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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旧情 “过去也是 ...

  •   天色发灰,好似蒙了一层旧纱,日头隐在后面,只能窥见一团模糊的亮光,暑气正盛,阳光却照不穿那层雾气,瞧得人心里烦闷。

      从闵怀太子园寝回来时,秦彦亲自走一趟,送同行的秦姝回仁寿宫。

      薛太后还为着沈肃一事生气,见着她也没多少好脸色,见她将秦姝送回来就要往外走,连忙追上来问:“陛下要去何处?”

      秦彦身形一顿,毫不遮掩地说:“鸾台。”

      “……”薛太后的脸色一红,气急又无奈,她不想发作,眼不见为净地挥了挥手,“赶紧走。”

      秦彦神色平淡,极有礼数地略一躬身,“母后好生休息,女儿告退。”

      回到鸾台时,恰好碰见随绰护送沈肃向外头走,秦彦亲眼看刘全将掩面的沈肃送上轿撵,才坐上软轿,摆驾奉先殿。

      午后的天色沉得厉害,早晨的阳光已为层层厚云遮蔽,闷雷在滚滚乌云后发出低沉的轰鸣,方才自园寝回宫的路上就下了场细雨,此刻雨势虽歇,天际却依然阴沉如墨。

      周遭空气里湿气弥漫,吹在身上带着一丝入骨的凉意,带着散不去的沉闷粘稠。

      秦彦的指尖微微收拢,手心握住的微薄空气,好似来自十年前的那个酷暑。

      一晃就这么多年了,过去那个提灯来偏殿寻她的男人,就在她气势熏灼下,成了她的枕边人。

      -

      奉先殿光线沉暗,穿堂风摇起案上跳动的烛火,在风中晃动,线香腾起几缕青烟,袅袅地盘旋上升,漫出厚重而幽远的气味。

      昨日秦彦将奉先殿钥匙交由仁寿宫的阿棠,去园寝的路偏远难行,薛太后身子不好,鲜少与秦彦同行,过去秦嘉生辰,都是在奉先殿上柱香,对着牌位说会儿话。

      今年亦是如此,秦彦便按照过往习惯打开奉先殿,方便薛太后清晨来此祭奠。

      午后的奉先殿冷清得很,秦彦提裙跨过门槛,身形猝然一顿。

      她略带惊异地抬眼,目光自那冰冷肃穆的栗木牌位向下诺,定定落在前方那道孤寂的身影身影上。

      女子今日未着青色鹭鸶补,只一身霁蓝比甲配素白大衫,外罩的比甲上精巧地绣着几株兰草,她正跪在蒲团上,肃穆地望着满殿牌位,不曾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走在身后的沈肃跟上来,见她停下脚步,也跟着一道停下,视线不解地顺着她的目光下移,“怎么了?”

      秦彦没理会沈肃,她认出了那道脊背挺得笔直的身影,定定地唤了声,“表姐。”

      眼前清瘦的人影倏忽僵了下,薛令仪错愕地转过头,意外地看向秦彦与沈肃。

      按照以往惯例,秦嘉生辰这日,秦彦会免朝一日,一大早带着秦姝去闵怀太子园寝,回宫后就会回乾熙宫批奏疏,不回往奉先殿走。

      奉先殿这边,大多是薛太后来瞧一瞧,薛令仪掐着时间来上香,也不曾想到今日会在这里遇到秦彦和沈肃。

      秦彦走上前,视线快速地掠过案上的酒食,三足燎炉里火舌腾起,烧了一半的祝文搁在其中,散着一股焦苦的味道。

      纵然心里诧异万分,秦彦没多说什么,径直走到蒲团边跪下,问:“表姐是与母后一道来的?”

      “不是,臣是独自来的。”薛令仪轻声回答,她抬起眼帘,目光在满殿牌位上游走,最后落在右侧的那块金漆木座的神位上,声音轻得宛若一声叹息,“臣看看故人。”

      秦彦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那块闵怀太子神位,团聚的狐疑慢慢清晰起来,她轻声问:“表姐与皇兄有故?”

      沈肃深深地看了眼薛令仪,心里明白七八分,他没出声,安静地跪在秦彦身后的蒲团上。

      薛令仪低下头,将那残留在外的祝文捡起,轻轻地放入燎炉里。

      火光映照着她有些发白的面庞,对上秦彦关切的眸光,薛令仪释然地笑笑,她与秦嘉,岂止是有故。

      天下人赞颂的那位惊才绝艳的闵怀太子,离开世间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是她啊。

      嘴角往上抬了抬,薛令仪眼神恍惚,直直地注视着燃烧的烛火。

      鬓边似有风拂过,火苗拉长,眼前稳稳燃着的焰心骤然歪动了下。

      是殿外下起了雨。

      细密的雨丝混着风斜织下来,淅淅沥沥的,闷得好似将那水汽堆在了心上。

      薛令仪想起,她在薛太后的授意下,混入看管森严的东宫时,也是这样一个夏天。

      明明是个郁热的夏夜,偏偏骨髓里一阵阵地发冷,薛令仪守在榻前,她颤着手握住那只瘦骨嶙峋手腕,伸出两指去摸他的脉象,

      不知是心乱还是惊惧,自诩聪慧如她,此刻竟一点脉象都摸不出来。

      “别怕,令仪。”床榻上的秦嘉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用尽全力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她的脸。

      薛令仪着急得手都在颤抖,她用力地呼气,想让自己快些平静下来,可再如何呼吸,心脏却是越跳越乱,“我能把出来这个毒,子善,你再等等我。”

      明知自己已无药可医,秦嘉还是扯出一丝暗淡的微笑来哄她,“好,我等你,你别着急。”

      她终是不自量力,太医院一众太医皆束手无策,她一个尚未出师的医女,如何能为他解毒。

      鬓角的风来得轻,几乎听不见声,仿若故人还在,轻轻地将手贴在她的脸侧。

      “臣与殿下,是旧交。”

      思绪回笼,薛令仪浅浅一笑,温润的眼眸漾开淡淡的涟漪,她笑着说:“那时候你年纪小,不记得也正常。”

      始终沉默的沈肃眸光停滞,他怔愣地看着薛令仪,回想起闵怀太子过去交付到自己手中的物件,东宫解禁那日,他听闻薛家大房回京,薛家小姐薛令仪也跟着来了。

      他去了趟燕京薛宅,私下将那个匣子交由薛令仪。

      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沈肃并不知晓太子让他带去的密匣里装的是什么,只记得薛令仪收到时,泣不成声,匆匆同他道谢完就走了。

      薛令仪似是猜到沈肃在想些什么,转头朝他微微一颔首,平静地开口,“我那时也不曾去过东宫,多和殿下在京郊别苑相见,少师不知我与殿下私交,亦是正常。”

      沈肃这才想起,过去闵怀太子在世时,的确每月会去京郊别苑小住几日。

      他本以为秦嘉是厌倦宫闱肃杀,想寻个机会出宫休养,原来是心中有人,在别苑一聚。

      “表姐。”秦彦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不对,脑中灵光乍现,问:“你同兄长——”

      多余的话,其实彼此都心知肚明。

      薛令仪本也没想过瞒着,她抬头看着眼前的牌位,眼角隐隐有湿意闪烁,说:“我们情投意合。”

      她本在江南安心待嫁,只是不曾想到那场动乱,就这样夺走了秦嘉光风霁月的人生。

      “过去姑母来此祭拜完,我都交接完太医院的差事,来看一看。”薛令仪笑着说:“不成想今日你带了少师来,就这么给你撞见。”

      眼里愁思翻涌,秦彦哽咽着,问:“过去也是如此吗?”

      薛令仪点了下头,“是,过去也是如此。”

      秦彦目光微顿,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下意识地想要宽慰她,“表姐。”

      “怎么这副表情?”薛令仪看着她,眉眼慢慢舒展开,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说:“斯人已逝,子善走之前说过,要我好好活着。”

      “我得好好活,来日走上太医院院首的位置,我薛家行医多年,也算出了个光耀门楣的人物。”

      “陛下过去只去园寝,可不会来奉先殿。”她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强行压下,目光落在了身侧面色复杂的沈肃身上,心下了然,“是因少师身份特殊,今年不便伴驾陪陛下赴园寝,陛下才带少师来此的吗?”

      秦彦颔首说:“是,今日是皇兄生辰。”

      “如此也好,同殿下说会儿话吧。”薛令仪眼皮轻轻下压,轻巧地藏起满眼氤氲,“毕竟少师太子殿下至交。”

      “表姐。”

      “陛下所求之事,太子殿下与周王殿下自会应允。”薛令仪抬起眼睑,眸色空濛得好似雨后的山涧,缥缈地望着这满殿牌位。

      烛泪顺着铜台一滴滴淌下来,凝结成一道道蜡痕,

      “臣听闻辽东有异动。”薛令仪理了理衣裙,回头正色道:“陛下莫忧心,殿下在上,会护陛下平安顺遂地平定此乱。”

      早日平叛,也算是告慰闵怀太子与周王的在天之灵。

      薛令仪深深地望了眼牌位,躬身对秦彦一礼,“微臣告退。”

      殿内再度只剩下秦彦与沈肃二人,秦彦凝视着案上那块冰冷无言的栗木牌位,缓步上前,从案上取了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

      衣料窸窣的轻响在空阔的殿里被放得极大,“今日皇兄在此。”

      她退后半步,双手举香齐眉,躬身下拜,极为珍重地禀明,“父皇,皇兄,辽东一事,我已部署妥当,你们放心。”

      眼尾的余光扫过那道长身玉立的人影,她面不改色地说:“令,这是我看中的人,想册立为后。”

      秦彦想,她的父兄还是愿意在天上保佑着她,景和帝忌日时,她也在此发愿,想要沈肃一人。

      万幸父兄应验了她,后纵有坎坷,父兄也保佑她顺利地将沈肃留在自己身边。

      “陛下,先人牌位在此。”沈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了看跪身后的几名女官,忍不住出声打断秦彦,“陛下慎言。”

      “瞧你,朕还没说完,你就这般打断朕的话。”秦彦收回思绪,长舒了一口气,对着牌位自嘲地笑了下,“只是似是立不成了,沈肃还是留在前朝于我最有用处,如今辽东异动,立后之事,便他日再说吧。”

      她在心里默默祈求着,父兄若是心疼婉儿,就帮婉儿想个法子,让婉儿能名正言顺地迎沈肃入宫。

      毕竟她活了这二十多年,也就只喜欢上这么一个男子,这般放他出宫,实在太过可惜。

      “今还有要事要禀明父兄。”秦彦俯身下拜,额头触到冰冷的砖地,一字一顿,杀伐决断,“姜晟外逃数日,总算现出踪迹。”

      “我已与纪太傅暗中谋划好退路,望父兄在天之灵,保佑我一切顺遂,成功将姜晟缉拿归案,告慰父兄。”

      沈肃望着眼前那道坚毅绝拔的背影,眼眶隐隐泛红,他随之对着满殿牌位一拜,郑重道:“臣沈肃,恭代陛下,敬献香帛于先帝、先太子神位前。”

      对着满殿牌位,沈肃装聋作哑地揭过鸾台一事,只一位地摆正自己的位置,“臣必竭股肱之力,辅佐陛下,不负先太子托付。”

      -

      自奉先殿出来,雨已停了,天边的乌云散了大半,秦彦回到乾熙宫,换下身上黏腻的衣裳,在偏殿一边批奏疏,一边同在旁伺候笔墨的沈肃闲聊。

      这两日怕沈肃在鸾台闷出病来,秦彦放宽了些限制,允刘全走那条鸾台与乾熙宫连通的小径,带沈肃来乾熙宫偏殿侍奉。

      “过去母后说,曾为皇兄选定太子妃,皇兄未允。”秦彦翻开手中的奏疏,大致扫了眼,随口道:“我还当是皇兄看不上旁人。”

      “原是心仪表姐。”她感慨地摇了摇头,惋惜道:“我都没看出来。”

      沈肃低眉顺目地回话,“陛下那时不过十岁,如何能看出来。”

      “是啊。”秦彦遗憾地摇了摇头,“世事难全。”

      “我过去从不知。”

      “往后去皇兄园寝。”秦彦提笔在奏疏上写下一个准字,“便以朕身体不适为由,让表姐一道伴驾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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