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骨寒渊》逆时针蚀

5、钥匙

　　下午两点，医学院老实验楼走廊。

　　阳光从积灰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斑驳的绿漆墙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带。林溯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宋清晏跟在半步之后，目光落在他后颈几缕不服帖的碎发上。

　　“左三右四。”林溯在一扇编号103的门前停下，“是这个。”

　　门是老式木门，锁是新的——密码锁，不是他们以为的钥匙孔。

　　宋清晏上前看了看：“你父亲那个年代没有这种东西。”

　　“所以‘钥匙’不是开这个门的。”林溯蹲下身，手指摸过门框边缘，“或者说，这把钥匙是开别的东西的，密码只是线索。”

　　他输入左三右四——密码锁亮起红灯，错误。

　　“试试左三圈右四圈。”宋清晏说。

　　林溯照做。绿灯亮起，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不到五平米的储物间，堆满了落灰的器材——显微镜的残骸、废弃的试管架、几摞发黄的文献。最里面靠墙立着一个铁皮柜，老式的那种，挂着一把黄铜挂锁。

　　林溯拿出牛皮纸袋里的那把钥匙，插进去，转动。

　　咔哒。

　　柜门打开。

　　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薄，没有字。

　　林溯取出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后——是手绘的地图。纸张已经发黄，边缘磨损，但线条依然清晰。

　　地图上标注的不是街道，而是建筑内部结构。复杂的走廊、楼梯、几处特殊标记。右上角用钢笔写着几个字：

　　「备用」

　　宋清晏凑近看，目光落在地图左下角的标注上——“市立医院，地下二层，原太平间旧址”。

　　“市立医院地下二层？”他皱眉，“我姐姐住院时我去过无数次，从没听说过有地下二层。”

　　“八十年代建的楼，后来翻新时封了。”林溯指着地图上的几处标记，“你看这些符号——是林振华他们那代人用的物证标识码。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标了‘存’。”

　　宋清晏数了数，一共五处标记。

　　“五份证据。”他轻声说，“对应五个知情人？还是五类不同的材料？”

　　林溯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个标记上——那是一个五角星符号，旁边用更小的字写着：

　　「07」

　　XC-07。他父亲的芯片编号。

　　“他给自己也留了一份。”林溯的声音很平，但握着地图的手指微微收紧。

　　宋清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手，轻轻按住林溯的肩膀。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下面绷紧的肌肉，以及逐渐松弛的过程。

　　“现在怎么办？”林溯问。

　　“先拍照，然后放回去。”宋清晏收回手，“我们不能打草惊蛇——如果凶手在等我们找到什么，那就让他们等。等我们准备好了，再取。”

　　林溯点头，掏出手机开始拍照。他的动作很稳，每一张都拍得清晰、标准，像在记录现场证物。

　　拍到最后一张时，他突然停住。

　　“宋老师。”

　　宋清晏走过去。林溯指着地图背面的字——刚才没注意，现在展开才发现，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很淡，像是很久以前写的：

　　「如果有一天我需要证明自己无辜，这里会有答案。」

　　无辜。

　　这个词像一根针，轻轻刺进宋清晏的思绪。

　　“你父亲在担心什么？”他问。

　　林溯沉默了一会儿：“或者，他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

　　---

　　二

　　下午四点，宋清晏的车里。

　　车停在医学院后门的老街上，周围是老居民区，梧桐树遮出一片荫凉。宋清晏没发动车，只是开着窗，让初夏的风灌进来。

　　林溯坐在副驾驶，看着那张地图的照片，已经看了很久。

　　“你饿吗？”宋清晏突然问。

　　林溯抬头，表情有点茫然，像刚从另一个世界被拉回来。

　　“不——”

　　话音未落，他的肚子响了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车里清晰可辨。

　　宋清晏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前面有家馄饨店，我姐住院那段时间常去。味道还行。”

　　他发动车，没等林溯回答。

　　馄饨店很小，就四张桌子，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在看手机上的连续剧。

　　“小宋来啦？”老太太抬头，笑得一脸褶子，“好久没见你姐来，她腿好点没？”

　　“好多了，谢谢张姨。”宋清晏点单，“两碗荠菜馄饨。”

　　“老样子？”老太太看向林溯，“这位是...你同事？”

　　“学生。”宋清晏说。

　　老太太多看了林溯两眼，笑眯眯地进了后厨。

　　林溯坐在宋清晏对面，看着桌上那瓶醋，瓶身上结着一层油垢，但被擦得很干净。

　　“您经常来？”他问。

　　“那几个月几乎天天来。”宋清晏倒了杯茶，推给林溯，“医院食堂的饭难吃，我姐又挑。后来发现这家，她说比家里做的好吃。”

　　林溯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捧着：“她一个人住？”

　　“和丈夫一起。姐夫是个老实人，对她很好。”宋清晏看着窗外，语气很淡，“就是当年火灾时，他在外地出差，没能赶回来。”

　　馄饨上来了。两个大白瓷碗，汤清皮薄，荠菜的清香混着猪油的香气扑鼻而来。

　　林溯低头吃了一口，动作顿了顿。

　　“怎么？”宋清晏问。

　　“好吃。”林溯说，又吃了一口，“比我妈做的好吃。”

　　宋清晏看着他吃，自己那碗没怎么动。阳光透过油腻的玻璃窗，在林溯脸上投下暖色的光斑，让那张总是过于冷清的脸，难得地柔和了一些。

　　“您不吃？”林溯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看你吃挺有意思的。”宋清晏收回视线，开始吃自己那碗，“平时在食堂，你吃饭像在执行任务。现在像个人了。”

　　林溯筷子停了停：“您平时都观察这个？”

　　“我是法医。”宋清晏面不改色，“观察是本能。”

　　两人安静地吃完。结账时，林溯要付钱，被宋清晏按住手：“你请我修咖啡机就行。”

　　“您的咖啡机没坏。”

　　“会坏的。”

　　---

　　三

　　回市局的路上，宋清晏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微皱，接了免提。

　　“周队。”

　　“你们在哪？”周峰的声音很急，“又有新情况。”

　　宋清晏和林溯对视一眼：“说。”

　　“李国华家对面那栋楼，有人报案说看见昨晚十一点左右，有个人影从李国华家阳台翻出来。”周峰顿了顿，“监控拍到了模糊的侧脸，刚做完人脸比对——是你们医学院的人。”

　　林溯身体微微前倾：“谁？”

　　“王建国。”周峰说，“今天早上死在冷库的那个。”

　　车内安静了三秒。

　　“所以王建国昨晚去过李国华家。”宋清晏缓缓说，“今天早上他死了。”

　　“而且他是死在医学院的冷库——那个地方，只有内部人员能随便进出。”周峰叹气，“妈的，这案子越查越像他们内部自己杀自己。”

　　“不。”林溯突然开口，“王建国不是凶手，是下一个目标。”

　　宋清晏看他。

　　林溯调出手机里的照片——李国华书房的地图，上面有五个标记点，对应四个案发现场，和医学院档案楼。

　　“李国华的地图上，王建国所在的医学院被单独标出来了。”林溯说，“不是作为案发现场，而是作为...来源。”

　　“来源？”周峰在电话那头问。

　　“所有死者的关联点，不只是火灾事故。”林溯的手指在地图照片上移动，“赵建国在规划局，张伟在测绘公司，楚小雨在医院实习，刘志远在医疗器械公司，王建国在医学院——他们五个人的工作单位，正好是事故发生后参与调查或处理的五个机构。”

　　宋清晏的呼吸微微一滞。

　　“有人在按名单杀人。”他说，“不是随机，不是复仇，是系统性清除所有知情者。”

　　“那凶手就是当年事故的——”周峰的话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背景音的嘈杂，“等等，有新消息。”

　　几秒后，周峰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更沉：“医院那边来电话了。楚小雨的尸检报告刚出来，有个新发现——她胃里有微量安眠药成分，剂量很小，不足以致死，但足以让她失去反抗能力。”

　　“所以凶手不是正面袭击，是让她在无法反抗的状态下被杀。”宋清晏说，“这说明凶手认识她，或者她信任凶手，才会吃下那些安眠药。”

　　“熟人作案。”周峰总结。

　　林溯盯着地图，声音很轻：“或者，是医务人员。”

　　---

　　四

　　晚上八点，林溯的出租屋。

　　门铃响的时候，他正在看父亲留下的那篇论文——关于XC芯片在PTSD治疗中的应用前景。论文写得很专业，但结尾有一段话，不像学术文章，更像个人陈述：

　　「任何技术都有两面性。当它用于救人时是天使，当它用于控制人时是魔鬼。我希望我的研究最终走向前者，但我无法控制它会被谁使用、如何被使用。所以，我留下证据。如果有一天我无法为自己说话，至少这些数据可以。」

　　门铃又响了。

　　林溯放下论文，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宋清晏，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你的冰水。”他把袋子递过来，“路过便利店顺手带的。”

　　林溯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六瓶冰水，他常喝的那个牌子。

　　“谢谢。”他侧身让开，“要进来吗？”

　　宋清晏迟疑了一秒，跨进门槛。

　　林溯的房间比他想象的整洁。二十多平的一居室，东西很少，书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沓打印纸，床上铺着灰色的床单，枕头只有一个。

　　“坐。”林溯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到床边。

　　宋清晏坐下，目光扫过书桌上的那沓纸——《关于XC系列生物芯片在创伤后应激障碍治疗中的应用前景》，作者林振华。

　　“你在看你父亲的论文？”

　　“嗯。”林溯没有避讳，“想看看他最后在想什么。”

　　“最后？”

　　“这篇论文的投稿日期，是他‘车祸’前一周。”林溯的声音很平，“杂志社后来拒稿了，理由是‘选题过于前沿，证据不足’。”

　　宋清晏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他那时已经预感到危险？”

　　林溯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您觉得呢？”

　　两人对视了几秒。宋清晏先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很亮，霓虹灯勾勒出高楼的轮廓。

　　“我今天来找你，不只是送水。”他说。

　　“我知道。”

　　“周队那边查到一些东西。”宋清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份文件，“李国华的银行流水里，有一笔三十万的转账，时间是三年前事故后一个月。收款人是...”

　　他顿了顿。

　　“收款人是我父亲。”

　　林溯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微微蜷缩。

　　“你父亲的账户。”宋清晏继续说，“钱在第二天被取现，然后没有后续。我问了周队，他们正在追查那笔钱的去向。”

　　“您怎么看？”林溯问。

　　宋清晏看着手机屏幕，良久才说：“我父亲三年前去世时，我没发现他有任何异常消费或存款。他的遗物我都整理过，没有这笔钱的痕迹。”

　　“所以可能是别人用他的账户收款。”

　　“或者，他收了这笔钱，但用在了别的地方。”宋清晏关掉手机，放回口袋，“林溯，我不想瞒你——如果这笔钱真的进了我父亲的账户，那他和李国华之间，就有我们不知道的交易。”

　　林溯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霓虹灯变换了几个颜色。

　　然后他说：“您今天来，是怕我因为这个怀疑您？”

　　宋清晏抬眼看他。

　　“或者，您自己也在怀疑。”林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怀疑您父亲做了什么，怀疑他自己是不是知情，怀疑您现在做的一切，究竟是在查真相，还是在替他赎罪。”

　　房间里很安静。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逐渐消失。

　　“我确实在怀疑。”宋清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但我更怀疑一件事——为什么所有线索，都在把我们引向我父亲？”

　　林溯转过身。

　　宋清晏坐在那把简陋的椅子上，白天的从容褪去了一些，露出眼底的青影和下巴上微微冒出的胡茬。他难得地没穿正装，只是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有点松。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他继续说，“李国华的地图、你父亲的论文、我父亲的账户、王建国死在冷库——每一个点都跟我们有关。像是有人在拼一张图，而我们两个，就是拼图最后那两块。”

　　林溯走回床边，重新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米不到的距离，呼吸声隐约可闻。

　　“所以您的结论是？”

　　“我的结论是——”宋清晏看着他，“不管发生什么，不要一个人扛。如果你查到任何指向我或者我父亲的东西，直接问我。我会给你答案，真的假的，你到时候自己判断。”

　　林溯迎上他的目光：“您会骗我吗？”

　　宋清晏没回答。

　　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林溯突然笑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他起身，走向书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宋清晏。

　　是一把老式解剖刀，刀柄上有刻字：「给儿子」。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林溯说，“我随身带了三年。如果有一天我需要用它来证明什么，我希望是用它剖开真相，不是用来怀疑谁。”

　　宋清晏接过那把刀，在灯下仔细看。刀身保养得很好，没有一丝锈迹。他想起自己父亲留下的那支旧录音笔，同样被珍惜着，同样承载着某种未竟的对话。

　　“你比我幸运。”他把刀递回去，“你父亲至少留下了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林溯接过刀，放回抽屉。关抽屉时，他的动作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宋老师。”

　　“嗯？”

　　“今天馄饨很好吃。”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听见，“下次，我请。”

　　---

　　五

　　深夜十一点，市局法医中心。

　　宋清晏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他父亲生前的全部工作记录。他逐条翻看，试图找到任何与李国华、林振华或那场事故有关的线索。

　　记录很完整，像是一个严谨了一辈子的老法医应有的样子。但太完整了，完整得让人不安。

　　他的手机震动，是林溯的消息：

　　「找到一样东西。明天见。」

　　配图是一张照片——一个旧笔记本的封面，深蓝色，边角磨损，上面用钢笔写着：

　　「事故记录——林振华」

　　宋清晏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慢慢收紧。

　　原来他们一直在找的钥匙，从一开始就在林溯手里。

　　窗外的城市沉睡在夜色中，而真相，正一点一点地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