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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不该 或许可悲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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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的新人携手并肩,大红的衣裳连成一片,比秋日满地的枫叶还要鲜艳悦目,可此刻落在南宫意黑亮的眸中,他只觉得碍眼无比。
但没关系,因为很快,他就会变成最碍眼的那一个。
什么道侣大典,他既然来,便是成了也得散,更何况,这还没成呢。
“南宫意!”
头上传来南宫竹玉的呼声,“你走的那么慢做什么?是想害了本圣女吗?”
南宫意耷拉下眉毛恹恹道:“弟子这就来。”
说话间,南宫竹玉已经先一步来到陈伊水和夏晏清面前。
察觉到事态不对,几位长老也起身齐聚一台,一道道疑惑打量的目光游走在南宫竹玉和南宫意身上。
“南宫圣女,今日乃我青阳宗大喜之日,即便是你想为你族子弟讨要什么说法也不能如此破坏他人姻缘吧。”
广明长老道。
南宫竹玉:“本圣女当然知道,凡间常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可事出有因,长老们不如听完之后再做决断呢?”
“寒英仙君,本圣女也不是有意要破坏你和陈仙子的姻缘,只是你就没有想到过,你的陈姑娘在失忆前未必没有心上人吗?”
此话一出,震惊四座,这一次,众人又纷纷看向台下那个脸色惨白,走得极为艰难的玄衣少年。
毗岚宗的弟子摇了摇头,无一不悄声叹气,对,就这么胡来吧,反正出事了圣女自己顶着就行。
“南宫圣女,你此话何意?还请明讲。”
心上人这三个字一出,陈伊水不禁心口一跳,一瞬转眼去看夏晏清,他的手还紧握着,未曾有一分松动,可冷到有些倨傲的语气却出卖了他的紧张。
“何意?就是说啊,陈伊水失忆前有一个心上人,是我族中青州分支子弟,叫作南宫意。”
南宫竹玉旋过手中的笛子指向身后的南宫意,一字一句道。
“他二人四年前在南境紫云山的玉水河畔相识,陈姑娘是个孤女,救下了与凶□□手不慎受伤的南宫意,陈姑娘有心向往大道,他二人便一路结伴往青阳宗赶,途中彼此互生爱慕,约定终身,只是一场意外横生,南宫意在生死关头将受伤的陈姑娘传送到青阳宗山脚下,而他自己深受重伤,后来被路过的同门所救带回了毗岚宗,就此昏迷了三年。”
“可是一觉醒来,灵根受损,前路晦暗,当时拼了命也要保护的心上人如今也要嫁给别人,更无力的是,他因为这些话备受拷打,却宁死也不肯改口否认爱意,遍体鳞伤后被关进毗岚宗的无尽塔底,如果不是得知陈姑娘是失忆,他还想着就此成全呢,倘若本圣女蒙着良心不施以援手,这世上不过少一个再平庸不过的符修弟子,却会多一对伉俪情深的天作之合。”
“这听起来好像没什么不好,但本圣女不喜欢,寒英仙君,陈仙子,你们觉得呢,这个符修弟子,是不是又可怜又可悲啊?”
在南宫意一步一台阶地往上走时,南宫竹玉手里把持着笛子娓娓道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南宫意终于踏上高台,一脸病容地来到众人眼前。
“...伊水。”
南宫意艰涩开口,只是抬眸看了一眼陈伊水便叹息似的很快垂下。
少年容貌冶艳,苍白的脸色更添几分脆弱,一双水雾透亮的黑色眸子说不出的悲伤可怜。
陈伊水紧蹙着眉头,不可置信地将视线从南宫竹玉那里转落到南宫意身上。
心上人?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会是心上人?
如果眼前的符修少年是她的心上人,那夏晏清呢?
夏晏清是什么?
他握着她的手在颤抖。
好想哭啊。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作难人的事情发生?
但她的确对南宫意毫无印象,即使此刻他人就站在她面前,她也毫无波澜,原来失忆真的会让人将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连心跳都不再会为从前真挚的喜欢而雀跃,甚至不会为他所遭受的痛苦而动容。
她现在喜欢的人是夏晏清,想要嫁的人也是夏晏清,那是一种来一千一万个南宫意也无法改变的心情。
南宫竹玉说他可悲,她又何尝不是呢?
不过,是非常不好的可悲,因为有一瞬间,她竟然感到庆幸,庆幸自己还失忆。
或许可悲这个词也不足以形容,应当是可怕。
她该说些什么?说她真的不记得了,她现在喜欢的另有其人,对他感到抱歉,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大典吗?
可望着南宫意小心翼翼又怯怯不安的神情,陈伊水一时口中发涩,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怪不得青阳宗找不到她的过去,原来她是个孤女,在山野长大,偶然间救起了南宫意这个仙门弟子,因为向往他口中的青阳宗,于是便一路追随,不成想,竟还和他在途中日久生情,如果不是飞来横祸,大概在三年前,他们就会是一对夫妻了吧。
那件染血的嫁衣,会是她和南宫意在新婚之夜拜堂成亲时穿在身上的吗?
“南宫意,你哑巴了,不会说话吗?”
南宫竹玉转头,皱眉斜了南宫意一眼。
话音刚落,陈伊水紧张到咬唇,然而她的目光却再也离不开了,而南宫意张口,慢慢地说。
“......伊水,我承认...我很无耻,我知道我不该来找你,不该打扰你和夏师兄,可我真的...好不甘心啊。”
“四年前,是你将我从玉水河中救起,悉心照顾数月,又在我行动不便,几近绝望的时候安慰我说,只要人活着就还有希望,少侠你吉人天相,一定会有好起来、修为恢复甚至更为精进的一天的,也是你,在夏日当空,看着我施术变出雪花时,快乐地笑着说,少侠,教教我吧,我好喜欢这个。望着你再明亮不过的眼睛,我答应了。”
“于是后来,赶回青阳宗的路,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你的悟性很好,我把灵力借给你,入门弟子要学上很久的止杀诀,我只教了你两遍,你就运用自如了,你对剑道也很感兴趣,我便试着教了你几个招式,你练得很用心,路上盘缠不够,我们就一起替人家赶走农田里低劣的妖兽,有时候遇到麻烦,你还会提着我被打飞的剑,冲到我身前,勇敢地想要保护我......”
让风都平静的护法结界下,南宫意轻轻抬眼,声音哽咽,像眼泪流进了喉咙里。
陈伊水一时怔愣,眉头发紧。
原来,这就是她最初一直想要寻回的过去。
别说了。
但为什么,会是在今天?
南宫意。
她不是马上就要和晏清结为道侣了吗?
求求你。
三年的暗自欢喜和朝夕相处,好不容易才等来心悦之人的一个回眸。
别再说了。
凭什么三言两语就想让她动摇?
可不知从哪一句话起,陈伊水突然鼻头一酸,氤氲的泪水很快就模糊了视线。
听不到陈伊水乞求的心声,南宫意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无奈至极的浅笑,配着他溢出眉眼的难过,继续道:“抵达丰州时,距离青阳宗便不算太远了,我们在阳城的蓝田镇歇了脚,茫茫夜色,你大着胆子告诉我,你喜欢我,想要和我在一起,却又说,我就像天上皎洁的明月,可望而不可及,即使拒绝了你也在情理之中,可我哪里比得了明月,我也只不过是俗世的凡人一个,甚至还很胆小,竟一直等到心上人亲口诉说情意才敢做出回应,你没有双亲,自小吃百家饭长大,而我的父母也早年去世,倘若没有遇到你,我始终是孤家寡人一个,我们准备在蓝田镇成亲,从此,你我二人便会是彼此最亲近之人。”
“无奈,天公不肯作美,在那里,我们结识了一个胭脂铺的老板,叫作俞三娘,你跟她很合得来,我们初到宝地,认识的人并不多,那喜帖上请的,便有俞老板,她也很热情地应下,可谁知,成亲当晚,意外便发生了,那俞老板原来是一个吃人的堕魔大妖,都怪我修为不足,竟一时被她蒙蔽,我打不过她,还连累你受了伤.....所幸,你没事,我也被路过的同门带回了毗岚宗,一晃三年而过,等我再度醒来,所有的一切都回不去了。”
“伊水,当我得知,你成了不可多得的天灵根修士,大名响彻整个修仙界时,我真为你高兴,你那么向往修仙,天灵根必定是你最好的助力,可随之而来的,还有你要和夏师兄结为道侣的消息,我本就天资愚钝,又灵根受损,前路迷茫,便是半点儿也比不上天生剑骨的寒英仙君,你们是佳偶天成,珠联璧合,我合该送上祝福,将一切永藏心底,做一个再平庸不过的符修弟子,就此了却残生。”
“可一想到要失去你,我便好不甘心......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人,喜欢到不能自已,明明只差一步,我们就要结为夫妻了,可一觉醒来,却什么都不复存在了,我有些恨你,陈伊水,真的恨,但我现在已经分辨不出来,到底是以为你记得一切时更恨,还是得知你忘了一切时更恨......”
恨字轻颤,南宫意早已泪流满面。
听完这番话,眼泪跟着啪嗒落下,心口好像堵住了一般难受,陈伊水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
然而,手上骤然一松,陈伊水又被拉回注意,在身边注视她良久的夏晏清已然眼眸低垂,长睫轻眨,光影都替他落寞。
陈伊水的眼神左右徘徊,已然为难到有千言万语止于腹内不知如何是好。
她会不会太过可笑了些,明明方才还在庆幸自己的失忆,一心想要和晏清在一起,确信自己对南宫意一定无动于衷。
但现在,她竟然动摇,心中生出许多不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