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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被追捕的人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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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宝已经15岁了,长的越来越像他爹。高额头,长臂,略微驼背。走在路上,一些人从后身看他,活脱脱是年青时候罗藏,就像从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坯。在田里劳动的时候,她总会望着儿子的背影走神。想起那个朝思暮想的从雨夜逃脱以的人。而她,再也没有了那种心悸的感知能力,似乎随着罗藏的销声匿迹一起消失了。那几天,派出所天天找她问话。刘干事恼怒的威胁她,要不是家里孤儿寡母,就把她抓起来吃两个月刀疤馒头。乔桂英面不改色,抖了抖衣襟说“我男人还活着呢,不是什么孤儿寡母”刘干事哼了一声说,轻蔑的说“他和死了有什么区别?抓回来也是关到死”。乔桂英回道:“抓住才算哩”刘干事气的吹胡子瞪眼,指着乔桂英骂道“看看,看看这些刁民都横成啥样子了?”那个方正脸膛的警察,把她拉到一边训话,又给她解释政策。她都懂,也知道这个年轻人就是那晚埋伏她男人的人。他看起来面善,不像那个狐假虎威的刘胖子。她心里自然也对安文奎多了一份好感。他们问什么她就答什么,没什么好瞒的,而且她也确实不知道。所以问了几天,也没有问出个所以然来。她原本想着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但没想到到了第五天的夜里,罗藏竟然又回来了。
在那个险象环生的夜晚,罗藏带着伤痕累累的躯体和一副手铐带走带跑。害怕追兵,他不敢停留,尽量挑选崎岖陡峭的山路走。大雨劈头盖脸的浇筑着这个被通缉的人。他心里只有一个字“逃”。那个在炕头咽下肚的杂面干粮起了很大的作用,凭借着强大的意志。他翻过了东岭大山,一路向北,沿着山顶的牛羊小道往黑河牧场前进。天亮时候,他到达了黑湖边。他不敢走了,手铐明晃晃的太扎眼。他脱下汗褂,缠在手腕上。躺在长着一垛垛草笆的草滩里休息。天晴的让人恐怖,昨晚的经历就像一个梦。如果不是一身的泥浆和有点不听使唤的身体。他真觉得自己从来就没有回去过。可手腕上那个冰凉的手镯,在提醒这个残酷的真相并不是虚幻。他出神的盯着那深蓝色的天空,想起昨夜那个没有谋面的对手,这家伙力气真大啊,如果不是最后突然松懈,他肯定要交代在沙沟里了。多年来,他很少遇到过这样的人,不是因为对方有多大的力气,而是那个人有一种和他一样可怕的固执。他有点后怕,同时也对以后产生了一丝担忧。但他真的太累了,渐渐的目光逐渐涣散,周围花花绿绿一片,身体像一个突然被放掉了气的塑料袋一,全声瘫软着在潮湿的草地上沉沉的睡去。
直到夜里,他才回到了老才巴家里。当听到那两条藏狗叫了两声就没反应了,老才巴拿着一个手电筒,从房里走了出来。他如愿看到那个探亲回来的男人疲惫的站在窝棚门口望着他。看到才巴,他下意识的把缠着褂子的手往后抽了抽。老人发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但在夜色里,看不到双方脸色都有一些细微的变化。才巴喊了青木措,提来奶茶和糌粑送到罗藏的窝棚里。第二天,罗藏再从窝棚里出来的时候,才巴注意到这个人的手腕上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他依旧沉默寡言的干活,而且越发的卖力了。他不停的跑来跑去,就连平时青木措娘俩干的活,都让他干了。第三天的早上,才巴一家再起来的时候,窝棚的门敞开着,门口的牛粪整齐的堆成垛儿。羊已经赶到草场里去了。大铁皮桶里,接好了一桶清澈的水。他的老婆女儿诧异的望着男主人,想着罗藏没吃晚饭干这么多活,这会儿可能又去后面的湾里赶牛去了吧。老才巴没有说话,他弓着腰走进那个已经人去楼空的窝棚,看到木板床上放着一把老虎钳子。他送给罗藏的羊皮袄子卷起来靠墙放着。这个神秘的男人,神秘的来,又神秘的走了。
几天后,一队骑马的汉人和牧场的干部一起来到才巴家里,询问最近来的那个汉人放羊娃去哪儿了?才巴坐在院子里的一个凳子上眯着眼说:我不知道呀,他说他的家在佛爷住的地方,你们问问佛爷知不知道呀?我是不知道。
就从这一次开始,乔桂英的预感能力消失了。直到罗藏从大墙翻进来的时候,她还以为是罗宝回来了。这个孩子总是半夜三更不回家,回来见大门锁住了,就翻墙而入。时间长了,她也习惯了,就懒得管他了。没想到,门帘一挑,进来的却是罗藏。她的心几乎从胸膛跳出来,呀的叫了一声,却被男人一把捂住了嘴。她紧张的搂住了罗藏:“”天神,你还敢杀个回马枪啊?这两天黑河乡大路上的警察们像刚抱窝的鸡娃,来一群走一群的。”罗藏抽出手搂住了乔桂英的肩膀,安慰的拍了拍“没啥,我就是来交代两句,后面恐怕是不能回来了”十五的月亮十六圆,院子里水银泄地。透过窗棂间银亮亮的月光,她看到这个瘦干瘦干的男人脸上的皱纹,像东岭大山上被雨水冲刷出来沟沟壑壑。他微微眯着眼睛,但依旧可以看那双透着凌厉的精光的双眸如星。乔桂英心里难过起来:他大,你去自首吧。多少年我们娘俩都等你。”她还是哭了出来,眼睛不敢看男人,歪着头望着他背后的黑暗说。罗藏依着墙蹲在地上,手里摸索着口袋,他在找烟。但摸了半天,还是没有拿出来抽。“人,活就活个年轻哩,进去再出来,我还能有啥盼头”罗藏突然站起来,狠狠的说。乔桂英没说话。其实她的心里,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她想到了那天刘干事在派出所和她说的话,抓住了也是关到死。她背靠着墙,缓缓下滑,最后瘫软在地上。罗藏用手挑门帘往外走,突然住脚但没有回头:“”把娃娃拉大,我回来给他娶媳妇”。乔桂英喉头郁结,说不出话来,她想扶着炕站起来,但却没有动。而男人已经走了,一点脚步声都没有,毫无声息的远去了。
院里,又有了脚步声,这次,是她熟悉的声音,这是儿子回来了。罗宝推开门,反手又轻轻的关上了。然后回了他的那间房。乔桂英挣扎着站了起来,坐在炕沿上思索了一下,说“你过来”屋子那头咚的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继而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男孩子低着头挑开门帘,走进了母亲拉亮了灯的屋子。乔桂英面无表情,坐在炕沿上把双腿耷拉着,一双手筒在棉袄袖子里。罗藏歪着脑袋,像不服气一样的站在地下,他已经很高了,以至于让乔桂英有一种房子变矮了的错觉。“你大前脚刚出门,你抓紧了告给派出所去,领你的赏钱去”她突然间恼怒起来,几乎是嘶吼着对地下那个刚刚长出小胡子的男孩子说。罗宝惊的几乎跌倒,腿肚子打着战,语无伦次的看着眼前看透了他所有秘密的老娘。“啥?阿妈你说啥呢”乔桂英的一双眼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她的脑子里上演着一个场景:那个疲惫的男人,此时正穿过黑暗而陡峭的峡谷匆匆往更黑暗的地方跑去。她咬住了下嘴唇,牙齿颤抖着,望着眼前这个还在装傻的儿子。“你阿大再不回来了,这辈子怕是也不回来了”罗藏终于低下了头,他用双手搓揉着衣角,眼泪啪啦啦的掉下来。乔桂英嚎啕大哭起来,她的儿子跪下来,头杵在地上,也嗷嗷的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