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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褪色桃红 ...


  •   1999年,腊月二十。南方的冬天阴湿,寒气能渗到人心里去。婚礼在厂办的小食堂,拢共五桌。我穿了一条微微发白的粉色连衣裙,胸前别着大花。婚纱店里那些雪白耀眼的纱,我看着心里发慌,空得没着没落。

      他姓蒋,厂里的技术员,戴一副细边眼镜,做事一板一眼。他看着我的裙子,没说什么,只是推了推眼镜,“天晴,时间差不多了。”他总是这样叫我,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像他校准过的仪表。可“天晴”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总让我晃神。秋然哥叫我时,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无可奈何的温和;千楚哥高兴了会大着嗓门喊“天晴丫头”。现在这声“天晴”,像印在标准文件上的铅字,清晰,却没有温度。

      鞭炮在门口炸响,声音被湿冷的空气包裹着,闷闷的,却还是让我指尖一颤。硫磺味混着食堂陈年的油烟味飘进来,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又闻到了那年北方寒冬里更刺鼻的硝烟、血腥,还有……摔烂的奶油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息。心里那块空了的地方,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碰了碰我的手臂,很轻。“天晴,该敬酒了。”我回过神,端起酒杯,跟着他走向喧闹的席间。旧粉色的裙摆在油腻的水磨石地上拖过,沾了些看不见的尘。

      婚后的日子像上了润滑油的机器齿轮,平稳地向前转动。他叫我“天晴”的时候越来越多,在饭桌上,在睡前,在商量给老家汇款时。我应着,渐渐习惯了这称呼里那份妥帖的疏离。只是偶尔深夜惊醒,望着出租屋外陌生的路灯,那声遥远的、带着尘土味的“天晴”,会毫无预兆地撞进耳朵,撞得心口发闷。

      2001年,春寒料峭的夜里,女儿出生了。

      阵痛像潮水,一次次将我淹没。在意识模糊的顶点,眼前忽地闪过那片不祥的暗红,和滚落在血泊边的冰糖山楂。我死死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肉。

      响亮的啼哭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浑沌。是个女儿。护士把她放在我胸口,小小的,温热的一团,闭着眼,脸皱巴巴的,却用尽全身力气哭着,那声音充满了蛮横的、不顾一切的生命力。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的,冲垮了心里那道筑了许久的堤坝。我低下头,脸颊贴着她稀疏湿软的头发,闻到她身上奶腥的、洁净的味道。

      他守在床边,眼睛也红着,笨拙地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天晴,”他声音有些哑,“你看她,多好。”

      我看着女儿,又透过泪眼看他。他脸上有种纯粹的、初为人父的喜悦和惶然。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稳妥的、有些疏离的“蒋技术员”,而是一个和我共同拥有了这个弱小生命的、活生生的人。

      “嗯。”我应了一声,把女儿搂得更紧些,仿佛要汲取她身上的热气,来暖和自己冰了太久的心口。

      “给孩子起个名字吧。”他说。

      我望向窗外。天还没亮透,云层厚重,但最东边的天际,已经透出一线极淡、却异常坚韧的灰白。

      “佳安,”我说,声音因为疲惫和情绪而沙哑,却异常清晰,“叫蒋佳安。”

      不求佳期如梦,惟愿一世安宁。

      女儿佳安,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激起了生活真实的、琐碎的、有时令人筋疲力尽的涟漪。她哭,她笑,她生病,她一天一个样地长大。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扑在她身上,给她穿最软和的棉布衣裳,买颜色鲜亮的头绳,耐心教她认字说话。旧日风雪渐渐被奶粉罐、尿布和儿童故事书挤到了记忆最深的角落,虽然并未消失,但不再时时刻刻硌着心了。

      只是,我从不带佳安放鞭炮。春节时,听到远处传来的噼啪声,我会下意识地捂住她的耳朵,或者把她抱进怀里。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我:“妈妈,怕?”我摇摇头,亲亲她的脸蛋:“不怕,只是声音太大了,我们佳安不喜欢。”

      那条婚礼上穿的旧粉色裙子,后来再也没上过身。它被压在箱底,和其他一些再也用不上的旧物在一起。直到佳安三岁那年,我整理东西,又看到了它。褪色得更厉害了,近乎苍白。我拿起来,布料在手里轻飘飘的,像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旧梦。

      我没有扔掉它。而是把它拆了,洗净,晾干。柔软的旧布料,混着我给佳安做新裙子剩下的、鲜亮的鹅黄色和天蓝色棉布,缝了一只小小的、蓬松的抱枕。针脚说不上细密,甚至有些歪斜,但很结实。旧日的黯淡,和新生明媚的色彩,就这么被我笨拙地、紧紧缝在了一起。

      佳安很喜欢这个“花花枕”,每晚都要搂着睡。看她蜷在小小的被窝里,抱着那只混杂了过往与现在的枕头,睡得小脸安宁,我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仿佛也被这平静的画面一点点填实了。不是遗忘,而是将那些尖锐的痛与蚀骨的冷,都包裹进了这日常的、粗糙的温暖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佳安上了幼儿园,会唱儿歌,会讲小朋友之间的趣事。他还是叫我“天晴”,只是那声音里,渐渐多了许多具体的内容:“天晴,佳安今天又被老师表扬了。”“天晴,明天降温,记得给佳安加件外套。”……“天晴”不再只是一个名字,而是我们这平淡三口之家的一根轴心,绕着它,日子平凡而稳固地旋转。

      又是一个夜晚,哄睡了佳安,我靠在床头,就着台灯微弱的光,缝补佳安白天玩闹时扯开的书包带子。他还在书房对着图纸,隐约传来翻阅纸张的沙沙声。窗外是南方城市永不彻底寂静的夜,远处有车声,模糊得像潮汐。

      我停下针线,望着女儿恬静的睡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北方小县那个冰冷的清晨,我跌跌撞撞冲进北家院子,看到秋然哥站在那里的身影。那一刻的绝望与冰冷,曾以为会冻住一生。

      而现在,指尖触碰到的,是棉布柔软的纹理,是女儿温热的呼吸,是这间不大却足以遮风挡雨的屋子里的宁静。

      我轻轻关上台灯,在黑暗里躺下。

      天晴。

      我在心里,对自己,也对那片再也回不去的北方天空,无声地念了一遍。

      然后,沉入了没有梦魇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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