪的师弟。

      “你……把他们炼成了尸傀?”谢寒声的声音低哑得可怕。

      “废物利用罢了。”墨尘子晃着玉瓶,“当年他们追踪我至此,被我杀了。正好,我缺试药的人。蚀骨冥兰改良到第三版时,就是拿他们试的。可惜,没撑过去。”

      他站起身,拐杖点地:“不过也多亏了他们,让我确认了一件事——纯阳内力确实能延缓毒性发作。所以后来我抓住你时,没立刻杀你,而是想试试,若以纯阳弟子为毒引,炼出的蚀骨冥兰会是什么效果。”

      谢寒声浑身一震:“毒引?”

      “是啊。”墨尘子笑容扩大,“蚀骨冥兰之所以难解,是因为它‘蚀’的是骨髓。可若中毒者本身骨髓中就有纯阳内力呢?那毒会变得更烈,还是会被中和?我很好奇。”

      他走向丹炉,打开炉盖。炉底积着一层暗金色的灰烬:“所以三年前,我给你的那掌,不只是想杀你,更是想在你体内种下毒种。我想看看,纯阳宫百年一遇的天才,能在这毒下撑多久,又会变成什么样。”

      顾照影听到这里,忽然全都明白了。

      三年前谢寒声重伤后,伤口为何三月不愈。为何他内力运转总有不畅。为何……他会失忆。

      那不是坠崖的撞击所致,是毒。蚀骨冥兰的变种之毒,混着掌力,侵入了他的脑脉。

      “你拿他试毒……”顾照影声音颤抖,“就为了你的药?”

      “有何不可?”墨尘子耸肩,“大道面前,几条人命算什么。况且……”

      他顿了顿,血红的眼睛盯住谢寒声:“况且,我也很想知道,若纯阳宫最得意的弟子,成了我最听话的尸傀,你们的掌门会是什么表情。”

      话音落,他手中玉瓶炸开!

      瓶中不是药,是粉——淡金色的花粉,瞬间弥漫整个洞窟。顾照影急挥笔,墨迹成壁,可花粉无孔不入,穿过屏障,沾染在三人身上。

      “没用的。”墨尘子大笑,“这是蚀骨冥兰的花精,无需入口,沾肤即入。一刻钟内,你们的骨头就会开始软化。当然,谢寒声会慢些,毕竟他体内早有抗性。”

      沈栖云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他左肩的血纹开始向全身蔓延,皮肤下像有无数虫子在钻。

      顾照影也感觉四肢发软,骨髓深处传来细密的刺痛。他咬破舌尖,以痛楚保持清醒,笔尖在地上疾书——他在画阵,万花谷的秘阵,虽不能解毒,但能暂时隔绝花粉。

      可阵才画到一半,那两具尸傀动了。

      穿着纯阳道袍的尸傀,施展的竟是纯阳剑法!虽然僵硬,但招招式式都是正宗纯阳路数。谢寒声被迫接招,剑与剑相击,火星四溅。

      “清云!清阳!”他嘶声喊他们的名字,可尸傀毫无反应,眼中只有死寂的幽光。

      另一边,墨尘子拄拐走向顾照影。拐杖抬起,杖头红宝石第三次亮起——

      这一次,光束瞄准的是顾照影手中的笔。

      “毁了这笔,我看你还怎么画阵!”

      光束射出!

      顾照影想躲,可身体已被毒素侵蚀,动作慢了半拍。眼看光束就要击中笔杆,一道靛蓝身影忽然扑来,挡在他身前。

      是沈栖云。

      他用还能动的右臂,推开了顾照影,自己却完全暴露在光束下。

      血红的光,穿透了他的胸膛。

      时间仿佛静止了。

      沈栖云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没有伤口,没有血,只有皮肤下迅速蔓延的血纹,像一张网,将他整个上半身包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血从嘴角涌出。

      “栖云——!”

      谢寒声的嘶吼响彻洞窟。他一剑震退两具尸傀,疯了一样冲向沈栖云。

      可有人比他更快。

      顾照影抱住了倒下的沈栖云。他一手按在他心口,笔尖蘸着自己嘴角的血,在他胸前疾书——不是阵,是咒,万花谷最禁忌的某种禁术,以己身生机,换取伤者一线生机。

      “顾照影!你疯了!”谢寒声想阻止,却被墨尘子的拐杖拦下。

      “让他写。”墨尘子阴笑,“这禁术一生只能用一次,用了,他就只剩半条命。我倒要看看,他是救这小道士,还是留着命救你。”

      笔尖血书,每一笔都像在剜顾照影的心头肉。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鬓角甚至泛出霜白。可他的手稳得可怕,最后一笔落下时,沈栖云胸口的血纹停止了蔓延。

      “暂、暂时死不了……”顾照影喘息着,看向谢寒声,“但、但我也……只能做到这了……”

      他身子一晃,向前栽倒。

      谢寒声接住了他。入手冰凉,轻得像一片落叶。他低头看去,顾照影左手食指根部的那个环状印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那是生机流逝的征兆。

      “不……不……”谢寒声抱紧他,声音破碎,“你不能死……我还没想起来……我还没……”

      记忆的冰盖,在这一刻彻底炸裂。

      不是碎片,是洪流。

      三年前的华山,不是冬天,是秋天。

      竹林幽幽,他在论剑峰练剑,听见笛声——不,不是笛,是笔。有人以笔奏乐,音色清越如泉。

      他循声而去,在竹林深处看见那个人。黛蓝深衣,执笔书写,笔尖过处,墨迹在空中凝成飞舞的叶。

      “你是何人?”他问。

      那人回头,眉眼如画:“万花谷,顾照影。谢道长,久仰。”

      后来他们一起追查蚀骨冥兰,一起在破庙救人,一起在雪夜研究解方。那人手冷,他就握着他的手渡内力暖着。那人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再后来,他们在华山之巅立誓。他说:“此心此剑,永生不负。”那人以血为墨,结下誓言:“此笔此身,生死相随。”

      再再后来……

      山洞。炉火。追兵。箭雨。坠崖。

      坠落时他将那人紧紧护在怀里,后背撞上崖壁,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哭着喊他名字,笔尖在空中拼命画符,可符光越来越弱。

      最后一眼,是那人满是泪的脸,和那句:“谢寒声,你答应过要陪我看遍华山四季的……”

      他答:“下辈子……一定……”

      记忆如潮水倒灌,冲刷着三年的空白。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如昨,每一句话都响在耳边。谢寒声抱着怀中逐渐冰冷的人,终于想起了一切。

      想起他是谁,想起他们是谁,想起他曾经怎样爱过这个人,又怎样忘了这个人。

      “照影……”他颤抖着手抚上顾照影的脸,“我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

      顾照影艰难地睁开眼,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却像一道光,劈开了洞窟里所有的黑暗。

      “那……就好……”他声音几不可闻,“下辈子……太远了……这辈子……还没完……”

      谢寒声的眼泪终于落下。三年来第一次,也是此生第一次。他抱紧顾照影,抬头看向墨尘子,眼中再无迷茫,只有焚天的怒火。

      “你,”他缓缓站起,长剑指向老者,“今日必死。”

      剑身震颤,不是气的催动,是剑意自生。洞窟中温度骤降,石壁上凝结出冰霜。那两具尸傀想冲过来,却被无形的剑气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墨尘子脸色终于变了:“你……你恢复了?!”

      “不止恢复。”谢寒声一步踏出,脚下冰霜蔓延,“我还想明白了一件事——三年前你之所以没杀我,不是想试毒,是你杀不了我。纯阳功夫练到深处,百毒不侵。你那一掌,只是暂时封了我的记忆。”

      他又一步,剑气如虹:“而现在,封印破了。”

      长剑刺出。

      没有花哨,没有变招,只是笔直的一刺。可这一刺,包含了三年的遗忘、三年的寻觅、三年的悔恨,还有此刻焚心的痛与怒。

      墨尘子挥杖格挡。拐杖与剑锋相撞,金石交击声刺耳欲聋。可这一次,断的不是剑,是杖。

      骷髅拐杖从中间裂开,红宝石炸成粉末。墨尘子喷血倒飞,撞在丹炉上,炉身凹陷。

      “不、不可能……”他嘶吼着,从怀中掏出一把药粉撒出。

      药粉在空中化作毒雾,可谢寒声剑锋一转,剑气如旋风卷起,将毒雾尽数吹回。墨尘子被自己的毒雾笼罩,皮肤迅速溃烂,发出凄厉惨叫。

      “解药。”谢寒声剑尖抵在他咽喉,“蚀骨冥兰的解药,交出来。”

      墨尘子狞笑:“没、没有解药……改良版……本就无解……”

      “那我留你何用。”

      剑锋下压,鲜血涌出。

      “等等!”墨尘子尖叫,“有、有办法!以纯阳弟子为引……以功力深厚者的心头血为引,混以赤炎果,可炼出解药!但、但那需要活取心头血……取血者必死!”

      谢寒声沉默。

      他看向怀中的顾照影,又看向不远处奄奄一息的沈栖云,最后看向墨尘子。

      “赤炎果在哪?”

      “在、在我怀中玉盒……”

      谢寒声伸手入他怀中,取出一个温热的玉盒。打开,里面是三枚赤红如血的果子,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很好。”他收好玉盒,剑锋再次抬起。

      “你、你不能杀我!”墨尘子嘶吼,“杀了我,就没人知道怎么炼药!”

      “不需要了。”谢寒声声音平静,“万花谷顾照影,比你更懂药。”

      剑光闪过。

      墨尘子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瞪得老大,满是不甘。

      洞窟里死寂一片。

      谢寒声收剑,走回顾照影身边。他跪下来,将人轻轻抱起,额头抵着他冰凉的额头。

      “照影,听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解药之法我知道了。以我心头血为引,可救你和栖云。你醒来后,好好活着,替我看遍华山四季,看遍天下花开。”

      顾照影似乎听懂了,眼泪从眼角滑落。他想摇头,想说话,可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谢寒声笑了,那笑容温柔得不可思议。他低头,在顾照影眉心印下一吻。

      然后他放下顾照影,走到沈栖云身边。师弟已经昏迷,胸口微弱的起伏显示他还活着。

      “栖云,对不起。”谢寒声轻声道,“师兄欠你太多,今生还不清了。来世……来世若还能遇见,换我守着你。”

      他站起身,执剑走向丹炉。炉火早已熄灭,但他以剑气点燃了残存的炭薪。赤炎果投入炉中,红光冲天。

      最后,他解开衣襟,剑尖对准自己心口。

      就在要刺下的瞬间,洞窟入口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寒声!住手——!”

      纯阳掌门李忘生的声音。

      可谢寒声的剑,已经刺了下去。

      鲜血涌出,却不是心头血——在最后一刻,有人扑过来,推开了他的剑。剑锋偏了三寸,刺入肩胛,虽深,却不致命。

      扑过来的人,是沈栖云。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撞开了谢寒声。此刻他倒在血泊里,胸前禁术的痕迹正在消退——他将顾照影渡给他的生机,又还了回去。

      “栖云!”谢寒声抱住他。

      沈栖云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干净纯粹,像他们初遇时,那个跟在他身后喊“师兄”的少年。

      “师兄……”他声音微弱,“别死……顾先生……需要你……”

      “可你——”

      “我够了。”沈栖云闭上眼,“这三年……能陪着师兄……已经……很幸福了……”

      他的手垂落下去。

      洞窟入口,纯阳掌门带着大批弟子冲进来。随行的还有万花谷的长老,他们迅速检查顾照影和沈栖云的伤势。

      “还有救!”万花长老急道,“快!送回谷中!”

      谢寒声呆呆地跪在原地,看着沈栖云被抬走,看着顾照影被带走,看着洞窟里人来人往。

      掌门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想起来就好。剩下的,交给时间。”

      谢寒声抬头,眼中一片空茫。

      想起来了,可失去的,还能回来吗?

      洞窟外,天亮了。

      第一缕晨光照进来,落在满地狼藉上,落在凝固的血迹上,落在谢寒声手中那柄染血的剑上。

      而在遥远的地平线,朝阳正冉冉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有些人,永远留在了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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