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月》小小晚耶

4、第 4 章 你很像他

　　她看到伊娃扶着一个穿盔甲的男人时，眼睛微微睁大，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妈，他受伤了。”伊娃说。

　　“快进来。”莉亚娜侧身让开，目光扫过凯尔变形的护膝和肩甲上的爪痕，“扶他到壁炉边。”

　　屋里比凯尔想象的要整洁。不大的空间，一个石头壁炉占了整整一面墙，里面燃着不大的火堆，发出噼啪的轻响。另一边靠墙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两把椅子，角落里还有一张窄床。墙上挂着几束晾干的草药。

　　最让凯尔注意的，是屋子最里面那个角落，一个小小的木架上，放着一尊看不清面容的木雕神像。

　　伊娃扶着他坐到壁炉边的矮凳上。刚一坐下，膝盖的疼痛就让凯尔忍不住吸了口气。

　　“让我看看。”莉亚娜已经蹲下身，手指轻巧地检查着他变形的护膝。她的动作很熟练，不像是普通农妇该有的手法。“伊娃，把工具箱拿来。还有，柜子最底下那瓶绿色的药膏。”

　　伊娃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屋子的另一头。

　　“你是骑士？”莉亚娜一边试着松动护膝的卡扣，一边问。她没有抬头，声音温和。

　　“是的，夫人。”凯尔说，“凯尔·温特斯顿，圣殿骑士团的。”

　　“温特斯顿……”莉亚娜重复着这个姓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一个古老的姓氏。”

　　凯尔有些惊讶。“您知道？”

　　“听说过一些。”她含糊地说，终于找到了卡扣的机关，轻轻一扳。护膝松开了，但凯尔疼得脸都白了。

　　伊娃拿着一个小木箱和一瓶药膏回来了。

　　“忍着点。”莉亚娜说，她用小钳子小心地撬开变形的金属边缘，一点一点把护膝从凯尔腿上取下来。

　　过程很疼，但凯尔咬着牙没出声。护膝终于完全取下时，他的左膝已经肿起来了，皮肤青紫一片。

　　“还好没断。”莉亚娜判断道，拧开药膏的盖子。一股清凉的、带着薄荷和草药混合的气味飘出来。她用手指挖了一小块淡绿色的药膏，轻轻涂在凯尔的膝盖上。

　　药膏刚接触皮肤时很凉，随后泛起温和的暖意，疼痛竟然真的缓解了些。

　　“这是什么药？”凯尔忍不住问。

　　“自己采的草药调的。”莉亚娜说，继续涂药，动作轻柔，“森林里有很多好东西，如果你知道去哪里找、怎么用的话。”

　　涂完药，她用一块干净的布条把凯尔的膝盖包扎好。“今晚不要动它，明天看情况再说。”然后她站起身，看向凯尔肩上的伤，“那个也需要处理。”

　　凯尔点点头，自己动手解开肩甲的搭扣。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他又皱起眉。

　　“我来吧。”伊娃忽然说。她走过来，帮凯尔解开剩下的搭扣，动作比凯尔自己弄要轻得多。肩甲取下后，底下锁子甲的几个铁环已经嵌进了肉里，伤口渗着血。

　　莉亚娜倒了些清水在布上，小心地清洗伤口。“影狼抓的？”她问，

　　凯尔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这个森林里，能造成这种伤口的东西不多。”莉亚娜说，清洗完伤口，又涂上另一种颜色更深的药膏，“而且伊娃带回来的箭上，有影狼的血。那种黑暗的腐臭味，我隔着屋子都能闻到。”

　　她说这话时，抬眼看了伊娃一眼。伊娃正蹲在壁炉边，往火堆里添柴，假装没听见。

　　“你们经常遇到那种东西吗？”凯尔问。

　　“不常。”莉亚娜说，包扎好他肩上的伤，“影狼通常只在月圆之夜或特别阴暗的角落活动。白天出现……不正常。”

　　她说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粉。“好了。伊娃，去把剩下的熏肉热一热，再切点昨天采的野菜。客人应该饿了。”

　　“夫人，不用麻烦——”凯尔想客气一下。

　　“不麻烦。”莉亚娜打断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古神教导我们，款待旅人是一种祝福。而且你看上去确实需要吃点东西。”

　　她说完，转身走向那个放着神像的角落，重新跪了下来，闭上眼睛，开始低声祷告。

　　凯尔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在壁炉边忙碌的伊娃，伊娃把一小锅汤架到火上，又切了几片熏肉放进去。很快，食物的香味弥漫开来。

　　“你们一直住在这里？”凯尔问。

　　“五年了。”伊娃说，用木勺搅动着锅里的汤，“之前住在村子里。”

　　“为什么搬出来？”

　　伊娃搅汤的动作停了停。壁炉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动，让她的表情有些模糊。“村子里的人……不太喜欢我们的一些习惯。”

　　“比如？”

　　“比如我母亲每天祷告。”伊娃继续搅汤，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人们害怕自己不理解的东西。”

　　凯尔沉默了。他想起了父亲笔记里的一些记载，关于古神信仰如何被逐渐打压，关于那些坚持旧日传统的人如何被边缘化。

　　“你们信的是古神？”他问。

　　伊娃看向他，紫色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很深。“我们记得一些被遗忘的东西。”她说，没有直接回答，“这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有。”凯尔立刻说，“我只是……我父亲也研究这些。他留下了一些笔记，我就是根据那些笔记来找古神坛的。”

　　伊娃的表情柔和了些。“很少有人对这些感兴趣了。”她说，“大多数人都只听王都神殿的话。”

　　“那你觉得，古神坛真的存在吗？”

　　伊娃没有马上回答。她盛了一碗汤，递给凯尔，然后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在凯尔对面的矮凳上坐下。

　　“存在。”她说，吹了吹汤面的热气，“但它不想被找到的时候，你是找不到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地方有自己的意志。”伊娃喝了口汤，“它只对那些真正需要它、并且准备好面对真相的人敞开。”

　　凯尔想了想这话的意思。“你觉得我准备好了吗？”

　　伊娃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影狼袭击你…可能不是偶然。森林有时候会测试闯入者。”

　　“测试？”

　　“看看你的意图是善是恶，看看你值不值得信任。”伊娃说，“那只影狼，它出现得太巧了。而且它受伤了，不是新伤，是旧伤复发。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把它驱赶到了你所在的那片区域。”

　　凯尔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你是说，有人故意让影狼攻击我？”

　　“可能是。”伊娃说，“也可能只是巧合。森林里的事情，很难说清。”

　　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汤。汤很朴素，就是熏肉、野菜和一点蘑菇，但味道鲜美，温暖了凯尔的胃，也缓解了他的疲惫。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莉亚娜还在角落祷告，低低的呢喃声像背景音一样持续着。

　　“你妈妈……每天都这样祷告？”凯尔问。

　　“每天。”伊娃点头，“早晨一次，黄昏一次。她说这是在维持连接。”

　　“连接什么？”

　　“连接那些被遗忘的、但依然重要的东西。”伊娃说，看向母亲跪着的背影，眼神复杂，“她说如果我们都忘了，那些东西就真的消失了。”

　　凯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莉亚娜跪得笔直，背影像一座小小的、固执的山。

　　“我很抱歉，”凯尔忽然说，“为村子里的人对你们做的事。”

　　伊娃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摇头。她犹豫了一下，“其实也有人试图帮我们。”

　　“但他们还是做了。”凯尔说。

　　“嗯。”伊娃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恐惧比善意更容易传播。”

　　这话说得简单，但凯尔听出了里面的重量。他想起自己在骑士团里见过的一些事，一些因为害怕异端而做出的过激决定，一些因为盲从教条而伤害无辜的人。

　　“你们恨他们吗？”他问。

　　伊娃想了想。“有时候会生气。”她说，“而且我妈说，恨会扭曲人心，就像黑暗会扭曲生物一样。”她看向凯尔，“你今天看到影狼了，它原本可能只是一只普通的狼，但被太多的恐惧和恶意污染，变成了那样。”

　　凯尔点头。

　　“所以你们选择不恨。”他说。

　　“我们选择记得。”伊娃纠正道，“记得发生过什么，但不让那些记忆变成毒药。”她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放下碗。

　　伊娃站起身，收拾碗勺。“你今晚睡这里。”她指着壁炉边铺着兽皮的地面，“虽然没有床舒服，但暖和。”

　　“已经很好了。”凯尔说。比起在森林里露宿，这简直是天堂。

　　莉亚娜结束了祷告，走过来。她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很疲惫，但眼神依然温和。“好好休息，温特斯顿先生。你的伤需要睡眠来恢复。”

　　“叫我凯尔就好。”他说。

　　莉亚娜点点头，对伊娃说：“去把西墙边的毯子拿来给客人。”

　　伊娃去了。莉亚娜看着凯尔，忽然说：“你父亲……他是个好人。我很多年前见过他一次。他在收集关于古神的传说，很认真地听每一个老人讲故事。”

　　凯尔惊讶地看着她。“您见过我父亲？”

　　“只有一次。”莉亚娜说，“但他给我的印象很深。”她停顿了一下，“你很像他。”

　　这话让凯尔心里一暖。“谢谢。”

　　伊娃拿来了毯子，厚实而干净。母女俩又叮嘱了几句，然后去了屋子另一头用布帘隔开的小空间休息。

　　凯尔躺在壁炉边的兽皮上，盖着毯子。火光照亮了低矮的天花板，上面的木纹在光影中像流动的河流。他听着火堆的噼啪声，听着屋外远处隐约的风声和虫鸣，听着布帘后母女俩极轻的说话声。

　　膝盖和肩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