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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过往(六) 她说她会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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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本该就这样一天天平静地度过,然而,转眼又是一年秋,夏晏清发现,他还是低估了不续丹的威力。
自己分明已经再谨慎不过地控制不续丹的用量,但陈伊水还是慢慢出现了意识不清的情况。
她会有隐隐的头痛,即使休息,可眉头微微皱着,在睡梦中也显得不安和无助。
有时醒来,对上的是一双茫然失措的眼睛,而他则会一遍又一遍,耐心地告诉她,他们是如何在苍梧山脚下相遇,又为什么会住在思过崖底的洞府里。
陈伊水的接受能力很好,几乎每一次,她都会向他露出浅浅的微笑,而后嗓音轻柔地告诉他,“谢谢你,夏仙长,真的辛苦你了。”
那双水亮的眸子直直映入眼帘,好似永远都盛满了生机,可只要微微合上半分,便又流露出让人为之心忧的脆弱,像是一阵挥手去抓,却无论如何也留不住的风。
于是,他也不止一次地承诺说:“陈姑娘,这些都是我应当为你做的,我会一直做下去,直到你彻底摆脱洗髓之痛的那一天。”
“夏仙长的恩情,伊水会永远铭记在心的。”
她说她会把他永远铭记在心。
清醒的陈伊水不会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但他已经听到过了,便会替她记得。
她因他而承受了本不该有的洗髓之痛,哪怕一分一秒,他这一生便都写满了亏欠。
为陈伊水做任何事,他都心甘情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目光越来越多地停留在陈伊水身上,等再回过神来,一切都晚了。
天枢长老和师尊都曾在剑术上教导过他,也告诫他修仙修心,仙门修士,最重要的就是道心坚定,却从未告诉他,情之一字,如何勘破。
他喜欢陈伊水。
可倘若,陈伊水不喜欢他呢?
当日她未说出口的话,是想解释,她对他其实并没有存那样的心思吧。
那他如今是不是该感到庆幸,竟然阻止了她说出口。
只要他不问,她就不会说。
那些在戒律堂上,戏言一般的心意便都可以当真,可以作数。
夏晏清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这么卑劣,明知是假,却偏要自欺欺人。
简直愚蠢透了。
但他居然就抱着这样荒唐的念头,在思过崖底度过了一年又一年。
三年过去,不续丹还余有四颗,陈伊水终于摆脱了洗髓之痛,也没有陷入混乱,身边多了可以替他不在时照顾她的小妖慕荷。
可三年了,陈伊水的父母亲人没有半分消息传来,就连那件染血的嫁衣也不能带来任何线索。
陈伊水明明凡人之躯,却好似是在这世上凭空出现,她没有记忆,哪怕聚众之力也找不到她的过去。
这实在奇怪,若非天地书残缺,或许还能找出她的身世,但这已然是不可能实现的奢望了。
即便如此,他望向陈伊水时,看到的仍是她脸上溢出来的无畏。
一如当年,无论前路是什么,她都走定了的决然。
因此,他知道,如果再不说些什么,陈伊水真的会像风一样,从他的身边划过。
他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他和陈伊水之间,不应该是结束,而是全新的开始。
倘若她举目无亲,那就由他来做她的家人。
成为一对恩爱夫妻,再好不过。
陈伊水浅笑着答应下来,他明明很快就能实现这个愿景了。
然而,苍梧山下,落在肩头的冰雪凝结过后又消融,如今再度站在和陈伊水初遇的地方,他什么也没能留住。
眼前的山还是那座山,心里的人却不再只看向他了。
她的过去,终于来找她了,可那人,既不是喜极而泣接女儿回家的父母,也不是风尘仆仆前来相认的友人,更不是薄情寡义无理取闹的丈夫。
偏偏是她口中的天上月,是吉人天相的少侠,是彼此相依的同道中人,是只差一步,就要成亲的新婚夫妻。
那他呢?他是什么?
假明月,真小人?
偷走别人未婚妻三载,还不知悔改,别说松手试探的那一瞬间,就是听到陈伊水亲口提出停办道侣大典,从宗门大殿一路走到仙山脚下,他也没有一刻是不在期望陈伊水回头的。
可她走得实在是太快了,他想过挽留,整个人却仿佛置身百年前的思过崖底,玄冰铁链束缚,他连一步也踏不出去。
爱一个人,除了付出和索取,其实还有尊重和自由。
百年仙途,从没人教过他这些,身体和意识就先一步替他做了选择。
可他还是想要陈伊水回头,甚至近乎恶劣地想,那个人是假的,他们所有的过去都是假的,他别有目的,居心叵测,不是一个好人。
他是真的,不愿意相信。
*
“主人,算小荷求你了,你千万不要相信那个南宫意的话,他巧言令色,看着就让人讨厌,还有那个南宫圣女,简直是莫名其妙,小荷真是不懂,他们两个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竟然如此破坏你和夏仙长的道侣大典。”
静心居内,慕荷半伏在一脸怅然若失的陈伊水腿上,仰着头气鼓鼓道。
“小荷。”
又是一声轻叹。
陈伊水几乎认命般地说:“有那么一刻,我又何尝不是如你所说的那样,甚至,更为不齿。”
“我居然...居然会第一时间想着,哪怕眼前这个人说的都是真的,我也什么都不顾了,我更庆幸自己的失忆,因为可以拿来当做逃避的借口,然后,我和晏清...我们就能这么若无其事地继续大典仪式,像这个人从没出现过在我的生命里一样。”
“这有什么不好的呀,主人,他自己不是也说了嘛,他都听你的,你要是不想见他,他也不会来烦你,既然如此,索性就不要理他了,你和夏仙长两个人好好的,让那个南宫意回毗岚宗去,接着做他的符修。”
慕荷小声嘟囔着。
“小荷,如果我真的这样做了,我这一辈子都会活在愧疚和煎熬里,终其一生都要备受良心的谴责。”
“可是主人,你总要做出选择的,你现在一点儿都不记得南宫意,他于你而言,和陌生人没有区别的,万一你永远都记不起他呢,万一,他说的那些是假话呢?小荷不想看到他离间主人和夏仙长。”
陈伊水垂眸道:“所以,我才会应下南宫圣女的话,去查证南宫意的身份,倘若我们之间真的如他所说,经历了那么多,就一定会留下很多痕迹,而且,我也很在意我的过去,我想知道,过去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哪里生长过,从小到大都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除了南宫意,那个我生活过的小山村里,还有没有其他我在意的亲人朋友,我的离开,对他们而言又是怎样的......”
“主人,小荷错了,小荷不该一味劝阻主人的。”
听着陈伊水愈发温柔的追忆,慕荷扭过脸轻轻贴在她的腿上。
“小荷只是希望主人幸福。”
“有你和晏清在,我一直都很幸福,可是小荷,我要告诉你,寻找过去,并不是对现在的背叛,我也很确定,至少在找回记忆以前,我心里的那个人只会是晏清。”
陈伊水揉了揉慕荷的头发,一字一句道。
“小荷知道,主人最喜欢夏仙长了。”
是啊,她最喜欢夏晏清了。
从苍梧山下遇见的第一眼就喜欢,她拖着受伤的身体,在逃跑的路上,就那样猝不及防地撞到一个漂亮得宛若谪仙般的人的怀里。
只是稍一回想,她就难免沦陷一瞬。
他看着冷冷的,说话也冷冷的,整个人就像冬天的冰雪一样,拒人千里之外,却意外地热心,善良,体贴,温暖。
思过崖的三年,无论睁眼还是闭眼,因为有他在,她从来都不会感到害怕。
如果不是南宫意的出现,道侣大典过后,他们大概会携手一起踏上仙途,在比肩仙人的漫长岁月里共同走过。
南宫意......
无声呢喃着这个名字,陈伊水不免又想起,宗门大殿前对上的那一双难过的眼睛。
试想,如果换做她是南宫意,又是否能够甘心?
命运真是无常,要这样来捉弄人。
而她失忆这件事,就现在看来,比起不幸,倒更像是一种诅咒了。
只是不知道,等到诅咒解除的那一天,他们三个人,又会面临怎样的光景?
至少,不要是残酷的。
*
三日后,苍梧山,桂魄阁。
“如何了?”
“启禀主上,属下...娄紫文和周齐光他们两个......”
“怎么,本尊的嘱咐,让你感到很为难吗?地雁。”
从靠窗的躺椅上坐起身,南宫意以手撑在脖颈和下颌处,面无表情地看着半跪在眼前的紫衣女修。
“属下不敢,是属下办事不力跟丢了人,还请主上责罚。”
地雁自始至终低着头,没有抬眸看一眼。
“本尊还当是什么岔子,只是跟丢了而已,跟丢了好啊,跟丢了,青阳宗的人也会着急,他们一着急,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
歪着脑袋,南宫意突然自顾自地笑了,似乎心情大好。
“你和天狐,就继续藏在毗岚宗的队伍里,切记,不要暴露魔身,有需要的话,本尊会找机会让你们两个参与进去。”
“是,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