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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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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别院踞于城郊浅山之下,青砖黛瓦掩在新绿里,颇有几分野趣。
被纸黛和青砚扶着下了马车,金敏嘴唇紧紧抿着,紧张兮兮的跟在薛言辞身后往里走。
门前小厮见他们二人先是一愣,照常收了帖子,然后趁着没人瞅见的空档跟旁边一个婢女低声说了两句什么。
那婢女快速抬眼在薛言辞身上扫了一眼,匆匆跑向内院。
薛言辞面色淡淡的,因为他已经听到院里传来了又尖又细的琐碎声音。
“哎呦,这不是那个瞎子王爷吗?好几年没看到他了,怎么今儿来了?”
又一个声音接上:“来得好来得妙,他一来我们又有热闹看了。”
“也不知道今儿他要怎么出丑。”
“那公主费心费劲的办雅集,被他一搅和又要办砸了,啧啧。”
这声音他记得。
那是五年前薛言律第一次办踏青雅集的时候,他嘴上嫌弃了很久,最后还是来了。
结果刚一进门就听到这声音说了句:“哎,怎么来了个瞎子?这不是赏花的吗,瞎子也能赏?”
十五岁的年纪正是敏感沉不住气的时候。
那声音尖锐刺耳,直扎心窝,激得他当场就暴躁起来,指着大概的方向叫嚷着把人拖下去砍了。
薛言律听到消息赶紧过来,刚到就被他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
原因无他,上行下效,别院这些人敢当着他的面这么说,一定是主子平时对他就是这个态度。
再加上薛言律一贯以有他这样的哥哥为耻,他几乎是完全不用考虑就认定了是薛言律在有意放任下人们这么说他。
私底下嘲讽他瞧不起他也就算了,皇室子弟最起码在人前要维持一下表面和平。
现在薛言律手下的人当着这么多贵胄子弟的面如此说他,叫他情何以堪?
薛言律也是个火爆性子,尤其面对薛言辞这个性格古怪说话气人的兄长时更没耐心。
兄妹俩大吵一架,让京中少爷小姐们好好看了一场热闹。
从那之后薛言辞就再没来过踏青雅集。
今日来的路上薛言辞就有所猜测,或许五年前那次他听到的不是“人”发出的声音。
现在眼睛复明,他有了视觉的窗户,才真切的感受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微微抬头,眸光落在房檐下的燕巢,恶趣味的一挑眉。
“来人,这鸟叫声太吵了,给本王把鸟窝掀了。”
随着“叽——”的一声尖叫,薛言辞听到巢里的燕子气急败坏骂骂咧咧。
“我就说他来没好事吧!跟人闹腾也就算了,怎么要对我们下手啊!”
“有病啊有病啊,我们的蛋怎么办!”
两只燕子在窝里急得乱转,想一口咬死薛言辞的心都有了。
下人们一见他开口,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听他只是要捅鸟窝不是要捅人,又纷纷把那口气长吐出来。
金敏本来蔫头耷脑的跟在后面,两只燕子的对话她也听到了,但她没觉得有什么。
人喜欢看燕子打架互啄,燕子也喜欢看人吵嚷互掐,唯一的区别是燕子不能嗑瓜子而已。
至于“瞎子”一类的措辞,只是对人的形容。
就像人看到藏狐大多也会感慨一句“噫,好丑的狐狸”一样。
现在听到薛言辞突然要捅燕子窝,金敏一个激灵就抬起了头,想要阻拦又生生被周围的人吓得咽了回去。
她现在在人窝里面,而且这些人拿梯子的拿梯子,拿棍子的拿棍子,显然都是听薛言辞命令的。
她如果开口阻拦,会不会惹怒这些人,连带她一起打了?
但是燕子窝里还有好多蛋,燕子爹娘可以飞走,蛋怎么办呢?
她无措的环视四周,趁着人来人往的间隙,一小步一小步的往那边挪。
到了近处,已经捏了一手心的汗。
她小心地瞧了一眼薛言辞,然后抬头看向燕巢。
或许她可以试着偷偷接住掉下来的鸟蛋,先藏起来,再找机会还给燕子夫妇好了。
她紧张的吞吞口水,专心致志盯着爬上梯子的小厮。
然而就在小厮手里的棍子即将触碰到燕巢的前一秒,薛言辞的声音淡淡传来。
“算了。”
他不着痕迹的从金敏身上收回视线,懒洋洋道:“本王今日心情好,不吵的话就别管它们了。”
两只燕子瞬间噤声,在窝里瑟缩抱团。
金敏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一身轻松的回了薛言辞身后。
薛言辞瞥她一眼,在玄笔的搀引下往里走去。
这景明别院是皇家专属的踏青之地,景致排布得极为精巧,入门便是一条蜿蜒的青石小径,小径两旁植满了桃、李、杏三种花树。
此时正是盛放时节,粉桃如霞,白李似雪,粉白相间的杏花坠满枝头。
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铺成满地锦绣。
每年此时举办雅集,已是京城延续多年的规制。
今日受邀而来的,皆是京中适龄的官宦子弟,或是簪缨世家的公子小姐,个个衣着鲜妍,气度不凡。
金敏本来还觉得自己这一身够招摇了,结果进来一对比,她马上就不那么扎眼了。
走到岔路,两人就要暂时先分开前往不同的席宴。
金敏又开始紧张起来,不过还没持续多久,就听到薛言辞交代她的声音传来。
“少说,少动,别给本王惹麻烦。”
想了想,薛言辞又补充了一句:“有人问什么你不知道的或是让你做什么不想做的,就说本王不让说,本王不让做,明白了吗?”
金敏心定了不少,点点头。
薛言辞率先往男席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这次是对着纸黛和青砚。
“跟紧王妃,有什么事马上来寻本王。”
二人愣了一下,旋即眼中涌现出一种浓烈的、发自肺腑的激动。
果然成了亲就是不一样,瞧瞧王爷,为了保护王妃都变正常了。
正常的甚至有点不正常了。
她们两眼放光的点了点头,又将希冀的眼光投向金敏。
王妃可真是他们安王府的福星!
薛言辞一看就知道她们误会了什么,但是他现在还是个“瞎子”,看见了也只能装作没看见。
他默默叹了口气,但愿这个女人不要在这种场合闹出点惊天动地的动静。
金敏跟着引路婢女走向湖边,远远就能见到一片桃红柳绿和煦之景。
闺女们的交谈声嬉戏声传来,吓得金敏脑袋低的更狠了些。
婢女引她到了近前就躬身退下,她艰难的吞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小碎步往人少的地方挪。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她一到此处,众人的声音就小了很多,还有很多视线聚焦在她身上。
那些视线大多都不是善意的,一道道像是在催命。
金敏瞅中一处无人的凉亭,绷着后背垂眸朝那边挪。
但天不随人愿,走了一半,就听到有人在叫。
“皇嫂。”
金敏继续往前走。
“皇嫂!”
一袭裙摆撞进视野,金敏赶紧停步,下意识抬眸。
先入眼的是一身赤金色宫装,裙摆上用银线细细绣满了盛放的杏花,风起时裙摆微动,华贵得晃眼。
身着华衣的女子五官与薛言辞有八分相像,只是眉眼间少了些漠然,多了三分明媚张扬。举手投足间耳畔凤钗上缀着的几颗圆润东珠轻晃,折射出润泽的光。
身后的纸黛和青砚连忙行礼:“见过定澜公主。”
女子一开口,浑身的盛气凌人气势随之迸发。
“皇嫂这是急着做什么去?”
金敏一下子僵硬起来,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薛言律看着面前唯唯诺诺尽显鹌鹑之态的女子,眉头不着痕迹的一皱。
今日不止薛言辞言行古怪,这裴千霜怎么也跟变了个人似的?
以往这种场合,她可是一定要出尽风头,把在场各位挨个贬低一番才好显得她优秀又显眼的。
怎么今天这么低调?
整个京城中薛言律最讨厌的两个人,一个喜怒无常动不动就要砍人的薛言辞,一个眼高于顶平等瞧不起所有人的裴千霜。
如今俩人凑成了两口子,就更惹人嫌了。
薛言律连她们的婚礼都没去,借口道观里太冷清她要去陪太后清修。
今日她一听说这俩人来了雅集,真是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去,生怕再给她掀出什么幺蛾子。
薛言辞今天一反常态的没有惹事的意思,那就只剩下裴千霜这个刺头。
薛言律上下打量面前的“裴千霜”一阵,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和裴千霜也算是老对家了,大大小小的宴席聚会都少不得碰头,一年里明嘲暗讽笑里藏刀的要对上好几轮。
所以“裴千霜”稍微有点不对劲,她都能很敏锐的感觉到。
“皇嫂。”她眼神探究,“我记得上个月星月阁的月耀独珍被你定走了,怎么今儿没见你戴呢?”
这星月阁是京中最有名的首饰坊,其每月都会推出一款独一无二的珍品,称之为“月耀独珍”,万金难求。
很多贵女对此趋之若鹜,此时的月耀独珍已经不只是一套首饰,而是财力权力和家中对其宠爱程度的体现。
像薛言律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乾唯一的公主,对这东西没什么感觉。
但裴千霜一向虚荣,得了什么好东西就喜欢去别人面前炫耀。
尤其喜欢展示给门第不如她的、眼瞅着似乎买不起这东西的官家小姐看,还要顺便提一嘴“这东西很贵吗?不知道哎,外公非要给我买”“姑娘家要对自己好一点,这首饰不过是你半年的月银而已,戴上高兴比什么都重要”之类的话。
上个月裴千霜还是头一次抢到月耀独珍。
薛言律从知道这件事后,脑子里就已经有了裴孔雀顶着头面四处显摆的画面了。
以她的性子今儿不戴出来显摆她薛言律三个字倒着写。
金敏张了张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什么什么……针?她不会用针啊。
嗫嚅半天,只能讷讷说了句:“王爷不让。”
薛言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