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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追捕的人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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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了,罗藏蹲在东岭山腰的一处凹陷里,夕阳浓稠的照着他,像一座雕塑。他眯着眼睛俯视,可以看到整个黑山乡的全貌。黄水河把四面环山一块不算平整的小盆地很不均匀的切割开来,河的西面土地开阔,大片的农田带着青稞和麦子成熟的锈黄色,在起伏的田野里摇摆。铁路线就从这些麦田中间穿行而过,向南北面红土垭口的铁路桥攀升。吹着东南风,,天气又要变了。很多人趁着久违的阳光,正起早贪黑的在地里劳作。许多已经收割过的麦捆子被装上马车,往家门口的打麦场上拉。他的目光跟随着一架驴车缓缓走过乡政府门前的沙土路,然后过了黄水河大桥上了东面的国道,然后驴车穿过沥青路面,向着沙沟沿往上方的大场上走。东半面的人家散布在国道两侧,一边是河道,一边又被东岭大山阻隔。所以看起来房子显得很密集。罗藏看到打麦场上,几个细小的人影正在摞麦捆子,通过走姿和左撇子的习惯,他辨认出那个人是陈发,在他旁边帮忙的应该是他的儿子半截儿,没有出事之前,他和陈发一家搭档一起打麦,他太了解这个人了,老实憨厚,不愿意多管闲事。陈发一直记着当年老婆猝死,乔桂英帮忙拉扯半截兄妹俩的情谊,即便这几年他四处流窜,依旧会给家里里里外外搭把手。时间长了,村里就有一些风言风语,他有时偷摸回去,儿子罗老宝还会应阳怪气的给他说些摸不着头脑的话,他心里明白儿子的意思。但装作听不懂,也从来不会对老婆说什么。
他的目光离开打麦场,沿着几十米高的沙沟沿土崖往家的方向游离,这时候太阳已经落到山后去了,但天还没全黑。他看到在他家门口的草堆上,倒扣着一个口大底小的背蔸,他心里一热。这个婆娘成了精,似乎和自己有某种感应,会预料到他的行踪一样。总是在需要的时间点,着他提供可靠又安稳的信息。罗藏消瘦的脸颊上,露出一丝微笑。现在,他只需要安静的等待后半夜放心下山。他时刻紧绷的身体,稍微的放松了一些,靠在了身后的草甸子上。天一黑,改了方向的东南风一阵阵紧了起来。这个鬼天气,还是没有晴透,今晚看样子,又要下雨。今年接二连三的下午,不仅仅庄稼难过,他也是苦不堪言。一个地方待不久,要不断变换行踪,不然总会别人怀疑。前几个月在黑河牧场的大山里给牧民人放羊,管吃管住。那家牧民阿吾(老哥)叫才愣,人很和善,说一口汉语听起来比普通话还板正:“阿佬(对男人的统称),你好好的挡羊,把我们家里当成自己的家,这里吃这里坐”他这个人很少说话,放羊放牛,拉羊粪捡牛粪啥活都干。除了默默的做事,就是窝在土墙垒起来的窝棚里面发呆。所以很受才愣一家喜欢。老阿吾还会多少给他点工资,虽然不多,但相比较陈发一样受苦的人,他自己很满足了。他打算一直在这里待着,这里远离人烟,牧场广阔只有几乎人家,也不怎么来往。很适合他这种人。之前他跑过很多地方,像在砖厂里拉坯,煤厂里挖煤,他不怕苦,更艰难的日子他都过来了。但他怕人,这些地方五湖四海的人都有,就算他再谨小慎微,再低调。还是要和人打交道。时间长了,大家看他孤身一人,神神秘秘的。禁不住就开玩笑:老沙,看你一年到头不回家,嘴巴又严,不会是个逃犯吧?他听着工友们叫他的化名,笑笑不说话,但心里却有些紧张起来。于是到了月底,就开了工资,和工长打个招呼说回家探亲,就再没有回去。
遇到阿吾才巴,算是巧合,他从煤厂搭了个便车在黑河牧场的红色山嘴口下来,这里是离黑山最近的一个外县,由于是农牧交界地带,许多藏汉都在这里交易货物,互相换取必需品。在红山嘴通往县城的路口,他看见一个有点驼背的老阿吾被自己的两头牦牛折腾的精疲力竭,公路上来来往往的绿色解放和小吉普,把牛惊的乱窜,才巴骑着一头黑白花的牛在路边的沼泽地里赶牛,另外两头牛驮着酥油的黑牛毛褡裢,由于惊吓,一个黑牛慌乱跳进水洼里,大半个身子已经陷在泥潭里。草原上有很多这种草包间的水洼地,有些看上去草皮很密,但下面却泥土松软又吸饱了水,只要重点的东西一踩上去,就立马下陷。那头黑牦牛这会儿把自己折腾的一身泥浆,被粘稠的泥裹在泥滩里动弹不了。它的另外一个伙伴怯生生的靠着铁丝网站着,瞪着牛眼睛对路上那绿色的大家伙,充满恐惧。罗藏看着这个驼背的男人用藏语骂骂咧咧的,把骑牛绑在铁丝网的三角铁上。然后把耷拉着的一只袖子塞进怀里。用力的拉着那只陷在泥里的老牛尾巴。但老牛一点都不配合,一动不动。
“阿佬,不要看热闹唉,一个忙帮呀”藏民说汉语话很有意思,顺序和腔调,都有些新奇。罗藏笑了笑,指了指老牛背上的褡裢“阿吾,这个太重了,你不拿下来,鲁智深来了牛也上不来”才愣疑惑的靠着眼前这个黝黑粗糙的男人,他蓬乱的头发和油的发亮的衣裳,和大多数汉民没啥两样。不过这个提醒让他笑了“啊嚓嚓嚓”他发出对自己愚蠢的感叹。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子。两个人从两边抬起酥油褡裢,放到空地上,然后看着那头把自己折腾的精疲力竭的老牛。它陷的更深了。此刻索性把头也放在泥浆里,只留着鼻孔往天上扬。才愣摊着手:“”这怎么办?这怎么办?一个大拖拉机来了也拉不出来呀呀” 罗藏还是笑着看才愣,不说话。半晌,他让懊恼的老藏民去收拾那头情绪逐渐稳定驮牛。他自己则挽起裤管,绕到老牛的正前方。这头牛摆出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现在都不愿意挣扎了。他蹲下来看看老牛眉心的白色三角印记,然后把脚下稠烂的泥浆用手拨到一起,堵住了老牛唯一能呼吸的鼻孔。不一会儿,老牛呼吸困难,开始挣扎起来,他从后面抬牦牛的尾巴,老牛憋得难受,奋力摇头,罗藏连忙喊来才愣从后面又推又搡,几次下来,牛就从泥里挣出来一半身子。又休息了一阵,再如法炮制,牛要呼吸没办法,又窜着蹦子往上爬,两人也给折腾的气喘吁吁,但好在牛终于出来了,但体力透支了,卧在草皮上不起来了。才愣索性把褡裢放到骑牛上面,让罗藏守着泥牛,自己则拉着两头牛往县城去了。罗藏一直等到下午天快黑,才愣才从县城回来,当晚,他就跟着才愣阿巴,进了他的冬牧场。才愣家人口不多,大女儿早就出嫁,小女儿刚刚成年,老两口养着几十头牛羊,日子过得去,但是家里缺个壮劳力,总是比牧场里的其他家人要难一点。可能也是因为马上秋季产羊羔的时期就要来了,正需要得力助手,所以一家人对罗藏的身世从不过问。再说这个年月,落难的人太多了,各种各样的遭遇。不过罗藏能看出阿吾的老婆看他的眼神,多少带着一丝丝的提防。罗藏什么话都不说,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踏实干活吧,走一步看一步,对于他这样没有未来的人,谈什么都是空想。倒是家里的小姑娘青木措,对他很感兴趣,带着半生不熟的汉语问他“阿克(藏族叔叔)你的家在哪里?”罗藏微笑着看看她,指着南面的大山:翻过那个大山,在过了那个大海”青木措眼珠子转了转,想想说:阿爸说那个地方是佛爷住的地方,你应该也见过佛爷吧?罗藏摇摇头,青木措还想问,这个沉闷的男人却低着头,自顾自的往牛圈里去了。
熬到了到了半夜,趁着夜色他从山腰溜下来,顺着沙沟里纵横交错的沟豁,轻车熟路的往后土崖跑去。这里很少有人来,沟里丢着一些从上面扔下来的垃圾,踩在上面软绵绵的,他知道那是掏出来的炕灰,因为一股土被烧焦的味道充满了鼻腔。他沿着沟地,往前摸索着到了那个土豁口,这是只有他和乔桂英知道的秘密通道,那个长满了乱草和灌木的豁口下面,埋着一跟牛皮绳,拽着绳子往上爬,一直快到了崖顶,一个麦草扎成的垛子隐秘的塞住了一个容一人爬行的洞口,这个洞一直连着他家堂屋的粮食柜,他屈身在狭窄的地洞里,用手背轻轻敲击着柜子的底部。敲了几下,那个柜子晃动了,接着乔桂英就移开了柜子。黑夜里没有点灯,女人披着一件衣服,站在堂屋和大炕间的门口,悄悄的说“今天早上眼皮跳,就知道你要回来”他笑了笑,看见婆娘的一双眼眸,在漆黑的夜里带着一股微微的光。这是这7年来,两个人养成的一种默契。彼此不再说话,乔桂英帮他抖了抖身上的土,两人进了里屋。
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猫着腰又到了堂屋,挑开了另外一侧的屋里的门帘子,那件屋子很小,一进门就碰到炕沿,他伸手往炕上摸了一把,被窝里冰凉。罗藏愣了一下,然后又回到里屋,悄声问:罗宝呢?乔桂英叹了一口气,要去拉炕边垂着的电灯开关绳,罗藏伸手抓住她。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安静的在炕沿上坐下了。“快10年了,你这样也不是个事”乔桂英怯生生的在黑暗里说“娃大了,外面说三道四,总不能让娃抬不起头”。罗藏没搭腔,继续说“去弄个干粮吃,娃去哪里了?”乔桂英摸索着出了屋,抬高脚在院子里走,他知道女人去了厨房,一会儿又拿着两个杂面干粮进来了。这会儿外面下起雨来,雨点儿落在屋顶上,噔噔噔的质感像麦粒落在坚硬的麦场上。“晚上又去隔壁找家存去了,”陈家存是半截的大名“现在这个娃娃越大越难管”罗藏吃完两个干硬的杂面干粮。想往炕上靠,这时他才发现一个小小的身体正裹着被子贴着墙角睡的正香。他吓了一跳,继而明白那个是隔壁陈发的姑娘。“这孩子一直都跟着我睡,女孩子家她大也不会照顾”乔桂英解释道。罗藏笑了笑“给你做个伴,挺好”。两个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听着院子里雨声越来越大,逐渐淹没了屋里的声音。平顶土房上的雨水很快哗啦啦的顺着屋檐上的水槽往院子里流。这雨下的有点恐怖。唉,乔桂英又叹气“今年雨水太多了,庄稼又要遭殃”。“那个下队里的大牙”乔桂英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说,见罗藏没有打断,大着胆子又说“前两天我在路人碰见,判了10年都出来了”。 罗藏心里紧了一下,大牙这个名字,很多年都没有人提起过了。“出来了?”他明知故问。大牙出来,也就预示着这个曾经的难兄难弟已经为当年偷铁轨,偷道钉,爬火车的行为付完了应有的代价。他的心里,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痛苦。“哥”乔桂英破天荒的这样喊他。他知道自己的女人要说什么,但他此刻竟然有一些害怕。他不安的站起来,想走到院子里去,但大雨又让他停住了脚步。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身走进屋,从贴身的汗褂里掏出了100多块钱,放在了乔桂英手上。他正想说这钱该怎么支配,乔桂英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这个敏感的女人急迫的喊到“哥,快跑,我感觉不对”。
多少年来,乔桂英练就了一种特殊的能力,就是极强的预感,她每每觉得心烦意乱,不能专心致志的去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无一例外,不是她男人回来,就是她的月经要来了。这几天,她就已经感知到罗藏有可能要回来,所以她特别关注最近路上和乡上的动静。她刻意还从乡政府的路口绕了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风吹草动。早上在草堆上扣上背篼时,她总感觉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急躁感一直往上拥,月事早就过去了,她很清楚自己的状态。但这次又不太一样,这种感觉也不同于以往罗藏回来之前她的心理状态,但她又说不出来。到了晚间,那烦躁难耐的心情有些许好转,只是心里还是略微有些慌张。此刻屋外大雨滂沱,她的男人正合衣躺在炕上。她却突然间又感觉到一股慌乱不安的情绪突然间翻涌起来。几乎是同时,在急促的雨幕里,她听到院子里的积水中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又难以分辨的异响,那是有人踩在水里的声音。乔桂英心慌的要从嘴里蹦出来,她按住自己的胸膛,一脚踢在了横躺在炕沿上的罗藏。罗藏条件反射般的弹起来,但脚步落在地面上轻的像猫,他两步跨过了堂屋,一把拉开粮食柜,想都没有想,一个鱼跃跳进了地道。就在乔桂英一把把柜子推回去瞬间,被门担顶住的房门“砰砰砰”的被粗暴捶响了。院子里脚步声杂乱起来,踩着积水潮湿的脚步声,一群男人粗糙的叫喊,以及那满院子突然打亮的手电。睡在炕上的半截的妹妹被吓醒了,乔桂英反而定了神,急忙跑到炕边接住了吓得站起来的小姑娘。她没有去开门,也不需要她去了,一个高大而敏捷的男人打破了玻璃,打开窗户跳了进来,接着又是一个。
这两个人一言不发的迅速在炕上环视了一遍,跳下地去开门。接着一大群人哄的冲进来,分头进了两边房间。屋里立刻拥挤不堪,有人在喊“跑了跑了”接着有人又迅速的跑出大门大喊。乔桂英抱着姑娘,顺手平静的拉亮了屋里的电灯,立刻,黄色的电灯泡哑哑的亮了起来,照着这个家徒四壁的房间。墙上烟熏火燎,带着常年发霉的黑色痕迹。报纸糊的天花板有一个角被漏水淋湿,塌了下来。顺着一绺蛛网到那个低矮的房门口,露出几个生人的面孔。一个白胖留着点八字胡的中年男人她认识,那是乡武装部的刘干事。刘干事恼怒的望着她“乔桂英,你男人呢?”她一言不发,屁股跨在炕沿上,低着头把浑身发抖的姑娘紧紧搂住。很快,有人发现了柜子不对劲,招呼着移开了柜子,立刻一股潮湿的风从从洞口吹来。有个警察拿电筒往里面照,沮丧的拍了一下大腿,“快快快,通知外围”,立刻一群人又风风火火的往大门跑去,院子里又是噼里啪啦的一阵鞋子踩水的声音。刘干事目瞪口呆的望着那个洞,又望了望低着头默不作声的女人,狠狠的骂了一句“刁民,一群刁民”。乔桂英把那个瘦骨嶙峋的小不点搂在怀里,听着窗外的大雨和这凌乱的人世间,幽怨的吐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