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樱之夜》长空飞燕

1、第1章

　　半夜时分，诸葛修平在梦中惊醒，挥舞着手中的被子当作武器，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恍惚中似乎看到一只巨型老鼠化作人形，站在他床前，又转身而去在这座庭院窥探。
　　果真，他听到餐厅传来咔嗒声响。一定是那只硕鼠，前几日妻子做了一锅焦糖红烧肉，那晚硕鼠就跑来，半夜惊扰了他的清梦。这一次，修平小心地踱步前进，担心吵醒睡隔壁房的妻子。妻子近来似乎有什么心事睡眠甚浅，自己打呼呼的老毛病又犯，二人各睡一间。
　　追随这硕鼠的声音，他发现竟然是一大胆毛贼在自己院里蹑手蹑脚。想到自己诸葛家族百年习武，决定给他一点教训，让他知道诸葛家的厉害。修平拿起了墙上的宝刀，那是一把未开刃的练功刀。

　　修平第一次挥刀是在泉石假山西侧。刀未出鞘，但破空声像夜枭撕裂绸缎。司马隆志——那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瘦小男人——以一种近乎舞蹈的狼狈姿态避开，后腰撞在五重石塔上。闷响在寂静庭院里异常清晰。

　　“东西放下，离开我的房子，滚出去！”修平一脸严肃地说,他双手握刀，架势标准得像剑道场里的身经百战的名师剑客。

　　司马没有回答。他捂住腰侧，从石塔阴影里钻出，向茶室方向跑去。动作奇怪地一瘸一拐，仿佛左腿不听使唤。修平记得这个姿态——三年前妻子千鹤扭伤脚踝时，也是这样单脚跳着穿过同一条碎石小径。
　　当时的情景竟让人有些忍俊不禁。妻子有些焦虑地问要是自己好不了怎么办。修平一脸淡定地说：“亲爱的妻子，那我会成为你的拐杖，永远陪伴在你身边。”
　　“亲爱的，有你真好，我一定会好起来的”，妻子说着眼泪不禁掉下来。

　　小偷闼闼的脚步声把修平拉回现实。

　　此时冷月当空，照在庭中光秃秃的樱花树干上。樱花树虽然全部落叶，展露出的枝条竟有一种历经风霜之后的沧桑之美。似乎是在暗中积蓄，春暖花开之时以满树繁花报答主人。
　　四周一片寂静。本该是皓月当空的景象，但十二月寒冷的霜气，让谈谈的月光显得愈发微弱。几颗星点綴在暗辉的夜幕之中。
　　两人一前一后，在冷月之夜追逐，如两只灰蝶踉跄起舞，又如一场猎人与猎物之间的猫鼠相戏。

　　但追逐很快变成了一种缓慢的消耗。修平惊奇地发现，这毛贼对这座宅院的熟悉程度令人不安：
　　他知道西墙根那丛云南十八学士山茶花下有狗洞（被修平去年用石块堵死了），他还一点都谨慎，大步跨过，摧折了好几条花枝。
　　这一幕不禁令修平感到痛心，要知道修平对这花有多爱护。春暖花开之时，这十八学士山茶花是庭院的花魁，是他的掌上明珠。只有会请宾客之时，他才舍得剪下几支给妻子插花，给茶室带来优雅的诗趣。

　　这毛贼还知道储藏室后窗的插销已经锈坏（还好上个月刚换，没让他得逞）。甚至在逃经枯山水庭院时，他会下意识绕开了那几块会发出声响的“鹂鸣石”——那是只有常住者才知道的特性。

　　他可能是个惯偷！一定要抓住他，让他尝尝厉害！修平心中的胜负欲被激起了。
　　第三次，他终于将司马逼入死角时，修平终于看清他怀里护着的东西：不是想象中的珠宝匣或现金，而是一个靛蓝染布包裹的扁平物件，大小如一本和歌集。

　　“那是什么？”修平刀刃下压，抵住司马肩头。

　　司马抬起脸。月光照亮他额角的汗珠和某种奇异的神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温柔的固执。
　　“这是我最后的东西了。”
　　“你的东西？这是我家里！”

　　修平忽然注意到他的眼睛。瞳孔在黑暗中异常明亮，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这双眼睛似曾见过，曾出现在某个被记忆模糊的角落？

　　一记横扫刀落，又一记百卷刀前刺。但毕竟久不练习，修平的刀尖偏移了半寸。司马抓住这瞬息的机会，从刀下滚出，消失在竹林掩映的月见门后。
　　可恼！到手的猎物跑了，修平感觉到自己毕竟年纪大了，有些气喘嘘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