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花好》可莉的狗

5、迷雾之下

　　重庆，一九四一年的深秋。连续五日的疯狂轰炸，将山城变成了人间炼狱。凄厉的空袭警报成为生活的背景音，焦土硝烟混合着潮湿的雾气，沉重地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断壁残垣下，是凝固的鲜血和无声的悲恸。黄山官邸内，□□的咆哮声穿透了厚重的防空洞墙壁，防空指挥部的大小官员噤若寒蝉。
　　军委会技术研究室。
　　巨大的防空洞改造而成的地下室里，空气混浊，弥漫着劣质烟草、汗水和纸张油墨的味道。惨白的汽灯下，一排排长桌旁，是埋头伏案的身影。键盘敲击声（老式密码打字机）、电报机的嗡嗡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巨大压力下的奇特寂静。
　　卯香菱的双眼因为连续高强度的工作布满血丝，她面前摊开的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算式和可能的组合推导。铅笔芯换了一根又一根。
　　“‘1462, 1457, 1134, 2101, 2601, 2559, 2068, 2590’……”她低声念着可莉五天前记录的那组数字，眉头紧锁，“真见鬼！又一个喜欢玩无规律发报的疯子！上次逮住那个‘独臂大盗’（1938年被军统处决的著名汉奸间谍），他的密码本至少还有迹可循。这个……简直是天书！” 她的手指烦躁地敲打着桌面。
　　“稍安勿躁，香菱。”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池步洲，技术研究室的资深密码专家，也是香菱的导师，端着一杯浓茶走过来，放在她手边。“压力越大，越要沉得住气。密码的本质是逻辑，再混乱的表象之下，必然有其内在的规律。只是我们尚未找到打开那把锁的钥匙。”
　　“老师，我知道。”香菱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苦涩的茶汤让她精神一震，“差值、递增递减全都对不上。公约数、公倍数我也试过几遍了……除非，我们能知道他手里握着哪本‘书’。”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几串冰冷的数字，仿佛要从中榨取出隐藏的密码本信息。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微的骚动。穿着略显宽大的国民党军统局女性文职制服的可莉快步走了进来。她故意板着小脸，试图显得威严，但那过于年轻的容和制服的不合身削弱了这种努力。门口的卫兵立正敬礼，憋着笑低声说：“长官，您……下次走路稳重点就更像了。” 研究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
　　可莉没理会，径直走到香菱的桌旁，抓起桌上的德律风（电话）耳机贴在耳边听了几秒，脸色突然一变：“快！纸和笔！”
　　旁边一个年轻的研究员立刻递过纸笔。可莉飞快地在纸上写下另一串刚刚监听到的、同样不知所云的数字： 1127，1234，1279，1368，1453，1644，1697，1789，1794，1775，1789，1840，1894，1901，1911……
　　“这又是什么？” 香菱看着这串新数字，感觉头更大了。
　　“等等……”旁边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青年研究员凑过来，推了推镜片，迟疑地说：“这些数字……看着有点眼熟？1127…1234…1279…1368…1644…1697…1789…1840…1894…1911……这些，这些不像是随机数，倒像是……历史上的年份？而且都是些重大的年份转折点？”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迷雾！香菱猛地抓过那张纸，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一扫之前的疲惫。“年份！重大历史事件！”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兴奋地差点跳上桌子，“对！对！就是这样！1127——靖康之变！1234——金国灭亡！1368——明朝建立！1453——百年战争结束！1644——明朝灭亡！1697——噶尔丹覆灭！1789到1794——法国大革命！1775到1789——美国独立战争！1840——鸦片战争！1894——甲午海战！1901——辛丑条约！1911——清朝灭亡！天哪！它根本不是无规律的！它的规律是历史！它的密码本就是一本历史书！” 她的语速快得像爆豆子，整个人都因为巨大的突破而激动得发抖。
　　角落里，一直沉默关注着进展的美国密码专家赫伯特·雅德利（Herbert O. Yardley，原型，“美国黑室”创始人，曾受聘于国民政府）也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看来，这位‘毒蛇先生’只是一时得意，终究还是露出了尾巴。用历史大事记作为密码本，虽然巧妙，但也留下了破绽。”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戴笠耳中。连日来因轰炸损失惨重、被最高当局斥责而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缓。戴笠立刻下令召开紧急侦破会议。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巨大的重庆市区地图铺在中央。可莉站在地图前，换回了自己的便装，甩了甩宽大制服袖子带来的不适感，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区域，声音清晰：“最初捕捉到信号的源头，方位锁定在菜园坝一带。范围依旧很大。”
　　“就算知道了密码本是历史大事记，可要怎么把他揪出来？” 一个行动组组长提出难题，“他带着便携发报机，四处流动，总不能开着侦测车在菜园坝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吧？太打草惊蛇了。”
　　会议室角落里，一个一直安静听着的年轻女子站了起来。她叫柯莱，面容清秀，眼神却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戴老板，”她的声音不高却很稳，“我有一个提议。既然对方的发报手法此前显得粗糙生疏，说明他很可能并非经验丰富的专业特工。我们可以双管齐下：一组由技术室同仁继续严密监听，利用我们破译的密码本，实时解析他发出的任何新密电，掌握其动向和意图；另一组，由我带队，化装成社会调查员、记者甚至小商贩，深入菜园坝区域进行细致摸排，重点排查最近刚搬入、行为举止怪异、或者拥有无线电常识背景的外来人员。只要他再次发报，或者日常行为露出马脚，我们就有机会。”
　　戴笠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就按柯莱说的办！监听组一刻不能停！行动组由柯莱负责，务必谨慎、细致！我要活的！”
　　技术研究室。接下来的两天，香菱、可莉和整个监听组如同绷紧的弓弦。耳机信号里传来的，除了偶尔的民用波段和干扰信号，绝大部分时间都是令人昏昏欲睡的、单调的电磁噪音背景声。高度的精神集中带来的疲惫感不断侵袭着每一个人。
　　“这该死的噪音……简直像催眠曲……”香菱强撑着眼皮，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就在这时！那如同毒蛇吐信般独特、带着一丝生涩感的“滴滴答答”声，再次猝然刺穿了单调的背景音！
　　香菱浑身一个激灵，所有的疲惫瞬间消失，手指如同装了弹簧般在密码本和记录纸间飞速移动。可莉也立刻凑了过来，两人屏住呼吸。
　　“等等……这次……他没用历史密码本！”香菱低呼，但随即更惊讶，“他换成了……国际通用莫尔斯电码？！”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开始同步翻译。电文内容很快被清晰地还原在纸上：
　　“高射炮阵地多位于重庆外围山脊。轰炸机群可绕行北碚-合川低空平原突入，避开主要火力网。建议下次轰炸采取此路径。樱花。”
　　香菱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难怪……难怪这几天我们的防空火力网像瞎子一样！他把我们的布防弱点摸得一清二楚！这个‘樱花’……好狠毒的心！”
　　菜园坝。与此同时，柯莱带领的行动小组已经在菜园坝错综复杂的街巷、棚户区和临江码头区域摸排了近两天。他们询问居委会、走访邻里、甚至假扮成寻找失散亲人的外地人。柯莱面容沉静，眼神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当她从一个卖香烟的老婆婆口中听到对某个“说话带外地口音、总躲着人、夜里偶尔有奇怪动静”的新租客描述时，心中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通过交叉比对其他信息源，几张可疑人员的照片被筛选出来，放在了柯莱面前。她的目光在几张照片上缓缓扫过，如同冰冷的刀锋。当她的目光落在一张看似平平无奇、眼神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阴沉和游离的男子照片上时，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压抑已久的怒火。
　　一幅画面在她脑海中闪过：两个月前那场惨烈的轰炸中倒塌的房屋，压在瓦砾下的父母和重伤昏迷的朋友……无声的痛楚转化为刻骨的仇恨。
　　“柯组长，找到人了？您下令，兄弟们立刻把他按了！这狗汉奸，必须让全重庆的老百姓都知道他的下场！”一个队员看着柯莱的表情变化，急切地问道。
　　柯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那身制服的衣襟内侧，一枚小小的、冰冷的镰刀锤子徽章紧贴着她的心脏。她抬起手，食指稳稳地点在那张让她无比确定的照片上，声音冰冷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
　　“就是他！他就是那条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