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月》小小晚耶

3、第 3 章 凯尔

　　凯尔很确定三件事：

　　第一，他父亲留下的地图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第二，这片所谓的禁忌森林比传言中要茂密得多，也安静得令人不安。

　　第三，他可能，只是可能……迷路了。

　　“该死。”他低声咒骂，第三次绕过那棵眼熟的、歪脖子橡树。

　　盔甲在午后的林间显得过于沉重，金属关节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已经在这片该死的林子里转了将近三个时辰，而根据地图，古神坛应该就在这附近。

　　父亲的研究笔记就塞在他胸甲内侧的口袋里，羊皮纸的边缘已经磨损发软。老银刃学者花了二十年研究古神信仰，记录下那些被王都神殿宣布为异端传说的故事。临终前，他把笔记和这份手绘地图交给凯尔。

　　“真相不在神殿的典籍里，儿子。”父亲咳着血说，“在那些他们不让看的地方。”

　　凯尔当时只是沉默地接过。他是圣殿骑士，赛里昂的战士，不应质疑教廷的定论。但他相信父亲。

　　于是他以巡查边境的名义请假，独自进入这片被村民避之不及的森林。现在他开始理解村民们为什么害怕了。

　　鸟鸣稀疏，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腐烂树叶的气息，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微妙的压迫感，像是整片森林都在屏息观察他这个闯入者。

　　他停下脚步，卸下头盔，抹了把额头的汗。

　　金色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二十四岁，圣殿骑士团最年轻的骑士长，却在森林里像个第一次拿剑的侍从一样打转。这要是让团里的兄弟们知道，得笑上一年。

　　但凯尔从来不是会因为面子就放弃的人。父亲常说他有“牛脾气”，认准的事十头龙都拉不回来。这一点上，他不是为了成为英雄而行动，而是因为看到了该做的事，就无论如何都要去做。

　　哪怕这事看起来有点傻。

　　他重新展开地图，试图从歪斜的线条和模糊的标注中找出线索。

　　“老橡树”，“三块垒石”，“向北十步”这些模糊的指示在茂密的森林里毫无用处。

　　“好吧。”他对自己说，“再找一圈。找不到就扎营，明天继续。”

　　他把地图收好，正准备迈步，忽然停住了。

　　声音。

　　是……拖拽声？

　　还有低低的、湿漉漉的呼吸声。

　　凯尔的手按上剑柄，缓缓转身。

　　阴影里，两团幽暗的红光亮起。

　　影狼走出树林的样子，让凯尔想起他在北方边境见过的一种景象：冰原上的野狼

　　那东西的体型比寻常的狼大上一圈，但这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它的不完整。它深灰色的皮毛是流动的烟雾，边缘模糊，仿佛随时会散开重组。

　　它的左前腿不自然地拖在地上，伤口处渗出一种粘稠的、沥青般的黑暗物质。

　　凯尔缓缓拔出长剑。“破晓”在昏沉的林间泛着冷冽的银光。

　　这是家传的剑，父亲说它曾在银刃家族最荣光的年代，为真正的信仰而战。

　　“退后。”凯尔说，这是他在战场上学会的第一课：恐惧可以存在，但不能让它掌控你。

　　影狼没有退后。它低吼一声。

　　然后它扑了上来。

　　凯尔举剑格挡，冲击力让他后退两步，靴子在松软的落叶上犁出深沟。左肩一阵剧痛，护甲上多了三道深刻的爪痕，底下的锁子甲已经变形。

　　“见鬼。”他咬牙，调整姿势。影狼的攻击没有章法。而且它不怕痛，痛感只会让它更狂暴。

　　几个回合下来，凯尔已经气喘吁吁。盔甲成了负担，限制了他的灵活。影狼虽然受伤，但速度丝毫未减，每一次扑击都逼得他狼狈躲闪。

　　必须找机会。一个破绽——

　　影狼再次扑来。凯尔看准时机，侧身，旋腕，长剑划出一道弧光，斩向那东西的侧颈。

　　但他低估了影狼的狡猾。

　　那东西在空中竟然扭曲身体，爪子改撕为拍，重重拍在他的护膝上。金属变形，膝盖传来钻心的疼痛。凯尔失去平衡，向后跌倒，长剑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外的草丛里。

　　糟了。

　　影狼站在他面前，低下头，燃烧的眼睛盯着他的喉咙。涎水从咧开的嘴角滴落，落在落叶上，腐蚀出一个个小洞。

　　凯尔的手摸向腰间的匕首，但是匕首太小了，对付不了这东西。但他没有停。父亲说过，银刃家的人，倒下前最后一刻都要握着武器。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脚步声，。一个身影从树林里冲出来。

　　“砰！”

　　是一支箭。射在了影狼小腿上，影狼吃痛地嚎叫，转身。

　　凯尔看见了她。

　　一个姑娘。穿着简单的亚麻布裙，棕色长发用一根皮绳束在脑后，她手里握着一把木质弓箭。

　　“跑！”凯尔对她喊，“快跑！”

　　她没有跑。她看着影狼，深吸了一口气

　　影狼低吼，但声音里出现了困惑。它向前迈了一步，又迟疑地停住，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姑娘往前走了一步。

　　影狼后退了一步。

　　凯尔怔怔地看着。没有咒语，没有手势，只是……这姑娘站在那里，整片森林似乎都在她身后，沉默地支持着她。

　　影狼又低吼了一声，像是呜咽。它转身，一瘸一拐地跑进树林深处，消失在阴影里。

　　空地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还有凯尔自己粗重的呼吸。

　　姑娘转过身，看向他。她的目光先扫过他变形的护膝，然后是肩甲的爪痕，最后才落到他脸上。

　　“你……”凯尔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你对它做了什么？”

　　“我请它离开了。”她说。语气很平淡。然后她走过来，蹲下身检查他的护膝。“能站起来吗？”

　　凯尔尝试了一下，膝盖一阵剧痛。“我想……不太行。”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问，手指轻轻敲了敲变形的金属，“这片森林通常不会有人来的。”

　　“我迷路了。”凯尔老实承认。“我在找……东西。”

　　姑娘抬起眼看他。

　　近距离看，她的眼睛很特别，紫色的眼瞳，深处有些细碎的、星尘般的金色光点。

　　“古神坛？”她忽然问。

　　凯尔愣住了。“你怎么——”

　　“猜的。”她打断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些年偶尔会有学者模样的人进来找。都没找到。”

　　“为什么？”

　　“因为它在不想被找到的时候，是不会被找到的。”她说，站起身，向他伸出手，“我叫伊娃。你能走吗？扶着我的话。”

　　凯尔看着她伸出的手，手指纤细，但掌心有薄茧，是常年劳作的手。他犹豫了一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凯尔。”他说，“凯尔·温特斯顿。”

　　伊娃的手很稳，支撑住他大半重量时也只是微微下沉。她比他矮一个头还多，但力气不小。

　　“温特斯顿。”她重复了一遍，“我妈妈提过这个姓氏。她说你们家族尊重古神。”

　　“曾经是。”凯尔说，“你妈妈看来是个很厉害的人。”

　　伊娃没有再问。她扶着他，开始朝某个方向走。凯尔注意到她的脚步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

　　“你家在附近？”他问。

　　“不远。”伊娃说，目光扫过前方的树林，“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告诉我妈妈你遇到了什么。”她说，“她会担心得睡不着觉的。”

　　凯尔忍不住笑了。这一笑扯到肩膀的伤口，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但笑意还在。“我保证。不过……你妈妈会介意你带一个受伤的骑士回家吗？”

　　伊娃想了想。“不会。”她说，“我们快到了，看到烟囱了吗？”

　　透过树木的间隙，凯尔看见了一栋小木屋的轮廓，烟囱里飘出细细的炊烟，笔直地升向已经开始染上暮色的天空。

　　他闻到了烟火的温暖气味。

　　“谢谢。”他低声说。

　　伊娃没有回答，只是调整了一下扶着他的姿势。凯尔低头，看见她发顶有一个小小的发旋，几缕碎发从皮绳里溜出来，在夕阳的光里泛着柔和的棕色光泽。

　　木屋的门开了，一个裹着灰褐色披肩的妇人出现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