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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上柳梢头 人约黄昏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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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酒盏推到魏韫面前,已经是第三杯了,先前家里管得严,从没叫她这样放胆吃过,现在看来,有些多此一举。她酒量很好,也能控制,就算感觉不对劲,也不轻易现出原形。
“魏姑娘女中豪杰,爽快!”徐衍的赞美是由衷的,从前对饮的闺秀们都习惯把酒盏藏在衣袖后头,生怕旁人瞧见她们是如何蜻蜓点水地糊弄对座、糊弄酒盏。
“大人,既然是赔礼道歉,就要拿出诚意,我都吃了三杯了,你第二杯还没见底呢。”
徐衍被魏韫说得一愣神,阿谀奉承听惯了,这样刺耳却坦诚的话倒是新鲜。
“祉渊失礼,不知魏姑娘觉得,该罚几杯?”
魏韫嘴巴无声地碰了碰,又合上,她的手向下摸索进随身带着的佩囊,两个眼珠动起来,似乎在一大堆答案里迷了眼。
“大人可见过这个?”
“闺阁里的姑娘怎么还随身带着这东西?”
“我家里稀奇古怪的东西多了,区区双鱼花钱算什么?”
“看来魏姑娘喜欢去市井瞎溜达。”
“小女来这人世间走一遭不容易,当然要去繁华风流处游历,看尽世间百态,尝尽人情冷暖,才算不虚此行。”
“这么说,潭州也算不虚此行,你不仅不能怨我,还得感激我带你来这儿历练一番。”徐衍看她的样子憋着笑,眼中还蒙着些不清不楚的心思,他惯会用这种四处风流的眼瞧女子,至少他经常这样瞧魏韫。
“潭州之于我是体验,那是因为我吉人天相,可大人到底是辜负了我的信任和魏知州的嘱托,该罚!”
徐衍大多时候言行被拘在仁义礼智信的壳子里,如今听到这话倏地笑起来,笑得嘹亮,那外壳便生了裂纹,露出些寻常人该有的情绪。
“不如掷双鱼花钱,让天定该罚大人几杯!”
“当然可以,不过既然是天定,那必然也不能少了吉人自有天相的魏姑娘!”
“好啊!”魏韫回答的轻巧,可见不怵,她当即唤来门口的小二,要了两壶新酒。
“我们各掷一次,若两轮都是双鱼相背,那小女喝一壶,可两轮都是双鱼相对,那便要大人喝一壶,除此之外的其他结果,我们都共饮一杯如何?”
“有魏姑娘作陪,我自然答应!可还有一个要求,若是双鱼相背,魏姑娘不仅要喝,还要同我讲讲你与晏回在潭州的见闻。”
“没问题!那若是双鱼相对,大人回京后还要带我好好逛逛京城,逛到我满意为止!”大相国寺的杂耍、白楼的茶饭、马行街的席铺……魏韫虽远在临塘,可安定的玩乐处却能倒背如流,可见在市井道听途说了不少。
第一把魏韫先掷,花钱在桌上蹦跳了几下,最终落在双鱼相背面。
魏韫耍起性子,嚷嚷着要重掷,徐衍哪会给她机会,先人一步将花钱捻在指间一抛,再一闪眼花钱已稳稳落在桌上。
同样是双鱼相背。
“重来,重来!怎的你祉渊赔罪,我倒要喝一壶。再说我喝完还要讲故事呢!万一口齿不清乱讲一通怎么办?”魏韫的酒量其实她自己清楚,喝了这壶就到底,因此安全起见,还是要泼皮无赖一番。
徐衍是个知分寸的,他把她千里迢迢约来郦城赔罪,若送回去是个醉醺醺不省人事的样子,倒显得他图谋不轨。
“那半壶如何?我陪姑娘半壶,也算了了你我先前的不愉快。”
徐衍倒是会给魏韫台阶下,其实她还挺喜欢这种晕乎乎的感觉,不然也不会殷勤地叫小二再拿来两壶。喝酒是个能将所有肆意妄为都合理化的好借口,半真半假着把憋在心里那个心直口快、无所畏惧的璃梦放出来透透风。
她的心里可守着这么个大秘密,不做点出格的事怎么压得住?
她一手将青瓷酒壶举得老高,仰头的姿势像吹号角一般慷慨激昂,细白的脖颈随呼吸震动,显出蓬勃的朝气。
魏韫这次可真没给自己留退路,人生难得逍遥自在,不如将错就错。
徐衍的手比她大很多,一只手覆过来,完全操控了她握酒壶的手,至此哪里还有魏韫畅饮的份儿。
“魏姑娘倒是尽兴了,却不带祉渊同乐。”
魏韫微收下颚瞧他,祉渊虽离她近,魏韫却觉得他身后的一切都很远,他的表情也很远,只有眼下那颗清浅的泪痣越来越近。
“魏姑娘额角有疤。”他的眼睛心无旁骛地盯着魏韫靠近鬓发的右边额角,气息也似有若无地吹过来,正好落在她鬓间。
魏韫将另一只手凑上来,再次把持了酒壶,双脚顺便向后退了半步。“说好的陪我半壶,殿下不会食言吧?”
“你从前可只叫我大人,我还以为你只知我是江南节度使。”
“不管大人还是殿下,那都是圣上的子民。”
徐衍的面皮紧,寻常时候表情克制,如今当真开怀,两边的虎牙明晃晃地露出来,笑得有些孩子气。“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魏姑娘清醒得很,哪里要我来拦酒。”
徐衍很高,他若要像魏韫那样喝,便会把酒举到她够不着的地方。魏韫在下面看着他喉头上下起伏,心间徒然生出些胆大妄为的遐想,于是赶紧低头,又后退半步。
徐衍把空了的酒壶撂在桌上,他的两颊已被熏红,一双眼两潭湖,此刻围湖栽种的蓊郁草木把它们遮住。
到底是醉眼朦胧,再这样相看下去怕是要出事,于是她赶紧坐下,嚷嚷着问徐衍要不要听故事。
“魏姑娘脸红了?”
“你也好不到哪去。”
“我是吃酒,可魏姑娘你从头红到脖子。”
“小女不胜酒力,哪比得了殿下。”
他坐在魏韫对面,倒也没再追究,“魏姑娘说吧,祉渊洗耳恭听。”
“我倒要先问问你,先前不是说要撤走,怎的最后反而留在潭州了?”
“那可都是沈大人的手笔,我本来准备走的,谁知他突然反悔,要唱一出狸猫换太子。”
“可殿下这样抛头露面,绥人当然知道你的长相,怎么会中计?”
“魏姑娘聪明反被聪明误,找个身量相当的,戴能遮住面目的纱笠不就好了。”
“那后面呢?那个狸猫如何了?”
“魏姑娘没听沈大人提起吗?”徐衍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正抬手为魏韫添酒。
“他都没同你讲,与我更是没理由提这些。”
“魏姑娘有所不知,大火那日我并未离船,而是被安排在船舱的一间仓库,一待就是两日,直到今天才松了口子让我出来透气。”
“不过沈大人确实厉害,一招虚实结合,若我是歹人也拿不准殿下究竟在何处。”
“晏回若是有收获那我这几日的苦就算没白吃,可若没有,怕是禁中要降旨怪罪,毕竟如今一半的潭州已付之焦土。”
魏韫想起了昨晚李贞的那句鱼儿咬钩,现下与徐衍攀谈下来,她猜测那鱼说得便是假扮七皇子的探子。虽说她如今醉意阑珊,可也记得承誉长老的嘱托,冥冥中自觉此事不能透露给七皇子,他要帮沈晏回藏好狸猫的消息。
酒劲就是最好的掩护,魏韫当即把手挥的云里雾里,徐衍见状哪里还会聊正事,于是再无下文。
“你在潭州几日了,可知会家中亲故?”
“这还要多亏沈大人,他已告知家父和京中的姐姐我安然无事。”
“那便好”徐衍此后再无话,只端详着茶盏,倒也显得脉脉情深。
魏韫的脑袋确实有些昏,可还是要留些闺阁女的体面,于是一手托腮,一手把玩着花钱,原本能让花钱轻易转个七八圈的,如今两指捏着立在桌面上都难。
“殿下,郦城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有是有,只你如今这样子,还是早些回去休息的好。”
“我没醉!”
“醉了的都这么说。”
她突然怒了,心想她与徐衍不过草草几面,怎么能在他面前失了态,于是猛然腾起,想赶紧终结这场能预知的狼狈,“不早了,小女先行告退。”
他倒没有挽留,径直走过把门打开,“我送送你。”
于是魏韫和徐衍后脚跟挨前脚掌,一前一后踏出酒楼,魏韫的两臂紧紧贴着身体,生怕泄露一点轻微的摇摆。
脚下步子虚浮,但意识又在拼命抗拒这种不受控,一本正经与原形毕露都在一线,她为这个只有自己知道的装样子而莫名兴奋,于是嘿嘿笑起来。
这一笑就松了戒备,她的右脚当即软了,可惜右脚还没使力纠正错误,一双臂膀便把她拉回正轨。
“魏姑娘当真没醉?”
魏韫还不至于不省人事,于是拍了拍徐衍搀扶的臂膀,示意他放手。
“魏姑娘。”李贞的声音总能如劲风般激得魏韫一颤。
她已经尽量让远离徐衍的动作显得没那么慌张,事实上她确实做到了,在外人看来相当的慢条斯理、问心无愧。
“沈大人在郦城有公干?”
“路过,谁知就碰上你们了。”沈晏回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中间的空隙,一句话也不知回答给谁听。
“那正好,魏姑娘有沈大人护送回潭州,我也放心。”
“怕是要让殿下失望了,皇城司若是这样的小事都管,上面的事还办不办了。”
魏韫的酒彻底醒了,她恭敬矮身一福,推了徐衍的好意,也不给众人置喙的机会便大步流星向渡口走去。
徐衍待魏韫走远才问沈晏回,“沈大人向来自持稳重,难得见你生这样大的气。”
“殿下折煞我了,缘是怕手下不知分寸,搅了殿下的雅趣。”
“那还要拜托沈大人,别让我的雅趣深夜独行才好。”
沈晏回打马回转,李贞注意到他拉缰绳的力气比平日重些,看来心里确实不舒坦。沈晏回和李贞在云醴寺审了一夜的案子,又忙着处理白天潭州的琐事,好不容易晚上能喘口气,还是沈晏回叫他去郦城一同接应魏韫,在城内溜了几圈,谁知遇见魏韫,却是这样不合时宜的场面。
他们到达渡口时,魏韫还在等船。
那是条乌蓬小船,三人坐在里面难免拥挤,于是李贞自动避让,到外面和船家一起撑杆。
魏韫自知越解释越可疑,大不了就让他误会,反正也不影响谁。
“徐衍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他问我狸猫后面怎么样,我搪塞过去了,没跟他讲你们昨天收到消息。”
对面沉默良久,一点点涟漪最终也趋于死寂,只余划桨的水声。
“我和徐衍没什么。”还是魏韫按耐不住先开了口,沈晏回这才找到反扑的口子,当即把关系撇的干干净净,“魏姑娘不必和我解释,你和他如何,与我无关。”
“沈大人多虑了,我只是觉得,你看到的未必是事实,需要和你解释一下。”
沈晏回冷笑一声,“魏姑娘放心,皇城司对除案子外的其他事,没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