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人》鲸望

2、第 2 章

　　引擎的震动声，飞速掠过的车外风景，车内除了车载香水的气味，还有着一股淡淡的奶腥味。薛意靠着车窗，昏昏欲睡。
　　“你怎么回事？你是不是他爸？！”女人压抑着声量。
　　“我是他爸怎么了？又不是我想生下来的！”手机外放着男人的声音。
　　“小声点，你儿子睡了！”女人低声呵斥，又恼怒道：“不是你想生下来，那你当时别贪舒服说不戴啊！”
　　“是你自己说医生建议你生下来的，说你是不易孕体质。”男人嘲笑：“怎么，这才过了八年，又生二胎了？不易孕体质？”
　　“你知道我现在还要带小的，不帮帮忙？”女人气急败坏：“我女儿才三个月，离不得人。你儿子小学了，又不难照顾，平时做个饭，上学放学都不用你接送，你作为他爸，作为我前任，就不能尽一下责任？”
　　“X的，你当时生你儿子的时候怎么没想到现在的情况……”男人声音烦躁：“先讲好，我最多帮你看到暑假前，到时候我老婆和儿子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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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铃铃！”
　　薛意睁开双眼，从床上起来。这真是个不如意的晚上，不如意的睡眠。
　　他走去洗漱，脑子里还在重现着刚刚的梦境。
　　那是他的第一次偷窥。
　　不愉快，却让他无法忽视。

　　“薛医生早！”小楚走进办公室，有条不紊地开始给薛意汇报：“今天的号不多，一共5个，我看了一下，除了陈德明以外，都是新患者。”
　　薛意打开今日患者排号，确认了一下和小楚说得并无二致。
　　“薛医生昨晚没睡好么？”小楚关心道：“刚好我要点杯咖啡，薛医生要么？”
　　“一杯拿铁。”薛意脑子嗡嗡的，他食指成扣，抵着太阳穴，如果不提神，也许他疲惫到连自己的面具都戴不上：“代付发我就好。”
　　小楚眼睛一亮：“谢谢薛医生！”
　　心理科室不同于其他病理科，有很长的谈话环节，薛意靠着一杯拿铁，强撑着自己的状态，但还是很勉强。需要流泪的时候，还是不着痕迹地拧着大腿肉才能哭出来。
　　小楚看得出来今天薛意确实状态很差，还鼓励他：“加油薛医生，还有最后一个！”
　　薛意强提着笑容，一脸兴奋：“那我也快下班了！”
　　“黄吉云！”
　　新病人。
　　薛意看着病历，头疼，每次这种新病人都要聊很久。
　　“哎呀，怎么是钟先生呢？”小楚惊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黄先生把号让给了我。”声音带着惯有的笑意，声音的主人礼貌叩门。
　　“请进。”薛意站起身，作迎接状。
　　“哎呀，薛医生。”门打开，一张帅脸出现，剑眉星目，气场很强，举手投足间带着优雅的气度，一看就是久坐上位的人。钟维微笑着假装生气：“怎么每次都这么客气，说都说不听的。”
　　“毕竟钟先生是我很尊敬的人呢。”薛意道：“钟先生这次是想……？”
　　“先聊聊吧。”钟维已经是薛意的老患者了，两个人也有了比较固定和默契的相处方式，先聊聊是指钟维在躺椅上聊些最近发生的事情。
　　这些事包括但不限于他最近健身颇有成果、亦或者是网球业余比赛斩获第一名，最多的还是关于他对偷窥这个行为的羞耻、兴奋，以及自己对自己唯一偷窥的人的爱慕、内疚，这两个主要内容，每次钟维过来都会翻来覆去地提起，薛意不厌其烦。
　　钟维躺在躺椅上，开口就是说起最近忙收购的事情。
　　“那块地我是真的挺喜欢的，我还打算等建成之后拿一栋来住呢，但是公司那边给的设计方案都太差了……”
　　薛意适时送上自己的共情，一起与钟维苦恼这块地的园林设计。
　　薛意还挺鄙视钟维此人。
　　爱炫耀，每次过来都是不经意提起自己最近做了啥，这小子一看就是从小给的正向反馈太多，不然怎么老是喜欢分享这些事。
　　虽然和薛意有着同样的爱好，但是只固定观察一个人，还老把喜欢啊爱啊挂在嘴边。一个人，那得多无聊啊，听他讲这个人的爱好还很简单，性格表里不一——钟维原话说的是反差大，这他都还喜欢。同样是偷窥爱好者，薛意看不起这种因为爱才偷窥的动机，他这种观察生活、观察他人的出世般的上帝视角，才是最牛的。
　　“……我最近也有偷窥你哦，薛医生。”
　　薛意跑飞的思维稍稍回笼，优越感还未收回：“……什么？”
　　“没想到薛医生还真是纯情。”钟维闭着眼睛，放松地躺在躺椅上，泰然自若的样子，仿佛刚刚丢下一颗惊雷的不是他。“居然没看完全程，就回房间了。”睁开眼睛，笑眯眯地看着薛意：“甚至还没有解决呢。”
　　薛意猛地站起来，一贯宠辱不惊体面的他连摔在地上发出巨大声响的病历板子都无法顾及，他直直地看着钟维。
　　钟维平时养尊处优，保养到位，脸庞白皙光洁，眼尾有些笑纹，毕竟他平时都是笑盈盈的样子。哪怕是现在，讲着这种惊世骇俗的话，也都是笑着。
　　这是一种让人有点毛骨悚然的笑容，嘴角无限地向上提拉，仿佛要裂开一般，脸颊上泛着潮红。让薛意看着就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薛意飞快地在脑子里思考，自己平时的日常生活是如何，为什么会有机会让钟维偷窥到自己？薛意花了很大心思去装修自己的家里，而且为了自己的特殊癖好，还各种小心翼翼，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下隐藏着用望远镜偷窥的自己。在对待有同样癖好的钟维时也是十分提防，对他送的礼物能推则推，再不济也只是会收下鲜花，并摆在办公室里，从未带回家里。
　　特别是卧室。
　　昨晚他冲回去的那个黑暗卧室，那个真正的卧室，薛意一直都是拉着遮光窗帘，隔音玻璃上贴着黑色防窥膜，在装修的时候也是买了最好的隔音材料做到最完美的隔音，力求最完美的封闭。
　　结果现在钟维告诉他，他不但知道薛意在客厅里发生的事情，甚至连在卧室里面发生的事情，他都知道！
　　为什么钟维会知道？！
　　为什么？！
　　这种安全屋被完全破坏的不安感在大脑里面炸开，薛意全身起鸡皮疙瘩，巨大的恐慌犹如怒吼的潮水一般直冲薛意，让他根本无法站立，身体摇晃，直往后倒。
　　“小心！”
　　钟维不愧是网球业余爱好者，他反应很快，一发现薛意惨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体便立刻拉过来，将薛意揽入自己怀中。
　　然后他发现，薛意在瑟瑟发抖。
　　在钟维的观察中，薛意每时每刻都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观察别人的时候，薛意总会带着一股嘲弄的态度，特别是看到别人不经意透露出来的恶意，薛意总会很感兴趣，又很轻视地吃下，像一块贪婪的海绵。对待患者，他感同身受的时候可能会流泪，可能会愤怒，可能会喜悦，然而诊疗一结束，薛意又会恢复那副温和无害的样子，仿佛刚刚的情绪不过是一场表演，也确实是一场表演。
　　这是薛意第一次在钟维面前表现得，如此无助，如此惊惧。
　　钟维紧紧地抱住他，很残忍，甚至没有给他逃跑的机会。
　　薛意却没有挣扎，他在钟维体温偏高的怀抱中慢慢地安静下来。
　　他想起一个恐怖故事，小时候看过的恐怖故事。
　　当人听到门外有声响，从猫眼往外看去，什么也没有。过了一会，又有声响，人又通过猫眼观察，还是什么都没有。
　　第三次的时候，人已经不耐烦了，决定如果还没发现什么，就直接上床睡觉，谁知道他却从猫眼里，看到了另外一只眼睛。那只眼睛也在紧紧地盯着他。
　　钟维就是这只眼睛。
　　眼球上下左右转动，最终死死地盯着薛意。
　　“……薛医生，真的不考虑我吗？”
　　什么？
　　钟维暧昧地摩挲着薛意的肩膀，他低头在薛意耳边低喃：“像潘世晗那样子，我也能做到哦。”
　　他在说什么？
　　薛意抬头与钟维对视，那种痴迷的眼神，薛意是第一次见到。
　　平时钟维与他聊起自己那位偷窥的主人公，都是闭着眼睛，一脸潮红。这还是薛意第一次与这种状态下的钟维对视。
　　“什么……？”薛意艰难地发出声音。
　　钟维恍然，这才想起来薛意不知道。
　　“就是那位啊……”钟维低笑道：“我也可以被捆绑和放置哦。”
　　他以为……？
　　“不是……”薛意开口试图反驳，他不是因为这种玩法兴奋，他是……他是……
　　薛意闭上嘴巴。
　　“不是吗？”钟维似乎才明白过来，更是惊喜的样子：“原来薛医生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同性恋么？”
　　无法解释的薛意，绝望地闭上眼睛。
　　这是他人生这三十年以来，最混乱的场面，他完全处理不了。
　　额头抵着钟维的胸膛，这男的确实健身得当，肌肉紧实。
　　鬼使神差的，薛意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甚至希望钟维没听见，两个人就差耳鬓厮磨了，钟维毫不意外地听到了。
　　钟维捧起薛意的脸庞，两个人靠得很近，薛意这才发现钟维这骚包今天还特意跑去做了发型、修了眉毛，还能闻到钟维手腕上的香水味。
　　“那薛医生，你看我……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