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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空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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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园坝的夜,在轰炸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深沉。潮湿的雾气贴着地面游走,巷弄深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更衬得四周死寂一片。只有几盏因电压不稳而忽明忽暗的路灯,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摇曳不定、如同鬼魅般的光影。晾晒在外、尚未收起的被单衣物,随风轻轻摆动。
柯莱倚在一条背巷冰冷的砖墙阴影里,闭着双眼。周遭的寂静仿佛被无限放大。她的脑海中飞速运转,勾勒着目标公寓的布局、可能的逃生通道(后窗临江小巷?阁楼天窗?),以及如何在最小动静下完成抓捕,确保目标——这条代号“樱花”的“毒蛇”——活着落入网中。打草惊蛇不行,动静太大引来邻里围观更不行,目标狗急跳墙毁坏电台或文件更是必须严防。
“不能硬闯……”她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制服内侧那枚冰冷的徽章。父母病榻上痛苦的面容、朋友缠满绷带昏迷不醒的样子闪过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痛楚没有让她失去冷静,反而像淬火的钢,将她的意志锻造得更加锐利。“得让他自己走出来……创造一个他不得不动、又无处可逃的机会……”
突然,她猛地睁开眼,黑暗中眸光一闪,如同猎豹锁定了猎物。一个大胆而周密的计划瞬间成型。
“有了!”她压低声音,对身边几个屏息凝神的队员迅速下达指令,“……听清楚了吗?按我说的做,务必干脆利落!”
队员们无声地点头,迅速消失在几条不同的巷道暗影中。一张无形的大网,在菜园坝沉睡的街巷间悄然张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更深了。目标居住的那栋两层砖木结构公寓楼,毫无动静。只有目标房间的窗户,透出一丝极其微弱、仿佛被厚重窗帘过滤的光线。
就在这时,菜园坝边缘靠近江边码头的地方,突然响起一阵极其逼真的、尖锐刺耳的防空警报模拟声!紧接着,是几声沉闷压抑、如同远处落弹般的“轰隆”声(由队员用特制器械制造),伴随着几声刻意压低的呼喊:“空袭!隐蔽!快!”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格外远。
几乎就在模拟爆炸声响起的瞬间,目标房间那微弱的光线熄灭了!
几分钟后,公寓楼那扇沉重的木门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深色便装、身形瘦削、眼神惊惶不安的男子探出头来,警惕地左右张望。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厚布包裹着的方形物件——正是那部便携发报机。当他发现外面寂静无声,并没有预想中的混乱和火光时,脸上露出极度的困惑和不安。
“该死……怎么回事?”他低声咒骂着,抱着电台,像只受惊的老鼠般溜出家门,踏入了昏暗的巷道。他不敢停留在家门口,又不敢走得太远,只能在附近几条阴暗的小巷里焦虑地游荡,寻找一个既能架设电台发出警报(他以为是真空袭)、又相对隐蔽的位置。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
就在他心神不宁、在一个堆满杂物的巷口犹豫不决时,一个清冷平静,却带着让他脊背瞬间蹿起一股寒气的女声,在他身后突兀地响起:
“这位先生,深更半夜抱着这么大个箱子散步,雅兴不小啊?”
男子猛地回头,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黑暗中,他看到一个穿着整齐国民党军装的年轻女子(柯莱)正缓步向他走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锐利如刀。
柯莱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却抛出一个极其诡异的数学题: “请教个问题。有一批日军飞机飞向重庆,编队时发现:若以3架为一组分队,最后会多出2架;若以5架为一组分队,最后也多出2架;若以7架为一组分队,最后还是多出2架。请问,这批敌机最少有多少架?”
这莫名其妙的问题让男子彻底懵了!突如其来的盘问和这不合时宜的数学题,打乱了他本就紧绷的神经。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想赶紧摆脱这个诡异的军官,胡乱喊道:“一百……一百架?!”
“瓜娃子!”柯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冰冷的怒意,“连这都不会算?是107架!余数都是2,最小公倍数加2!这么简单的数学都搞不明白,还敢来重庆当谍报员?汪兆铭(汪精卫)手下是没人了吗?连高宗武、陶希圣那样有点脑子的都知道弃暗投明,你们这些蠢货还在做白日梦?!”
“毒蛇先生,”柯莱往前逼近一步,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对方心里,“你的戏,演完了!”
“我不是!你认错人了!”男子魂飞魄散,抱着电台就想往旁边的杂物堆后冲!
“拿下!”柯莱一声冷喝。
话音未落,几条矫健的黑影如猛虎般从两侧和男子身后的阴影中扑出!男子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像样的惊呼,就被狠狠按倒在地,脸紧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胳膊被反剪到极致,怀里的发报机被利落地夺走。一个队员用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腰。
“狗汉奸!还想跑?老子的爹娘就是被你们这些杂碎引来的飞机炸死的!血债血偿!”按住他头的队员声音压抑着狂怒,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柯莱走上前,俯视着地上如烂泥般瘫软的目标,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看好他,堵上嘴。你们几个,跟我来。”
在队员的押解下,柯莱带着另一名部下,用从目标身上搜出的钥匙,轻易地打开了其住所的门锁。一股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房间狭小凌乱。柯莱的目光快速扫过,最终落在了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旧皮箱上。打开皮箱,上面的几件旧衣服被拨开,下面赫然是整整齐齐码放的一叠叠崭新的伪“中央储备银行”发行的中储券(汪伪政权货币)!旁边还有一摞印刷粗糙、内容极其恶毒的所谓《告大后方同胞书》宣传册,极尽造谣、污蔑、恐吓、挑拨离间之能事,妄图瓦解后方军民抗战意志。
柯莱拿起一本册子翻了翻,上面颠倒黑白、污蔑抗战领袖的言辞让她胃里一阵翻腾。她拿起一叠□□,崭新的纸钞散发着刺鼻的油墨味,仿佛带着剧毒。
“真够毒的……”柯莱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这些比炸弹更阴险的武器,旨在摧毁人心。“用□□祸乱经济,用谣言瓦解斗志……正面战场敌后战场宁可流血牺牲,也绝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她小心地将这些罪证收好,对部下说:“通知下去,警报解除,让大家回家吧,没事了。”
不久,菜园坝重新亮起了点点灯火,居民们带着疑惑和些许后怕从藏身处出来,低声议论着刚刚的“虚惊一场”。生活,在恐惧的间隙里,顽强地继续着。
两天后。重庆较场口刑场。代号“毒蛇”的汪伪潜伏特务阿扎尔(化名)被验明正身。一声清脆的枪响,结束了其罪恶的生命。围观的人群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和欢呼,如同汹涌的潮水。愤怒、仇恨,更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宣泄。
军委会技术研究室。阿扎尔伏法带来的短暂振奋,很快又被日复一日的枯燥监听和战争阴云所覆盖。香菱等人依旧在浩瀚的电波海洋中艰难搜寻。一个星期后的深夜,值班的可莉戴着耳机,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连日的疲劳让她几乎睁不开眼。
突然!
耳机里炸开的强烈信号如同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了她的睡意!她一个激灵坐直身体,手忙脚乱地抓起纸笔。这次的信号异常清晰,手法也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她飞快地在纸上记录下一串词组:
“北风晴。” “西风紧。” “东南有雨。” …… 接着是一条短促却意义不明的密电: “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大将命令:登上新高山!”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可莉揉着酸涩的眼睛,困惑地看着这些像是气象密码又像是代号短语的字符,只觉得头大如斗。她强忍着困意,还是将每一个字都完整无误地誊抄下来。直觉告诉她,这些零碎的信息绝不寻常。
第二天一早,当池步洲翻阅着包括可莉这份记录在内的多份截获电文时,他沉稳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凝重的神情。他将这些零散的“气象预报”和那条“新高山”指令反复比对、推敲,眉头越锁越紧。他走到巨大的东亚地图前,手指划过太平洋广阔的海域。
“北风晴……西风紧……东南有雨……”池步洲低声自语,眼神锐利如鹰隼,“这些不是普通的气象报告……这是舰队动向!它们在报告位置和航向!‘登上新高山’?‘新高山’……是新目标的代号?如此大规模、高密度的舰队调动指令……”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池步洲的心脏。他猛地转身,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快!立刻整理所有相关破译电文!我需要立刻向上峰汇报!日军联合舰队……恐怕要有前所未有的大动作了!目标……绝非中国本土那么简单!”
历史的齿轮,在无形的电波交锋中,正悄然转向一个即将震动世界的巨大旋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