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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找工作 青雀找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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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深秋 伪满洲国 “新京”(长春)
清晨的寒气像一层冰冷的纱,笼罩着伪满“首都”新京。所谓的“人才市场”,不过是市中心广场旁一条被临时划出的、尘土飞扬的街道。这里挤满了面黄肌瘦、眼神浑浊的人们,如同待价而沽的牲口。招工告示寥寥无几,且多是繁重危险、报酬微薄到仅能糊口的苦力活——修筑工事、搬运矿石、或在日本人开设的工厂里承受非人的压榨。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每一次招工头不耐烦的吆喝声,都引来一阵卑微的骚动和争抢。刺骨的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纸屑,也吹动着人们单薄的衣衫,更添几分凄凉。
青雀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硬、根本不足以御寒的旧棉袄,小脸冻得有些发白。她跟在养父景元身后,被房东(一个同样愁眉苦脸的中年人)半是劝说半是催促地推到了这里。
“雀儿啊,听叔一句劝,”房东搓着手,对着青雀和景元低声道,“老这么……‘打秋风’不是长久之计。鬼子查得越来越严,万一哪天撞到枪口上……还是找个正经差事,哪怕少挣点,安稳。”他眼神躲闪,显然也怕被连累。
景元沉默地抽着旱烟袋,浓重的烟雾也化不开他眉间的愁绪。他看着女儿在寒风中瑟缩的样子,最终磕了磕烟袋锅子,声音低沉:“去吧,雀儿。找个……能按时拿钱的活儿。咱不图多,够交房租,有口吃的就行。”他经历过太多乱世,深知在这种地方,“安稳”二字何其奢侈,但眼下似乎也别无他法。
青雀撇撇嘴,心里嘀咕着:“正经差事?能按时拿钱?这鬼地方能有这样的好事?”但她还是听话地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挨个摊位询问。
“招工?管饭吗?工钱几天一结?” “什么?押三个月工钱?那老娘喝西北风去啊!” “装卸工?一天干十个时辰?给多少?这点钱买耗子药都不够!” “纺织厂?听说里面跟蒸笼似的,还有鬼子监工拿鞭子抽人?不去不去!”
一圈问下来,青雀的心彻底凉了半截。要么是苛刻得如同卖身契,要么是危险得如同下地狱,而且几乎所有的结账日期都远水救不了近火——房租后天就到期了。她垂头丧气地靠在冰冷的墙角,感觉前途比这新京的冬天还要灰暗。
就在此时,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略显浮夸的腔调响起: “招群演啦!招群演!大制作电影《五月花号的爱情》,机会难得!包午饭,日结工钱!”
这声音像磁石一样吸引了青雀的注意。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临时搭起的简易棚子前,站着一位年轻女子。她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米色风衣,围着一条质地精良的羊毛围巾,妆容精致,气质优雅中带着一丝疏离的贵气。与她身后灰头土脸的人群形成了刺眼的对比。棚子上挂着一块醒目的牌子:
【大型电影《五月花号的爱情》招募临时演员】主演:爱新觉罗·宪瑶
“爱新觉罗?”青雀心里嘀咕,“前朝的格格?”她对这个姓氏并不陌生,在新京这个伪满“首都”,前清遗老遗少并不少见,但如此年轻、光鲜,还堂而皇之拍电影的,倒是头一回。
仿佛被那“日结工钱”四个字勾住了魂,青雀挤开人群,凑到那女子面前,仰起头,直言不讳:“喂,那个……拍电影的!我会变戏法!手指头灵活得很,能演不?”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信点。
那女子——爱新觉罗·宪瑶,或者说,代号“瑶光”的关东军特务机关潜伏人员、实际上的抗联地下工作者——闻声低头,目光落在青雀身上。她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破烂却眼神灵动、带着一股野草般顽强生命力的少女,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她看到的不仅是一个求职者,更是昨天手下情报员报告中提到的那个在街头打抱不平、还“光顾”过怀炎神父教堂的“小东北”。
瑶瑶(瑶光)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看不出的弧度,声音依旧保持着那份优雅的疏离:“变戏法?嗯……倒是有点意思。”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青雀打着补丁的棉袄和沾着灰尘的小脸,“不过,小姑娘,我们这部电影拍的是上流社会的爱情故事,可不是街头流浪记。你这身行头……可不行。”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标准。
在青雀略显失望的眼神中,瑶瑶却从随身的精致手袋里,直接拿出一叠崭新的伪满纸币,递了过去,动作自然得如同给自家不懂事的妹妹零花钱:“拿着。先去好好洗个澡,买身干净像样的衣服,再吃顿饱饭。收拾利索了,明天上午九点,到‘满映’(满洲映画协会)第三摄影棚找我试镜。”她的话语里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命令式关怀。
青雀看着那叠厚厚的钱,眼睛瞬间亮了!这可比她“忽悠”神父得来的钱多多了!她一把接过,生怕对方反悔,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像个小财迷一样把钞票凑到嘴边,响亮地“啵”了一声,然后朝着瑶瑶挥挥手:“谢啦!老板大气!明儿个一准儿到!”说完,像只欢快的小鹿,吹着不成调的口哨,挤出人群跑远了。
看着青雀雀跃消失的背影,瑶瑶脸上那层精致的伪装才稍稍松动,流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和深沉。她抬头望向新京铅灰色的、压抑的天空,仿佛要将这沉重的穹顶看穿。无人察觉的瞬间,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哼唱起一段只有她自己才能听清的旋律,那旋律低沉而悲壮,饱含着刻骨的思念与燃烧的仇恨:
“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 高粱肥,大豆香,遍地黄金少灾殃……”
这熟悉的歌词,是《长城谣》的片段。每哼唱一句,都像一把刀在她心上划过。她仿佛又看到了承德家中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父母在刺刀下倒下的身影……还有那个教会她一身功夫、引她走上救国之路、最终却牺牲在关东军酷刑下的恩师戴翰霆……血与火的记忆灼烧着她的灵魂。
“爹,娘,师父……”她在心中无声呐喊,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我发誓……我发誓!一定要把这群豺狼,赶出我们的东北!赶出我们的家园!”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绪压回心底。转身,走进临时搭建的棚子里。里面坐着一位看似普通文员、实为地下交通员的年轻男子。瑶瑶(瑶光)迅速恢复了作为“爱新觉罗·宪瑶”的优雅与从容,仿佛刚才的激荡从未发生。
“宪小姐。”男子微微颔首。
瑶瑶坐下,拿起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语速极快地汇报:“目标接触顺利,‘小东北’青雀,已初步接触并安排明日试镜。此女身手灵活(据观察和昨日情报,有街头格斗经验,动作利落),胆大心细(敢独自‘募捐’),应变能力尚可(能迅速利用混混遗留物制造机会)。其养父景元,背景特殊,据可靠渠道(怀炎神父处获得),曾为前清军卒,参加过庚子年间的义和团运动,对大沽口之战等有亲身经历,对洋人(尤其东洋人)有根深蒂固的仇恨。虽年迈,但骨气未失,可列为潜在可争取、可信任对象。”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另外,关于‘防疫给水部’(即臭名昭著的731部队在伪满的公开掩护名称)近期动向……据内线零星消息,他们似乎在平房区(731部队总部所在地)以北,靠近拉滨铁路线一带,有新的‘工程’启动,征调了大量本地劳工,行动极为隐秘,外围警戒提升至最高等级。具体目的不详,但结合近期他们频繁向新京索要‘特殊实验材料’(指活人)的报告,恐怕……又有新的‘马路大’(日语“圆木”,指活体实验材料)要遭殃了。” 提到“防疫给水部”和“马路大”时,即使以瑶瑶的镇定,眼底深处也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和愤怒。
交通员默默记下,点了点头:“明白。‘小东北’和其父的情况会向上级汇报。‘防疫给水部’的异动是重点,会立刻查证。‘断金’计划按原定时间进行,新京站已部署完毕。”
瑶瑶微微颔首,目光重新投向棚外灰暗的街道和麻木的人群。这虚假的“满映”光影背后,是更加黑暗血腥的魔窟(731)和即将到来的铁血风暴(劫黄金)。那只刚刚飞走的“小东北”,她的命运,即将被这汹涌的暗流彻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