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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寂静宇宙的回响 第2章 ...

  •   雨停了,在这个总是因为下雨而灰蒙蒙的城市是很难的的时候。余临渊开始对着厨房水槽上方那块有些斑驳的旧镜子说话。
      一开始只是几个模糊的音节,对着镜子呵出些白气,或者是在水流声中短暂的聊天。
      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白,眼下的青黑并未因多一个人的注视而消减,但那双总是涣散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类似聚焦的光。他说话时并不总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常常落在虚空的某处,仿佛那里站着另一个人,正在聆听。
      那个人的“回应”起初是模糊的。可能是一阵恰好穿堂而过的风,拂动了窗边半旧的亚麻窗帘,让光斑在地板上缓慢游移了一小段距离;也可能是楼下忽然传来孩童模糊的笑闹声,短暂地刺破午后的沉寂。余临渊会因此而停顿,侧耳,然后嘴角极其轻微地牵动一下,仿佛得到了某种确认。
      渐渐地,那“回应”变得具体起来。它不再依赖外界的巧合,而是内化为一套只有余临渊能解读的“语言”。
      当他对着空荡的客厅低声说“有点冷”时,片刻后,他会“感到”那个人走近了窗边,伸手虚掩了一下并未完全关拢的窗缝——当然,窗缝依旧在那里,可余临渊并不知道。可由“他”动作带来的、微弱的暖意回流,却真实地熨帖了余临渊的皮肤。
      当他对着餐桌上凉透的饭菜发呆,喃喃“没什么胃口”,之后,他“看到”那个人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指轻轻点了点盛着清汤的瓷碗边缘,目光平静,带着无声的催促。这种互动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日常的每一个褶皱。余临渊看书时,会自然地空出身旁一半的沙发位置;煮水时,会多拿一个杯子放在流理台上;夜晚关灯前,会对着卧室门外的黑暗道一声“晚安”。他的公寓依旧整洁得近乎空旷,但空气里仿佛多了一种无形的填充物,一种只有他能感知到的、饱满的寂静。这寂静不再空洞,它有了密度,有了温度,有了回响。
      他知道他终于有一个伴了,但他还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下次一定要问清楚,他想。
      所以在一个同样灰白的下午,他问了。
      他站在浴室镜子前,水龙头没关紧,水滴断断续续砸在瓷面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他看着镜中自己身后那片模糊的、被水汽晕染的虚空,忽然清晰地“看见”那个人就站在那里,肩线平直,目光沉静地落在他的背脊上。
      “你……”余临渊的声音干涩,他清了清嗓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洗手池边缘一点微小的水垢,“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喂’,你叫什么名字?”
      镜中,那个人似乎几不可察地偏了下头,左眼下那粒浅褐色的小痣在氤氲水汽中若隐若现。
      他动了动嘴,但屋里静悄悄的。余临渊第一次听到他真正的声音。
      “沉舟。”余临渊吐出这两个字,舌尖抵着齿缝,感觉音节沉甸甸的,带着某种古老的、泊岸般的安定感。
      “孟、沉、舟。”他又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一笔重要寄存物的姓名。
      镜中的身影依旧静默,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仿佛有极淡的涟漪漾开,是一种默许,或者说,一种早已如此的宿命感。
      名字一旦赋予,存在便更加确凿。
      余临渊的平时短暂的低语变得愈发自然,内容也从简单的状态陈述,扩展到碎片化的思绪、对窗外景物的评价、甚至偶尔冒出的、连自己都觉荒诞的联想。
      而孟沉舟的“回应”也愈发精准,有时是一个眼神的落点变化,有时是“他”身影在房间里看似随意的移动,总能恰好接住余临渊抛出的情绪线头,轻轻一牵,便化解了那即将缠绕成团的郁结。
      但在那个深夜,孟沉舟彻底融入了他的生活。
      余临渊又陷入了那个熟悉的噩梦。没有具体场景,只有无边无际的下坠感,和一种被冰冷流体包裹、窒息的绝望。他在黑暗中猛地弹坐起来,喉咙里挤出短促的抽气声,额际颈后全是冰凉的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耳边嗡嗡作响,那种脱离噩梦后反而更加鲜明的孤独与恐慌,像湿冷的蛛网裹住全身。
      他蜷起身体,手臂紧紧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试图压制住身体的颤抖。呼吸又急又浅,肺叶像破旧的风箱。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熟悉的崩溃感再次吞没时,他忽然“感觉”到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了一些。不是视觉,不是听觉。是一种……触觉上的幻影。冰冷,但异常稳定。有人坐在了床边,隔着薄薄的空气,带来了重量与存在感。紧接着,一只手轻轻落在了他紧绷的脊背上。那触碰没有实际的温度和质地,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安抚性的轮廓和压力,缓慢地、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脊柱轻拍。
      余临渊的颤抖渐渐止息了。他依旧埋着脸,但呼吸一点点拉长,加深。那只手的节奏稳定得令人心慌,却又奇异地带来了某种根基般的安定。
      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我在这里。
      崩塌的边界在这里。
      你不会掉出去。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直到心跳彻底平复,冷汗被空气吸干,留下皮肤微微的紧绷感。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转向身侧。床头灯没开,只有窗外城市永不彻底熄灭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卧室家具模糊的轮廓。
      孟沉舟安静地坐在那,眼神温和地看着他,这让余临渊更安心了。但因为这份安心,他忽视了一个细节,孟沉舟坐的地方,床单平整,没有褶皱。他慢慢靠进孟沉舟的怀里,以求安宁,刚才那冰冷而安定的触碰,比任何温热的实体都更真实地烙印在他的感知里。
      第二天早晨,余望晴过来送菜和水果。她用自己配的钥匙开了门,看见余临渊正站在客厅窗边,背对着门口,对着玻璃前的空地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内容,只能看到他微微侧着头,神情是一种她许久未见的、近乎松弛的专注,甚至嘴角有一丝极淡的、上扬的痕迹。
      “小渊?”余望晴唤了一声,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响声。
      余临渊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点松弛瞬间消失了。他转过头,手在背后挥了挥,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平静,眼下的青黑在晨光中格外明显。
      “姐,你来了。”余望晴走过去,把东西放在餐桌上,目光却扫过窗台——那里除了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什么都没有。
      她又看向弟弟:“刚才……在跟谁说话?”
      “没什么。”余临渊答得很快,走到餐桌边帮她整理袋子里的东西,避开了她的视线,“就……自言自语。老毛病了。”他撒谎了,他不想让别人发现孟沉舟的存在,即使那个人是他亲姐姐也不可以。
      余望晴没再追问,但眉头轻轻蹙了起来。她想起最近几次来,似乎总撞见弟弟独处时类似的情形。对着空房间点头,对着镜子出神,偶尔嘴唇翕动。
      她原先只当是抑郁带来的孤僻和走神,可刚才那一瞬间,弟弟侧耳倾听般的姿态,和脸上那抹短暂却生动的神情,让她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那不像纯粹的自言自语,倒像是……在对话。
      之后的时间里,她一边熟练地收拾略显凌乱的流理台,清洗水槽里积着的几个杯子,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余临渊。他有些心不在焉,摆弄着手机,视线却不时飘向客厅的某个固定角落,或者阳台的门玻璃。有一次,他甚至对着空气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摇了摇头,仿佛在否定某个只有他能听到的建议。
      余望晴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一种模糊的不安,像水底泛起的淤泥,开始搅动。她洗干净手,擦干,走到余临渊面前,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小渊,最近……感觉怎么样?睡得好点了吗?有没有按时吃药?”
      “很好。”余临渊的回答依旧简短,他抬起眼看了看姐姐,又很快垂下。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虎口那块老茧,这是他说谎或紧张时的小动作。
      余望晴太熟悉了。
      她没有戳穿,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放得更柔:“那就好。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姐说,别一个人闷着,嗯?”
      “嗯。”
      余望晴又叮嘱了几句注意饮食起居的话,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余临渊已经又站到了窗边,背影清瘦,微微佝偻着,面对着窗外灰白的天光,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缓慢风化的石膏像。那片他刚刚似乎与之对话的寂静,重新笼罩了他,也笼罩了整个房间。
      门轻轻合上,阻隔了内外两个世界。
      余望晴在门外站了几秒,听着里面再无动静,才慢慢走下楼梯。
      她的脚步有些沉,那份不安并未消散,反而因为弟弟显而易见的隐瞒而变得更加清晰。
      她决定,下次来要更留心一点,或许……也该再找陆医生聊聊了。
      门内,余临渊在确认姐姐离开后,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下来。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窗玻璃,目光投向客厅中央那片空荡的地板。
      “她好像……发现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还有更深处的、某种被触及边界的不安。空气中并无回应。但片刻后,他看到孟沉舟从卧室的方向走了出来,步伐平稳,走到他惯常坐的那张旧藤椅边,却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深黑色的眼睛望向他。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催促,只有一种沉静的包容:“我知道,但没关系。”
      余临渊与那道目光对视着,胸口那点细微的皱褶被一点点抚平。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之前看到一半的书,翻了几页,又放下。
      他需要这种寂静,需要这寂静中唯一的回响。
      这成了他呼吸的空气。
      几天后的傍晚,余望晴再次来访,这次她特意没有提前打电话。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的瞬间,余临渊正侧身对着浴室敞开的门,对着孟沉舟,说着白天在楼下便利店看到的一只流浪猫。
      他的语气是这些年少有的、带着点鲜活气的絮叨。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不是钥匙插入的声响,而是指节叩在门板上的“咚咚”声,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急促。
      余临渊的声音戛然而止。孟沉舟依旧静立,目光平静地回望他。
      几乎是下意识的,余临渊的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他猛地从沙发边站起,不是走向门口,而是迅速侧移了一步,用自己瘦削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浴室门与他之间,也挡在了门口视线可能投向浴室镜子的角度上。他的背脊绷得笔直,手臂微微张开,是一个防御性的、守护的姿态。仿佛他身后不是空无一人的浴室,而是某个需要被藏匿起来的、无比珍贵的秘密空间。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伴随着余望晴提高了一些的嗓音:“小渊?你在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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