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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番外·他决定要等一个花期 ...


  •   十三岁的夏天,我在七中的围墙这边,她在女中的蔷薇那边。

      江州·九月清晨
      锦和公寓楼下的早餐店飘出油条和豆浆的香味时,江述阳已经站在梧桐树下了。
      他穿着七中灰色的夏季校服,露出少年人纤细却已有线条的小臂。书包是简单的黑色双肩包,斜挎在肩上,带子调得有些长。左手拿着两个包子,右手是杯塑料封口的粥,热气在晨光里蒸出细小的白雾。

      “阳哥!”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清亮。孙霖跑过来,名牌球鞋在水泥地上踏出轻快的节奏。他比江述阳矮半头,皮肤白得在晨光里反光,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能吃饱吗阳哥?”孙霖凑过来看他手里的早餐,语气真诚得不像客套,“要不要再加个茶叶蛋?我请。”
      江述阳咬了口包子,香菇青菜馅的,味道很淡:“能。走吧,要迟到了。”

      两个人并肩往学校走。
      锦和公寓离七中不远,穿过两条街就是,九月的梧桐叶还没开始黄,绿得厚实,在晨风里沙沙作响。

      “听说篮球队的魏青喜欢女中的一位美女,”孙霖话多,脚步轻快,“你猜是谁?”
      江述阳喝粥的动作顿了顿,塑料杯在他手里轻微变形。他垂眼看着路面:“没兴趣。”

      “女中就那几个出名的。”孙霖自顾自说,“叶长苏,成绩好长得也好。不过家里太有钱了,一般人不敢追,还有个叫鹿聆的,会弹钢琴,长得特漂亮!你说魏青他喜欢哪个?”
      “快上课了。”江述阳加快脚步。
      “欸!江述阳你等等我!”
      七中的铁门已经开了,穿同样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往里走。江述阳和孙霖刚进校门,就听见有人喊:“这儿!”

      林止则靠在教学楼前的公告栏旁,手里转着篮球。他和江述阳差不多高,但更壮实些,校服穿得随意,拉链只拉到一半。看见他们,他把篮球往地上一拍,球弹起来稳稳接住。

      “早。”江述阳说。
      “不早了。”林止则看了眼手表,“还有五分钟打铃。老班今天肯定早到。”
      三个人一起往教室走。初一三班在二楼,走廊里已经能听见读书声和打闹声。江述阳的位置靠窗,他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拿出英语书。

      窗外的操场对面,就是女中的围墙,他这个位置,正好可以看到对面女中,白色的墙壁,爬满绿色的藤蔓,这个季节还没开花,但江述阳知道,春天的时候那里会开满蔷薇。
      粉白色的,像她笑起来时脸颊的颜色。
      “江述阳。”孙霖从前排回过头,“下午体育课打篮球吗?魏青说要组队。”
      江述阳翻书的手指停在一页:“组什么队?”
      “三对三啊。”林止则接话,“魏青那小子最近狂得很,说咱们班没人打得过他。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江述阳看着窗外,女中的上课铃隐约传来,清脆得像玻璃珠落在瓷盘上。
      “打。”他说。

      九月的阳光还很烈,篮球场的水泥地蒸腾起隐约的热浪。江述阳脱了校服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他运球,起跳,投篮。球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空心入网。
      “漂亮!”孙霖鼓掌。
      场边已经围了不少人。七中初一的风云人物差不多都在这儿了。江述阳,林止则,孙霖,还有对面穿着10号球衣的魏青。
      魏青比江述阳高一点,皮肤是经常晒太阳的小麦色,手臂肌肉线条已经很明显。他抱着篮球,看着江述阳,嘴角带着笑:“三局两胜,输的请全班喝饮料。”
      “行。”江述阳接过林止则扔来的球,在指尖转了转,“开始吧。”
      裁判哨响。
      魏青确实有狂的资本。他速度快,突破狠,第一球就直接过了林止则上篮得分。场边传来女生的惊呼。
      七中不少女生来看球,目光大多落在江述阳和魏青身上。
      江述阳没说话。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发带把刘海往后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第二球,魏青再次突破,但这次江述阳提前预判,一个转身抄截,球到了他手里。
      他运球过半场,魏青紧贴防守。两个人身高相仿,但江述阳更灵活。一个假动作,魏青重心偏移的瞬间,江述阳后撤步,起跳。
      球再次空心入网。
      “平了!”孙霖在场边喊。

      第三球是关键。魏青的表情认真起来,他盯着江述阳,像盯着真正的对手。球在他手里,他试图突破,但江述阳的防守密不透风。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场边开始倒计时。
      “五、四、三……”
      魏青急停跳投,江述阳同时起跳封盖。两只手在空中相遇,篮球被拍飞。
      林止则抢到球,传给江述阳。江述阳接球,转身,在最后一秒起跳投篮。
      球在空中旋转,所有人的目光跟着它移动。
      进。
      哨声响起,比赛结束。
      场边爆发出欢呼。魏青喘着气,走过来拍了拍江述阳的肩:“可以啊你。”
      “承让。”江述阳接过孙霖递来的水,拧开喝了一口。
      “不过江述阳,”魏青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炫耀,“我喜欢的那个女生,今天来看球了。”
      江述阳的手指收紧,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咔啦声。
      “谁啊?”孙霖八卦地凑过来。
      “女中的,鹿聆。”魏青说这个名字时,耳朵有点红,“她在那边,看见没?穿裙子的。”
      江述阳顺着魏青指的方向看去。
      篮球场外的榕树下,确实站着几个女中的学生。统一的白色衬衫百褶裙,中间那个女孩扎着马尾,皮肤白得像瓷,眼睛不是看魏青,也不是看江述阳,而是看着手里的书。
      她在看书。
      阳光透过榕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肩上跳跃。她微微蹙着眉,手指轻轻翻过一页,完全没注意到篮球场上的喧嚣。
      江述阳看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收回视线。
      “她没看你。”他对魏青说。
      魏青的笑容僵了一下:“她只是……害羞。”
      “也许吧。”江述阳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拎起书包,“走了。”
      “哎,饮料!”孙霖在后面喊。
      “让他放到我们班桌子上。”江述阳头也不回。

      走出篮球场时,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榕树下。鹿聆已经合上书,和同伴一起往教室走了。她的背影很直,马尾在脑后轻轻摆动,像某种温柔又骄傲的符号。

      江述阳握紧了书包带子。
      他知道她。从小学就知道。
      八岁那年的小姑娘,如今长成了这样。安静,干净,像夏天清晨带着露珠的白玉兰。她在女中,他在七中,一墙之隔,却像隔着一整个银河。
      魏青喜欢她。
      这个认知让江述阳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像喝了没加糖的柠檬水,酸涩得舌尖发麻。

      一周后。
      “两校交流演出?”江述阳看着公告栏上的通知,眉头微皱。
      “对啊。”林止则靠在墙上,“七中和女中每年都有的,元旦前。节目报名这周截止,听说女中那边已经报了好几个,钢琴独奏,舞蹈,合唱……咱们学校也得凑点节目。”
      孙霖凑过来看通知:“阳哥,你不是会打架子鼓吗?报一个呗。”
      江述阳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通知最下面一行小字。
      女中部分参演名单:鹿聆,钢琴独奏。
      “而且啊,”孙霖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演出那天,女中的学生都会来看。魏青肯定去,他不是喜欢那个鹿聆吗?你要不要……”
      “报。”江述阳打断他。
      “什么?”
      “我说,报架子鼓。”江述阳从公告栏上撕下报名表,“独奏。”

      林止则和孙霖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江述阳会打架子鼓他们知道。小学时他就学过,打得很好。但他从不在学校表演,连音乐课的自由展示都找借口推掉。
      这次居然主动报名?
      “阳哥,你……”孙霖想说什么,被林止则拉住了。

      江述阳已经拿着报名表往音乐教室走了。他的背影挺拔,脚步很稳,但握笔填写信息时,手指的轻微颤抖出卖了他。
      节目名称:《夏日暗涌》。
      表演者:江述阳。
      乐器:架子鼓。

      音乐教室的鼓房在走廊尽头,隔音很好。江述阳每天放学后都来,一小时,雷打不动。

      他选的曲子是《River Flows in You》的摇滚改编版,原曲是温柔的钢琴曲,但他重新编了鼓谱,加了复杂的节奏型和过门。
      老师第一次听时很惊讶:“你这是要炸场子啊。”
      江述阳没说话,只是继续练习。鼓棒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生命,敲击,滚动,踩镲,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汗顺着额角滑下来,他甩甩头,继续。
      有时练到傍晚,窗外的天空变成橘粉色。他会停下来,走到窗边,看着女中的方向。

      女中放学比七中晚半小时。他能看见穿着裙子的学生们陆陆续续走出来,三三两两,说说笑笑。他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总是能找到,因为她总是走得最慢的那个,背着书包,有时候手里还拿着乐谱。

      有一次,她突然抬起头,看向七中这边。
      江述阳下意识后退,躲到窗帘后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刚跑完一千米。过了几秒,他小心翼翼探头,她已经走了。
      只留下一个越来越小的蓝色背影。
      “傻子。”他对自己说。
      但还是每天来看。

      演出前夜
      “紧张吗?”林止则问。
      他们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十二月的风已经很冷了。江述阳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衣领里。
      “不紧张。”他说。
      “撒谎。”林止则笑了,“你手心都是汗。”
      江述阳摊开手掌,确实有薄薄的汗。他握紧,又松开:
      林止则侧头看他,“你不是因为她才报名的吧?”
      江述阳没否认。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暮色里晕开温暖的光圈。
      “魏青也报名了。”林止则忽然说,“吉他弹唱,情歌。”
      江述阳的手指收紧:“知道。”
      “那你……”
      江述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随他。”
      林止则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摇了摇头:“这都什么事儿啊。”

      演出地点在七中的大操场,女中的学生坐在左侧,蓝色校服连成一片海洋。江述阳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
      他在找她。
      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她坐在那里。还是扎着马尾,穿着女中的校服,膝盖上放着节目单。她的侧脸在舞台灯光的边缘,蒙着一层柔和的轮廓光。
      “下一个节目,架子鼓独奏,《夏日暗涌》。表演者:初一三班,江述阳。”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掌声响起。
      江述阳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舞台灯光打下来,有些刺眼。他在架子鼓后坐下,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目光扫过台下,在第三排停留了一秒。
      她抬起头,看向舞台。
      四目相对。
      时间好像静止了。礼堂的喧嚣,灯光的温度,鼓棒在手里的触感,一切都变得遥远。只有她的眼睛,清澈的,平静的,像八岁那年海边的天空。
      江述阳移开视线,举起鼓棒。
      音乐响起。
      他闭上眼睛,让身体记住节奏。鼓点从轻柔到激烈,像夏天从黎明到正午,从细雨到暴雨。他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江述阳,而是掌控节奏的王者。每一个敲击都精准,每一个过门都流畅,汗水从额角滑下,他浑然不觉。
      台下很安静。所有人都被这狂暴又温柔的节奏吸引了。
      最后一小节,他用了最复杂的双踩,鼓点密集得像暴风雨。然后,骤停。
      寂静。
      一秒,两秒。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江述阳睁开眼睛,喘着气,看向第三排。
      她在鼓掌,不是敷衍的拍手,而是认真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意。
      江述阳的心脏像被什么击中了,酸酸软软的。他站起身,鞠躬,下台。
      在台阶上,他遇见了准备上场的魏青。魏青抱着吉他,看见他,挑了挑眉:“打得不错。”
      “谢谢。”江述阳说。

      魏青的节目是吉他弹唱《情非得已》。他确实唱得很好,声音干净,吉他弹得熟练。唱到副歌时,他看向第三排,眼神温柔。
      江述阳在后台的阴影里看着。
      他看着鹿聆,她依然在认真听,但表情和刚才没什么不同。没有害羞,没有脸红,只是礼貌地欣赏。
      歌曲结束,掌声响起。魏青鞠躬时,又看了她一眼。
      她也在鼓掌,但眼神已经飘向节目单,看下一个节目是什么。
      江述阳忽然笑了。

      他转身离开后台,走出礼堂。十二月的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的热气。天空很干净,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江述阳。”有人叫他。
      回头,是孙霖和林止则。
      “你跑这么快干嘛?”孙霖跑过来,“刚才好多女生找你,问你要联系方式。”
      “没兴趣。”江述阳说,继续往前走。
      “那对谁有兴趣?”林止则跟上他,“鹿聆?”
      江述阳的脚步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女中方向亮起的灯光,很久才说:“她还小。”
      “你不也才十四?”
      “不一样。”江述阳摇摇头,“我要等她长大。等我有能力站在她面前,等我能给她最好的。”
      孙霖和林止则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三个人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下一个路灯下缩短。
      快到锦和公寓时,江述阳忽然说:“我不会输给任何人。”
      “什么?”
      “她。”江述阳说,“我不会输给任何人。”
      包括时间,包括这堵墙,这个距离,这个年纪所有无能为力的事情。
      他会等。
      等到夏天再次来临,等到他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向她,说:
      “你好,我叫江述阳。我们八岁时见过,你还记得吗?”
      而现在,他只需要默默地,安静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长成一棵能遮风挡雨的树。

      江述阳的办公桌上,一直摆着一张照片。
      十三岁的少年在舞台上打架子鼓,汗水浸湿了额发,眼神专注得像在对待整个宇宙。照片是偷拍的,角度不太好,但能看见台下第三排,那个穿裙子的女孩,正抬头看着舞台。
      鹿聆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时,惊讶地问:“这是什么时候的?”
      “初一。”江述阳从背后环住她,“两校交流演出。”
      “我怎么不记得你表演过?”
      “因为你当时在看节目单,”江述阳笑了,“没看我。”

      鹿聆仔细看照片,很久才说:“其实……我记得那天的架子鼓。很好听,像夏天的暴雨。”
      江述阳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发顶:“那就够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洒在照片上,把十三岁的那个下午永远定格在了温柔的琥珀里。
      那个夏天,蔷薇花还没开。
      但他已经决定,要等一个花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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