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讨饭 “小东北” ...

  •   1943年深秋 伪满洲国 “新京”(长春)
      深秋的“新京”,这座被强行披上“首都”外衣的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死寂之中。伪满“皇帝”的皇宫轮廓在寒风中显得空洞而虚假,街道上行人稀疏,个个步履匆匆,眼神空洞麻木,如同提线木偶。日语的标语刺目地张贴在斑驳的墙面上,巡逻的日本宪兵和伪满警察皮靴踏地的声音,是这片土地上最令人心悸的节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煤烟、绝望和无声恐惧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在这片压抑的底色上,一个身影却带着几分格格不入的灵动。青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雀儿,在街角巷尾游荡。她支起一个简陋的小摊,面前摆着几个破碗和几个染了色的石子。
      “瞧一瞧,看一看咯!仙人摘豆,神乎其技!三个铜板,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买个乐呵暖暖心窝!”她声音清脆,脸上努力挤出笑容,灵巧的手指翻飞,几颗豆子在碗底忽隐忽现,试图吸引那些同样为生计奔波的可怜人驻足,换取几个救命的铜板或一小块干粮。她那看似无忧无虑的笑容背后,藏着的是对下一顿饭在何处的深深忧虑。
      突然,一阵压抑的哭喊声撕破了街角的沉闷。几个流里流气的半大孩子,正围着一个更小的男孩推搡辱骂,抢夺他手里紧紧攥着的半块发黑的窝头。
      “小兔崽子,孝敬哥几个是看得起你!” “放手!这是我娘……给我留的……”小男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青雀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拧紧。“这世道,真他妈……”她低声咒骂了一句,那语气里的粗粝与她那张尚显稚嫩的圆脸形成鲜明反差。没有丝毫犹豫,她像只被激怒的小豹子,几步就冲了过去。
      “喂!几个瘪犊子玩意儿,欺负个毛孩子算什么本事?”青雀叉腰一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江湖气。
      混混头儿斜眼瞅她,满脸不屑:“哪来的野丫头?滚一边去!”
      “该滚的是你们!”话音未落,青雀身影已动。她没有花哨的招式,但动作快得惊人,步伐灵活得像泥鳅。这是从小跟着养父景元在街头摸爬滚打、又在无数次躲避追捕和冲突中练就的本事。一个侧身躲过挥来的拳头,脚下一绊,手肘顺势一顶,动作干净利落。只听“哎哟”、“扑通”几声,几个混混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东倒西歪地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为首的混混看清是她,脸色一变:“哎呦!青雀大姐头!是…是您啊!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青雀收势站定,拍了拍手上的灰,嘟着嘴,圆眼睛里却闪着寒光:“记住咯!再让我看见你们几个瘪犊子在新京地界上作恶,欺负老人孩子,就不是摔个跟头这么便宜了!老娘打折你们的狗腿!”
      混混们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青雀这才蹲下身,掏出块还算干净的手帕,轻轻擦掉小男孩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好孩子,别怕,都过去了。有青姐姐在呢。”看着孩子依旧惊恐的眼神和空空的双手,她心一软,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的小破包袱里摸出一个小竹筐,里面竟躺着几个还冒着微弱热气的白面包子——这是她早上用仅有的几个铜板买的,一直没舍得吃。
      “喏,吃吧,姐姐请你。”她把包子塞到孩子手里。小男孩破涕为笑,紧紧抓着包子,含糊不清地道了谢,飞快地跑开了。
      青雀看着孩子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温暖,但转瞬又被现实的冰冷覆盖。饭辙还没着落呢。她低头捡起刚才混乱中一个混混掉在地上的一把破旧不堪、锈迹斑斑的南部式手枪(可能是某个伪军士兵丢失或遗弃的)。她掂量了一下这把危险的“玩具”,眼神闪烁,一个主意冒了出来。
      她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来到一座不算起眼的东正教教堂前。教堂略显破败,彩绘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尘。她推门进去,里面空旷安静,只有一位穿着黑袍、头发花白的神父,正背对着门口,专注而虔诚地擦拭着一座圣母像。
      青雀悄无声息地靠近,猛地掏出那支破枪,冰冷的枪口抵在了神父的后腰上。她刻意压低了声音,模仿着听来的“江湖切口”,努力让语气显得凶狠老成,与她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可爱面孔形成诡异反差:“现在兵荒马乱的,神父大人,您怎么看?”
      神父怀炎擦拭圣像的手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身体都没有一丝颤抖。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悲悯和平静,眼神深邃地注视着持枪的少女,仿佛在看一个迷途的孩子:“您说。”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没有一丝恐惧。
      青雀心头莫名一虚,但还是硬着头皮,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驱逐倭寇,恢复中华。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她紧盯着神父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异样。
      怀炎神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复杂难明,似乎包含了理解、无奈,甚至一丝极其微不可查的……赞许?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质疑,只是平静地点点头:“规矩我懂。”他转身走向祭坛后的一个小柜子,摸索片刻,拿出一个不起眼的布包,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伪满纸币和一些零散的铜元。
      “就这些了,姑娘,拿去给真正需要的人吧。”他将钱递过去。
      青雀一把抓过钱,飞快地塞进怀里,枪口也随之垂下。“好,算你识相!”她丢下一句,转身就要走,似乎急于逃离这让她感到莫名压力的地方。
      “主会宽恕迷途的羔羊,也会指引真正的道路。”怀炎神父在她身后轻声说了一句,语气带着深意。看着青雀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这位深藏不露的地下党交通站负责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嘟囔道:“这个‘小东北’,又来‘打秋风’了……”但那语气,却像是一个长辈看着调皮却又本质不坏的晚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纵容。
      青雀快步走出教堂,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她掏出怀里的钱,小心翼翼地数着,嘴里念念有词:“这些够付这个月房租了……这些买点高粱米和咸菜疙瘩……剩下的……”她顿了顿,眼前闪过刚才那个哭泣小男孩的脸,“……给巷口那几家揭不开锅的孩子买点吃的吧。”
      “雀儿!”一个苍老但中气尚足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青雀立刻把钱藏好,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像只欢快的小鸟扑了过去:“老爹!您怎么出来了?看!有饭辙了咱!”她献宝似的拍了拍藏钱的口袋。
      站在巷口的老人景元,背已微驼,满脸沧桑的皱纹刻满了岁月的风霜,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穿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袍,像是从历史尘埃里走出来的人物。他看着女儿雀跃的样子,眼神里满是慈爱,但语气却异常平静,带着浓重的关东口音:“你这孩子,又去‘fou’了吧?”(“fou”,江湖黑话,指偷盗或强取)。
      青雀吐了吐舌头,狡黠一笑:“嘿嘿,老爹您神机妙算!不过我可没动手,就几句话,那神父就把钱都‘捐’出来啦!”
      景元叹了口气,布满老茧的大手揉了揉青雀的头:“以后别冒充人家那路人了。人家……是真的有心救国的人。你爹我当年在大沽口……”
      “行了行了,老爹!”青雀赶紧跳起来,一把捂住景元的嘴,紧张地左右张望,“您这点光辉历史,从盛京讲到新京,连那胡同口收‘保护费’的巡警老爷都会背了!咱低调,低调点成不?”她可不想老爹那些“反洋”的往事引来日本人的注意。
      景元被捂着嘴,无奈地瞪了女儿一眼,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有对往昔峥嵘的追忆,也有对眼下苟且的无奈。他最终只是轻轻拍掉青雀的手,低声道:“走吧,回家。”
      父女俩互相搀扶着,身影在暮色渐沉、寒意愈重的“新京”小巷里蹒跚而行,融入那片灰暗的背景。他们只是这座城市无数挣扎求生的蝼蚁中的两个。
      然而,就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另一个阴暗角落,一场与他们看似无关、却足以搅动整个关东局势的风暴正在酝酿。
      一座废弃仓库的阴影里,几个穿着普通工人服或小职员服装的男人压低声音,进行着最危险的密谈。其中一人,正是曾出现在上海地下斗争中的面孔——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
      “明天,‘樱花号’专列抵达新京站!情报确认,那批从东北各地搜刮、准备运往日本本土的黄金就在车上!这是最后的机会!日本人要用这批黄金去换取军火,继续祸害咱们中国!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阻止火车开出新京站!”
      另一人接口,语气凝重:“计划必须万无一失。目标:火车站调度室,控制铁轨道岔!行动代号——‘断金’!”
      寒风吹过仓库的破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为即将到来的血与火奏响的序曲。青雀父女走向他们破败的栖身之所,对近在咫尺的巨大暗流浑然不觉。命运的齿轮,却已开始悄然转动,即将把这只街头求生的“小雀儿”,卷入一场她无法想象的惊涛骇浪之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编辑是叛徒特务大军阀反动分子野心家黑秀才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