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忆澜秋

1、野区的风与巷口的灯

　　蝉鸣聒噪的盛夏，热浪裹着尘土，把老式居民楼烤得蔫蔫的。客厅里的吊扇吱呀转着，吹散不了半点压抑的火气，反而把父亲的怒吼声扬得更远。

　　“我不同意！”

　　厚重的搪瓷杯被狠狠拍在木桌上，震得杯沿的茶叶簌簌往下掉。罗思源的手指紧紧抠着牛仔裤的裤缝，指节泛白，垂在身侧的手里，捏着一张边缘微微卷起的电竞青训营录取通知书。纸面被掌心的汗浸得发软，上面印着的“录取”二字，却烫得刺眼。

　　他今年十七岁，本该坐在高中教室里刷题备考，可偏偏一头扎进了电竞的世界。别人眼里的“不务正业”，是他藏在心里，翻来覆去打磨了无数遍的滚烫梦想。他能精准算出野怪刷新的每一秒，能在混乱的团战里找到最刁钻的切后角度，能凭着一手打野节奏，带着网吧的队友杀穿整个城区的比赛。他总觉得，自己天生就该站在电竞的赛场上。

　　可这份热爱，在父母眼里，一文不值。

　　“放着好好的高中不念，去打什么游戏？”父亲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那玩意儿能当饭吃？能给你找个铁饭碗？我告诉你罗思源，你要是敢踏出这个家门，就别认我们这爹妈！”

　　母亲坐在沙发的一角，手里攥着围裙的边角，红着眼眶抹泪，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思源啊，听爸妈的话，把这通知书扔了，好好考大学，将来找个安稳工作，不比什么都强？妈知道你喜欢打游戏，可喜欢不能当饭吃啊……”

　　罗思源抬起头，喉结滚了滚，想说些什么，想告诉他们，电竞不是玩物丧志，想告诉他们，自己真的能打出名堂。可话到嘴边，却被父亲那句“别认我们这爹妈”堵了回去，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喉咙发疼。

　　他咬着牙，没再争辩，只是攥着那张通知书，转身就往门口走。背后传来母亲的哭喊声，还有父亲气急败坏的咒骂，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他脚步不停，攥着通知书的力道，几乎要把纸揉碎。

　　走出家门的那一刻，热浪扑面而来，晒得他头晕目眩。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脚下的水泥路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灼人的温度。他不知道该去哪里，青训营在千里之外的城市，他兜里只有几十块钱，连一张火车票都买不起。

　　巷子口的路灯昏黄，天一擦黑就亮了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蹲在路灯下，把脸埋进膝盖，少年的倔强和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崩塌。他想起自己熬夜练英雄的日日夜夜，想起在网吧打比赛时的热血沸腾，想起拿到录取通知书时的满心欢喜，可现在，一切都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凉得彻骨。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还有熟悉的、带着点奶气的声音：“哥。”

　　罗思源抬起头，看到罗沐言站在他面前。小姑娘才十二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梳着简单的马尾，额头上还沾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跑着过来的。她手里拎着一个洗得泛黄的帆布包，眼神里满是担忧，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泛红的眼眶。

　　“你怎么来了？”罗思源的声音沙哑，赶紧别过脸，不想让妹妹看到自己的狼狈。

　　罗沐言没说话，只是把帆布包递到他手里。包很轻，却又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罗思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钱，最大面额的是100的，最小的是一块，被仔仔细细地叠在一起，旁边还放着一个崭新的、带着包装的游戏鼠标。

　　“这是我攒了半年的零花钱，”罗沐言踮着脚，伸手擦了擦他脸上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痕，小手软软的，带着淡淡的肥皂香，“还有这个鼠标，我用奖学金买的，老板说，职业选手都用这种，反应快。”

　　罗思源看着包里的东西，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他知道妹妹的零花钱有多难攒，她从不买零食，从不买漂亮的发卡，就连作业本都是用了正面用反面，这些钱，是她一分一分抠出来的。还有那个鼠标，价格抵得上她大半个月的生活费。

　　“哥，我支持你。”罗沐言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夏夜的星星，亮得惊人，“爸妈不懂，我懂。你说你能在野区里打出一片天，那就去打。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打野。”

　　“可是……”罗思源张了张嘴，声音涩得厉害，“爸妈会生气的。”

　　“生气就生气呗，”罗沐言皱了皱鼻子，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等你拿了冠军回来，他们肯定会为你骄傲的。到时候我就站在台下喊，‘那是我哥！是最强的打野！’”

　　她顿了顿，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味的硬糖，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冲淡了几分苦涩。

　　“哥，你要是走了，记得给我打电话。”罗沐言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鼻音，“我会好好学习，考年级第一，让爸妈少生点气。我也会每天都跟他们念叨你，说你在外面过得很好，说你很快就会拿冠军回来。”

　　罗思源含着那颗糖，看着眼前的妹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得不像话。她的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明明还是个需要人保护的小丫头，却偏偏站在他身边，成了他灰暗时光里，唯一的光。

　　在所有人都反对他、质疑他、把他的梦想踩在脚下的时候，只有这个小小的姑娘，捧着一颗真心，告诉他，她相信他。

　　罗思源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声音低哑却坚定：“好。”

　　他把那张录取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又把罗沐言买的鼠标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一整个滚烫的夏天。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向远方沉沉的夜色。

　　青训营的路很远，未来的日子很难，可他知道，自己不会回头。

　　那晚，罗思源背着简单的行李，离开了这座生他养他的小城。他没回头，却能感觉到，巷口的路灯下，那个小小的身影，一直站着，站成了一盏永不熄灭的灯，目送他，走向远方的野区，走向属于他的，风起云涌的赛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