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初春》答绪以

5、口是心非

　　夏枝几乎是掐着秒表冲进巷子的。
　　清晨六点的老城区还没完全醒，青石板路上沾着昨夜的露水，踩上去湿滑凉软。
　　她抱着速写本，轻手轻脚地推开沈酌家的院门。

　　桂花树下，沈酌正蹲在猫窝前，用指尖把猫粮碾碎。
　　三花猫团成一团趴在他脚边，尾巴尖一下下扫着他的裤管。
　　阳光穿过桂花树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那张总是冷冰冰的脸，此刻竟显得有些柔和。

　　夏枝的脚步顿在门口，呼吸都放轻了。
　　她悄悄掏出速写本，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将这一幕定格——男人低垂的眉眼，猫咪信赖的姿态，还有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温柔。

　　沈酌似乎察觉到了目光，猛地抬起头，撞见她偷窥的眼神。他眉头一皱，瞬间又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

　　夏枝吐了吐舌头，像个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抱着速写本蹭到他身边："你喂猫的样子好温柔，我就画了一下。"

　　沈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猫粮屑，语气带着惯常的嫌弃："无聊。"

　　可他的目光却在她的速写本上停留了一秒，才移开视线，转身走进书房。

　　夏枝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
　　她在昨天那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把速写本摊开，对着沈酌的背影开始画画。

　　沈酌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新的建筑图纸。
　　他拿着比例尺，指尖在图纸上游走，却迟迟没有落笔。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角落，看着那个正对着他画画的女孩。

　　她今天穿了一件明黄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随着画画的动作轻轻晃动。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光滑。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神专注而认真，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酌的指尖顿在图纸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收回目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图纸上，可脑子里却总是浮现出她的笑脸。

　　他发现自己好像有点期待她的出现了。

　　以前的清晨，他总是一个人喂猫，一个人吃早餐，一个人对着图纸发呆。可自从她来了之后，这个安静的院子里，似乎多了一种鲜活的气息。
　　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她画画时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她偶尔撞到桌椅发出的轻呼，都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沈酌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脑海。
　　他拿起铅笔，在图纸上开始勾勒线条，动作流畅而有力。

　　夏枝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铅笔的姿势优雅而稳定。笔尖在图纸上移动，留下的线条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美感。

　　她忽然觉得，沈酌的建筑设计和她的绘画，似乎有着某种共通之处。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脑海中的世界，变成触手可及的现实。

　　"沈酌，你画的是什么？"夏枝忍不住好奇，凑过去看他的图纸。

　　沈酌的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把图纸合上，可动作顿了顿，还是任由她看了。

　　"一个老城区改造项目。"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我想保留这些老房子的灵魂，而不是把它们拆了重建。"

　　夏枝看着图纸上的线条，那些老房子的轮廓，那些青石板路的纹路，那些墙头上的梧桐枝，都和她画里的世界重合了。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你和我想的一样！我画绘本的时候，也想把老城区的这种感觉保留下来，那种带着岁月痕迹的，温柔的感觉。"

　　沈酌抬眸看她，撞上她亮晶晶的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共鸣和欣赏，像一束光，直直地照进他心里最深处的角落。他愣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语气依旧冷淡："想法不错，不过实现起来很难。"

　　"为什么？"夏枝追问。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沈酌的声音沉了下去，"他们只看到老房子的破旧，看不到它们的价值。"

　　夏枝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那天他接电话时的烦躁。她心里一动，试探着问："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沈酌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投资方想把这片老城区拆了建商业中心，我不同意。"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夏枝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总是冷冰冰的男人，骨子里其实藏着一股巨大的温柔。他对老房子的坚持，对流浪猫的照顾，还有对她这个"麻烦精"的纵容，都是这份温柔的体现。

　　"我支持你！"夏枝毫不犹豫地说，"老城区就像一本活的历史书，拆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沈酌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他见过太多人对他的想法嗤之以鼻，觉得他是在做无用功。
　　可这个女孩，却毫不犹豫地站在了他这边。

　　他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融化了，变得软乎乎的。

　　"嗯。"他低声应了一句，声音里的冷淡少了许多，"我会的。"

　　夏枝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想离他更近一点，想帮他分担一些压力，想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沈酌，"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如果你需要帮忙，我可以帮你画一些老城区的插画，用我的方式来记录它们的美。也许这样，能让更多人理解你的想法。"

　　沈酌的眼神顿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语气依旧带着一丝嫌弃："不用。你的画，留着画你的绘本吧。"

　　夏枝看着他的样子，知道他又在口是心非了。
　　她笑了笑，没有再强求，只是在心里默默做了决定。

　　接下来的几天，夏枝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沈酌的院子里。
　　她一边画着绘本，一边开始画老城区的风景——斑驳的墙壁，爬满青藤的窗棂，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还有那些藏在角落里的，不为人知的温柔。

　　沈酌依旧每天坐在书桌前画图纸，却总是会在她画累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他会在她看得入迷的时候，给她讲解那些老房子的历史。
　　甚至会在她不小心打翻颜料时，默默地拿出抹布帮她清理。

　　他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可他的行为，却泄露了他真实的心意。

　　夏枝看在眼里，甜在心里。
　　她知道，这座冰山，正在慢慢为她融化。

　　这天下午，夏枝画累了，趴在速写本上睡着了。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睫毛看起来像两把小扇子。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做着什么美梦。

　　沈酌放下手中的图纸，走到她身边。他看着她睡得香甜的样子，眼神里充满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他小心翼翼地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在她身边坐下，静静地看着她。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们身上投下金色的光影，整个书房都弥漫着一种温暖而静谧的气息。

　　沈酌的手指动了动，几乎要触碰到她的头发，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渴望，犹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深深的眷恋。

　　他知道，自己对这个女孩的感觉，已经超出了"灵感缪斯"的范畴。
　　她像一道光，照进了他灰暗的世界，让他冰封的心，开始慢慢回暖。

　　可他不敢靠近。

　　他习惯了孤单，习惯了把自己封闭起来。他害怕靠近会带来伤害，更害怕失去会让他回到那个冰冷的原点。

　　沈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看着窗外的老城区，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挣扎。

　　而夏枝，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轻轻翻了个身，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她的手无意识地抓住了盖在身上的外套，把脸埋进了衣服里。

　　衣服上带着沈酌身上特有的，淡淡的墨香和阳光的味道，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夕阳渐渐西斜，把整个老城区染成了一片暖黄色。

　　夏枝在沈酌的外套里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他的衣服，脸颊瞬间红透了。

　　她看着窗外的夕阳，又看了看坐在窗边的沈酌，心砰砰直跳。
　　这是心动吗？
　　她知道，自己对这个男人的感情，已经从最初的好奇和欣赏，变成了深深的喜欢。
　　她越来越想靠近他，温暖他，也越来越想，成为他生命里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夏枝深吸一口气，走到沈酌身边，看着他的侧脸，认真地说："沈酌，谢谢你的外套。"

　　沈酌回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淡："醒了？"

　　"嗯。"夏枝点了点头，看着他的眼睛，"沈酌，我发现你其实一点也不冷。你只是……不习惯把温柔表现出来而已。"

　　沈酌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他移开视线，语气带着一丝生硬："你想多了。"

　　夏枝看着他的样子，知道他又在逃避。她笑了笑，没有再逼他，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沈酌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烫到一样想把手抽回来，却被她紧紧握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只手小小的，暖暖的，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把他的心都攥紧了。

　　"沈酌，"夏枝看着他的眼睛，声音里充满了真诚，"别把自己关起来了。外面的世界很温暖，我也很温暖。试着走出来，好不好？"

　　沈酌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和鼓励，像两团小小的火焰，在他心里烧了起来。
　　他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股滚烫的液体涌了上来，烫得他眼眶都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迷茫。

　　夏枝看着他的样子，知道不能逼得太紧。
　　她松开手，冲他笑了笑："没关系，慢慢来。我会等你的。"

　　沈酌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胀胀的。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拒绝这个女孩了，但他又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夕阳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夏枝走出巷子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沈酌的外套。
　　她把外套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珍贵的宝贝。
　　她知道，自己离沈酌的心，又近了一步。

　　而沈酌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他的手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那温度像一道光，照亮了他心里最黑暗的角落。

　　他知道，自己的世界，再也回不去了。

　　这个女孩，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平静无波的心湖，激起了他从未有过的波澜。而这波澜，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沈酌看着巷口的夕阳，心里第一次充满了期待。
　　他期待着明天的到来，期待着再次见到夏枝，也期待着，能和她的距离，再近一点，再近一些，一点点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