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漱玉无雨，踏雪有痕（6） 坑蒙拐骗齐 ...
-
漱玉听雨谷的春天总是很短暂，几场雨过后，谷中上下便被绿色染遍了，空气里都像盈满了水一般湿润。
窗外鸟叫伴着虫鸣，叽叽喳喳吵闹个不停，吵得谷中弟子们无心修行，全都去漫山遍野撒欢了。唯有一人丝毫不受外界干扰，对窗独坐，身姿挺拔，神思忧虑，执笔的手未曾停过，行云流水般写下一行行批复。他从清晨坐到日暮，再到银盘东升、星子垂眸。
待苏识琼处理完桌上堆积的文件后，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又开始喧闹起来。他起身合上了窗，拖着疲惫的身躯挪到外间软榻上，打算将就着休息一下。
苏识琼是被弟子的敲门声吵醒的，他揉着太阳穴起身，应了一声。门外等候的弟子端着托盘进来，恭恭敬敬向他问好，然后将早膳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用完早膳后，看着已经大亮的天光，苏识琼盘算着左右是睡不着了，不如出门随意走走，换换脑子。
这个时辰，谷中弟子应当都在校场训练，所以他一路上并未碰见几个人。
也许是被久不相见的阳光晃了眼，又或许是想着下一步的重建方案想得太入迷，总之，等他意识到时，脚步已经落在了温素尘居住的客院外。
这座客院位置清幽僻静，除了值守弟子和杂役，鲜少有人，又因为里面住着个不染凡尘的人，前段时间他便心血来潮，大笔一挥，给这座客院取了个“邀云居”的名字。
当他把这个名字告诉温素尘时，那人脸上还是一贯的面无表情，叫人看不出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本着沉默即是同意的原则，这座客院便正式更名为邀云居。
此刻，苏识琼抬头望着门匾上阴雕鎏金的三个大字，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推门而入。
刚刚在远处便听到了飒飒的剑气破空声，所以在见到那道舞剑的白色身影时，苏识琼并未觉得惊讶，只倚在院门上，默默注视着那惊鸿一般的人。
若论天赋，他自认为是顶级的那一批，从小练剑的速度便比年长的弟子快，很快便在同批弟子中拔得头筹。奈何半路杀出来个苏怀觞，起步比他晚，进步还比他快，任他再如何努力追赶，也只能见到那人的背影。
天赋，天赋，这种东西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现在，又多了个更逆天的温素尘。
苏识琼看着仅仅月余便将谷中剑法舞得行云流水的人，撇了撇嘴，暗暗腹诽。
这人口口声声说什么根基尽毁，一幅的如丧考妣的模样，结果呢？即使不修那劳什子无情道，天赋也是碾压级的存在。就问这个修习速度，天下谁人见了能不眼馋？
待温素尘一套剑法练完，回剑入鞘，才抬眼看向站门口的苏识琼。
“苏公子，来此可是有事？”
苏识琼杵在一旁看了半天，早就已经心痒难耐了，可他手往腰间一摸，空空如也。
啧，没带佩剑。
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院角的参天大树上。苏识琼凌空而起，跃上树枝，随手折下一根粗细合适、形态笔直的枝杈，复又跃回地面，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笑容。
“来，咱俩比试一番。”
温素尘微微皱眉，低头看看树枝，又抬头看看苏识琼，开口道：“我用剑，你用树枝，不公平。”随即也飞掠至树冠上，折了一根树枝。
苏识琼望着对面风光霁月的人，容貌端雅，气质清冽，手中却握着一根与身份气质完全不符的树枝，甚至连叶子都是现拔下去的。想到这，他便觉得这个场景有趣，忍不住笑得更开了。
“温公子，你先出招吧。”
二人向树枝中注入灵力，免得手中的物件太过脆弱，还没比试完便折了。
就这样，他们以枝柯为剑，仿若两个还在功法剑谱中徜徉的少年，在晴空下挥洒着汗水，没有凡尘俗务加身，手中的剑划出的一招一式便是他们所追求的全部。
飞花与落叶被剑气带起，旋绕在他们身侧，树叶间隐匿的鸟儿与昆虫也在为他们喝彩。
直到苏识琼手中的树枝搭在了温素尘颈侧，宣告了这场比试的胜者。
“是你赢了。”温素尘将手中的树枝撂在一边，声音也因为刚刚的比试，终于有了些起伏。晶莹的汗珠顺着白玉般的侧脸滑落，没进白衣中。
苏识琼摆了摆手，笑道：“你这就过于客气了。这套剑法我毕竟比你多练了十几年，就算你天赋再高，也不能靠一个月的时间就追平吧？那我不是太没面子了！再说了，你这个进步速度，已经让谷里的弟子望尘莫及了。你要知道，就你刚刚舞的那一套招式，许多弟子想要学会都要花上几年的工夫，就连苏濯枝那小子也学了一年多才完全掌握呢！”
温素尘疑惑道：“苏濯枝？”
苏识琼这才意识到温素尘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约是不认识苏濯枝的，遂解释道：“苏濯枝原本是谷中长老的儿子，但他父母……都陨落在那件事里了，我见他孤苦伶仃一个人，便收作了亲传弟子。”
温素尘听完，神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哎，话题扯远了——总之，你别因为这次输给我就失去信心啊！你的天赋很高的，特别高！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能超过我了……”
他越说声音越低。
虽然他说的是事实，但谁又甘心承认自己不如他人呢？
温素尘道：“不会，我是初学者，输给身为谷主的苏公子才是正常的。”
这回换成苏识琼惊讶了。他本想着如温素尘这般的天之骄子，会对输赢之事介意非常，毕竟就连苏怀觞那厮在刚开始入门时，都会因为总输给自己而气闷。没想到温素尘对这种事竟如此看得开，或许是因为他曾经毁了根基，心境也因此发生了变化，才能豁达至此吧。
“你不介意便好。”
温素尘道：“不如说，我应感谢苏公子愿意让我修习漱玉听雨谷的功法秘籍。虽然谷中功法与无情道相去甚远，我亦费了一番功夫摸索，但总算悟出些门道。”
汝听之，人言否？
这话要是被那群小屁孩听见，定是能在谷中再哭出个湖来。
忽地，苏识琼脑中灵光一闪——
“温公子，你如今在功法的造诣上恐怕早已超越了谷中弟子，不知是否愿意每日去校场，为我那群不成器的弟子们答疑解惑、指点迷津？”
温素尘面露难色：“这……我从未做过类似事情……”
没有拒绝，便是有戏。
苏识琼趁热打铁，劝导道：“这点温公子不必担心，凡事都有第一次嘛！那群孩子都是我精心挑选过的，都是天赋上乘，心志坚定。虽然表面上顽皮，但于修炼一事上都很认真，只是我事务繁多，分不出多少时间去指导他们。”
“漱玉听雨谷与踏雪昆仑宫不同，大家都不是孤岛，我们都是在互相帮助中逐渐成长，最终才能自己走出一条路的。就算是我，坐在谷主这个位置上，很多事也无法亲力亲为，需要许多人的帮助。温公子既然已经加入了漱玉听雨谷，便是自己人了，何不试着同谷中的其他人接触一下，多尝试些之前未做过的事？或许你真正迈出那一步后，就会发现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听着他的话，温素尘陷入沉思。
苏识琼见有戏，赶紧又加了一把火：“实不相瞒，漱玉听雨谷经历了一场浩劫，现在仍在努力重建中，到处都缺人，我不光要盯着重建的进度，还要考察玉矿、拓展商路、招收门生，实在是分身乏术。谷中弟子都尚未独当一面，杂役们都是新招的，只能按照要求干些体力活，更何况，现在大部分人都刚入谷不久，我还不能完全信任。”
说着，他对上温素尘黑曜石般的双眼，恳切道：“如今我能托付信任的，唯有温公子了。”
他这一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组合拳打下来，温素尘终于松了口：“好吧，我试试。”
“那太好了！”苏识琼难得开心地笑起来，“我那些不成器的弟子，便拜托温公子了！”
-----------------
翌日，一大早便有弟子来报，说温素尘竟破天荒地出现在漱玉居门口。听那弟子的语气，活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苏识琼从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抬起头，这才想起来昨日他是如何对那位翩翩公子坑蒙拐骗，才让那人来给自己打工，顿时感到一阵心虚。
他先让弟子下去，整了整衣衫和发冠，在铜镜中反复确认衣着得体后，才推门而出。
一出院门，果然看见一道白色身影静立在不远处，见他出来，一双漆黑眸子凝望过来。
“温公子早。”
“苏公子早，我们何时启程去校场？”
没想到这温素尘还是个行动派。
苏识琼走到那人身旁，道：“现在正是时候，请温公子随我来。”
为了方便弟子们日常训练，校场建在离弟子居不远的地方，四周绿树草茵环绕，若有人练累了，还能在树影之下纳凉休憩。
他们来时，正好赶上第一波休息，一群半大小子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叽叽喳喳聊得火热。不知是谁最先看到了苏识琼，原本吵闹的场面突然一静，接着便是一片兵荒马乱。等他们从地上爬起来，列队站好，苏识琼刚好领着温素尘站定在他们面前。
“谷主好！”弟子们脆生生喊道。
苏识琼应了一声，又道：“你们不用这么紧张，我这次并非来考察你们训练成果的。”说着，他向旁边挪了一步，引着弟子们看向温素尘，介绍道：“这位是——”
他眼珠子一转，突然起了些玩心。
“——邀云仙君温素尘，是我费劲千方百计才从踏雪昆仑宫请来的。”
他说得信誓旦旦，目光偷偷看向温素尘。只见那人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因为他的话而睁大，黑沉沉的瞳仁里带着三分惊慌、三分不解、三分迷茫，以及一分……委屈？
苏识琼挪开了视线，一定是他看错了。
“从今天起，便由邀云仙君指导你们功法。这世间不知多少修士，愿意散尽家财。只为求得一次仙君的亲自指导。如今邀云仙君亲至，你们可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要辜负了仙君的一片苦心啊！”
弟子们被他忽悠得晕头转向，又见温素尘那张惊为天人的脸，顿时便都信了，一个个愣愣地盯着这位白衣仙君瞅，直把人瞅得耳尖泛红。
苏识琼看着这帮小子的傻样，在内心不住摇头，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
弟子们方如梦初醒，大声道：
“邀云仙君好！”
“多谢邀云仙君！”
“我们一定努力修习，不辜负仙君！”
“仙君仙君，我可以叫你师父吗！”
……
眼见着温素尘要被这群热情的小少年淹没了，苏识琼赶紧出声解救：“行了行了！人家仙君以前都住在雪山山巅，哪里见过你们这般聒噪之人，你们别再给人惹恼了！趁着还有时间，赶紧散了，都去休息，别待会一开练就叫苦连天！”
苏谷主都发话了，弟子们一下子便作鸟兽散，坐的坐、躺的躺，唯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还留在原地，睁着杏仁般的眼睛，好奇又怯生生地看着温素尘。
苏识琼朝那孩子招了招手，扭头对温素尘道：“这孩子就是苏濯枝，性子内向怕生，还麻烦温公子多照拂。”
温素尘看着那还不及他腰的小团子，眼神也柔和下来，点头道：“自然。”
苏濯枝走到温素尘面前，仰着小脸看着面前的白衣仙君，攥着衣摆的小手紧了又松，似是有话想说。
苏识琼道：“濯枝，你有什么话要对仙君说？但说无妨。”
小小孩童犹豫片刻，才怯生生地张口，声音轻又细：“仙君，你见过神仙吗？”
这问题来得猝不及防，饶是苏识琼，也是一愣。
温素尘弯下腰，轻声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苏濯枝嘴唇抿得泛白，半晌才鼓起勇气道：“仙君下次见到神仙时，能不能帮我问问，我爹娘何时回来看我？”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漱玉无雨，踏雪有痕（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