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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西山日没东山昏 旋风吹马马踏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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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州经过一场大火倒是敞亮不少,夜半月亮挂在无遮无拦的天上,明晃晃撒了一地银辉,只可惜照亮的是城东满地的飞灰和焦炭。
沈晏回的马儿小心翼翼挪着蹄子,不知是可怜这付之一炬的惨不忍睹,还是脚下贯彻到底的黑让它没了判断。
“潭州城东的林子都烧没了,偏偏云醴寺身后还一片郁郁葱葱,倒真算得上奇事。”
“还有更神的,传闻大火那晚,主殿的金尊佛眼下淌泪,泪水顺着金身一路流到地上,潭州这才降了雨。”
“流言惯会夸大,依我看多半是云醴寺屋顶漏雨,偶然滴到佛祖脸上。”
“巧合还是显灵谁都说不准,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多半是虚虚实实才显得神秘莫测。”
“不管怎么说,云醴寺可实实在在捞到了好处,如今潭州满城的破屋烂瓦,唯独这云醴寺欣欣向荣,来上香的人比之寻常时候都多了一倍。”
沈晏回不响,听着身后官差们的议论,拍拍马儿继续赶路。
“话赶话的就提到上香了,卑职这几日正好想去添些香火,请教沈大人这趟是什么差事,能不能行个方便?”
“沈大人深夜拜访云醴寺,不会也是为了烧香拜佛吧?”
几个官差一路跟在后面,没瞧见过沈晏回正脸,看背影是个青松似的年轻人,便以为是个能搭腔的。
“云醴寺死了人,你们若想烧,我也不拦着。”
沈晏回打马微微回身,白瓷般的面颊上镶嵌一副黑色面具,面具下藏着的眼正斜睨着为首的官差张氏,张氏霎时被一股贯彻入骨的寒凉席卷,逗趣的话生生咽回肚子,只能搪塞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假笑当回应。
奶奶的,真是见了鬼,还有这样不阴不阳的东西。
张氏心里想着,嘴上早噤了声,其余几位更是噤若寒蝉,再不敢多嘴。
尸首静卧在云醴寺客房的榻上,打扫的小和尚晌午才收拾到这间,催促了几句见榻上的人没个应答便上前查看,这一看可吓破了胆儿,跌撞着跑去找住持,后来便引来了沈晏回。
“死者为男性,大约二十出头,看模样不像潭州本地人,他死前手脚都是被束住的,身上也未见致命伤,可浑身发紫,初步研判是砒霜中毒,稍后仵作一验便知。沈大人明鉴,卑职发现一处疑点,这死者外面的粗布衣裳虽朴素,可中衣的料子确是富贵人家才穿得的,看来是有意隐藏身份,房内也没有任何财物能验明他身份,因此下官大胆假设,此人应是大火逃亡途中被歹人谋财害命。”那张氏一股脑说了许多,末了才抬眼,试探着望向沈晏回。
李贞是个识眼色的,应付了张氏几句便顺便打发屋里的一众官差出门凉快。
这案子面子功夫做足了,现在要来探探里子了。
其实沈晏回和李贞对死因心知肚明,因为死者是他们大火那日派出去假冒七皇子的替身,如今横尸云醴寺,应该是绥人的手笔。
“大人,显影水我已敷在探子手心,再过一会就能成。”
“将他厚葬,他的家人也替我好生安抚,应有的抚恤只多不少。”
“大人放心,皇城司的伙计们都会念着您的好。不过这帮绥人果真奸诈,幸亏我们在最后关头偷梁换柱,将七殿下调换成自己的探子,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绥人的情报无孔不入,我们不得不防,可祉渊在计划前信誓旦旦担保,就算遇刺也一定能全身而退,如今他的替身却死了。”
“七殿下并未与绥人交手过,或许轻敌了。”
沈晏回手下的秘探在执行任务前都会将无色无味的特殊药水涂在甲缝中,关键时刻他们便把重要信息写在手心,若不幸就义,待尸体发现后涂上显影水,便可看到他们用生命传递的重要情报。
用了显影水的手掌笔迹很乱,其中大部分无意义的笔画都是不小心触碰,但情报的位置相对固定,一般都在靠近虎口的掌丘处。李贞捧着僵硬发黑的手掌细细观察,可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大人,小人不敢妄议,请您上前决断。”李贞从掌心繁杂的信息里抬起脸,耳朵因专注而泛红。
“二位大人,云醴寺空音住持前来拜会。”
那住持挑了个千钧一发的好时候,二人总不好避而不见,只得停下手头事务,开门应付一番。
月上中天,门外提灯站了十多人,为首的便是空音住持。空音住持不高,却颇有威仪,面颊圆润,纵鼻深目,嘴角紧绷向下,嘴唇呈深紫色,似乎胸间始终凝着一口气,“佛门净地出了这样的事,是对神灵的大不敬,二位大人见谅,我寺众僧自愿前来为死者超度,助他早登极乐。”僧人们个个身披袈裟,有的还手持法器,看来已做足准备。
“官府查案还要些时候,请在门外稍候。”
“二位大人,马上就到子时了,子时阴阳交泰,最宜超度,不知我等若在院外诵经是否叨扰?”
李贞看向沈晏回,静候示下。
“无妨,请自便。”
话音伴着云醴寺远处钟楼的三声钟响,原本寂静的长夜竟倏然变得古怪阴森。
几声不安的鸟啼后一股劲风扑面而来,阴风到这四方院内觅不得出路便打起旋儿,拍的窗棂一个劲乱晃。饶是屋外的活人二十有余,遇到这般邪门的阵势也很难不脊背发凉。
“屋里怎么这么亮?”窗扉间透出的光很快被远处的僧人察觉,沈晏回快步推门而入,床上原本还好好躺着的尸首,如今已浸没在火海中。
“走水了!”
众人被这急转直下的情形骇得呆住,李贞见状厉声催促,“愣着干什么?快去打水救火啊!”
“慢着。恕老僧直言,这火能炼化苦主,助其涅槃超脱,我们扑不灭,也不能扑灭,只能诵经静候,等着它自然熄灭。”
李贞还欲再辩,可被沈晏回捺住,“住持既然如此笃定,那便随你们,但愿亡魂真的能脱离苦海,而不似这风般被桎梏于院中。”
李贞性子急,二人才刚踏出云醴寺的大门,便忍不住追问沈晏回的息事宁人。
沈晏回的身影几乎淹没在暗处,眼眸却恰似蛰伏的猛兽一般闪着摄人的光,“云醴寺这几日编排了不少好戏,我们当下还摸不透幕后之人,不好打草惊蛇。”
“可那探子手里有重要情报,怎么能平白无故就被烧掉呢?”
“情报是情报,证据是证据,你不会指望着他的手能当什么铁证吧?”
“可大人你看都没看到,就这样烧了。”
“可你看到了,那就足够了。”
李贞长吁一口气,沈晏回的话让他从紧张中获得片刻的抽离。抬头望天,万里无云,满天繁星。这样宁静的夜晚,怎么会藏着杀人放火的勾当?
“李贞,那探子手上,到底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