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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隔墙之耳 第3章 ...

  •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比刚才更重,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急促。“小渊?开门,是我。”
      余临渊背对着浴室门,身体像一堵单薄的墙。他能感觉到镜子里孟沉舟的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脊背上,那目光沉静依旧,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声的催促。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来了。”
      他走过去开门,手指碰到冰凉的门把时,停顿了一瞬。门打开一道缝,余望晴的脸出现在外面,眉头蹙着,眼神里混杂着担忧和一种急于确认什么的焦躁。她手里没拎东西,不是往常送菜的样子。
      “姐?你怎么来了?”余临渊侧身让她进来,声音放得很轻。
      余望晴一步跨进来,目光迅速扫过客厅。沙发,茶几,散落的几本书,半开的窗帘,一切都和她上次来时没什么不同。她的视线掠过余临渊,投向客厅深处,尤其是浴室的方向——那里门半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灰白的天光,映在浴室瓷砖上,泛着冷清的光。
      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影,没有第二个人的气息。
      余望晴的眉头没有松开,反而拧得更紧。她转回头,盯着余临渊的脸:“我刚才在门外……好像听到你在说话?”她的语气是试探的,但眼神锐利,不容回避。
      余临渊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他垂下眼睫,避开姐姐的直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边缘一块微小的凸起。“没有,”他说,声音干涩,扫了一眼茶几上的书,“你听错了。我……我在看书,可能念了几句。”
      “是吗?”余望晴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些。她身上带着外面微凉的空气,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医院消毒水的残留气味。“看的什么书?念给我听听。”
      空气凝滞了几秒。余临渊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刚才根本没在看书,他甚至不记得茶几上摊开的那本书是什么名字。谎言像一层脆弱的冰壳,被姐姐一句话轻轻凿开,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慌乱。
      余望晴看着他骤然苍白的脸色和躲闪的眼神,心里那点侥幸的猜测彻底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断下坠的恐慌。
      她想起前几天早晨,他对着窗户玻璃前的空地低语的模样;想起他偶尔飘忽的、像在倾听什么的神情;想起他下意识开始撒谎……碎片拼凑起来,指向一个她不敢深想却又无比清晰的结论。
      “小渊,”她的声音发颤,努力想维持住平稳,“你跟姐姐说实话。你家里……是不是还有别人?”
      “没有!”余临渊猛地抬头,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角落的尖锐否认。但否认之后,是更深的空洞。他看着姐姐眼中越来越浓的惊惧,那惊惧像针一样刺着他。他忽然生出一种近乎绝望的冲动:
      如果她知道了呢?
      如果她看见了,是不是就不会用这种看病人的眼神看他?
      是不是就能明白,孟沉舟不是“别人”,是他世界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危险又诱人。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几乎是在嗫嚅:“……不是别人。”
      余望晴屏住呼吸:“那是谁?”
      余临渊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浴室方向。在他的“视界”里,孟沉舟不知何时已不在镜前,那道挺拔的身影悄然退至浴室内侧的阴影角落,倚着冰凉的瓷砖墙,静默地望向这边。他的目光依旧沉静,却比平时更深,像无声的潭水,映不出半点波澜,也传递不出任何明确的信号。
      那是一种等待,也是一种……警告吗?
      余临渊分辨不清,他只感到一种被注视着的、沉重的安宁,这安宁奇异地稳住了他濒临崩溃的心跳。
      他转回头,看着姐姐焦急而恐惧的脸,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他叫孟沉舟。”
      余望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顺着弟弟刚才的视线看向空无一人的浴室角落,又猛地看回余临渊的脸,像要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可余临渊的眼神是认真的,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试图说服她的恳切。
      “孟沉舟……”余望晴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飘忽,“他在哪儿?”
      “那里。”余临渊指向浴室阴影,“他平时……会坐在沙发上,或者就在我旁边。”他说着,甚至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身边人的低语,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余望晴许久未曾见过的柔和痕迹。
      这细微的神情变化,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摧毁力。余望晴倒退了一小步,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
      她终于确信了——不是确信有另一个叫孟沉舟的人存在,而是确信她的弟弟,她在这世上仅剩的血亲,真的“病”了,病得如此具体,如此……骇人。他不仅产生了幻觉,还为幻觉命名,赋予了它清晰的位置和互动。这不是简单的抑郁消沉,这是分裂,是脱离现实的征兆。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必须做点什么的冲动。她不能任由他这样沉下去。
      “小渊,”余望晴的声音抖得厉害,她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冷静,“你看清楚,那里没有人。浴室是空的,整个房子都是空的,只有你和我。”
      “不是的,”余临渊固执地摇头,眼神里透出一种被误解的焦躁,“他在,他一直在。”
      “他不存在!”余望晴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眼眶瞬间红了,“那是你想出来的!是你病了,小渊,你脑子里出了点问题,所以才会‘看见’根本不存在的人!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余临渊的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受伤的愤怒,“为什么你们都不明白?他比什么都真实!他听得见我,他……”他哽住了,无法说出那些深夜的陪伴、噩梦后虚幻却温暖的触碰、以及将他从冰冷虚无中打捞起来的沉静目光。那些体验如此具体,构成了他过去几个月全部活着的实感,现在却被最亲的人全盘否定为“病”和“不存在”。
      这否定抽空了他脚下本就脆弱的地基。
      余望晴看着他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剧烈起伏的胸口,心像被狠狠揪住。她上前一步,想抓住他的胳膊,却被他下意识地躲开。这个躲避的动作让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也让她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好,好……我们不争这个。”她收回手,用力抹了一把眼角,声音强行压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你必须跟我去看医生。陆医生,还记得吗?我们去找他,让他帮你。吃了药,好好治疗,这些……这些不该有的东西就会慢慢消失,你会好起来的。”
      吃药。
      治疗。
      消失。
      这几个词像冰锥,狠狠扎进余临渊的耳膜。他猛地看向浴室角落——孟沉舟的身影依旧静立在阴影里,似乎并未因这番对话有任何改变,但那道沉静的目光,此刻在余临渊看来,却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无形的、易碎的玻璃罩。姐姐的话不是质疑,是宣判,是带着“为他好”的名义,要将他世界里唯一的光源掐灭。
      他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抗拒像藤蔓一样缠紧了他的心脏,但他看着姐姐通红的眼眶,那里面盛满的不是责备,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痛楚。
      这痛楚是真的,和他与孟沉舟之间的联结一样真实。两股真实在他胸腔里猛烈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余望晴没有给他更多反驳的机会。她拿出手机,手指有些发抖,但动作很快地开始翻找通讯录。“我这就给陆医生打电话,预约时间。这两天,最迟这周末,我陪你去。”她的话语斩钉截铁,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安排,也是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急切。
      余临渊站在原地,听着姐姐略带颤音却异常坚定的通话声,目光空洞地落在浴室那片阴影里。
      孟沉舟的身影依旧在那里,沉默如一座远山。但余临渊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姐姐的眼泪和决定,像一堵厚重冰冷的墙,正从他静谧的“视界”之外,无可阻挡地合拢过来。
      风暴,已经迫在眉睫。
      而他守护的世界,第一次暴露在了这风暴的正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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