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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乌鸦 ...

  •   东京的夏天很热,步入了最难以忍受的酷暑时节,从前在四国乡下从未感受过,空气中充斥着躁动,走到棒球场,似乎棒球和球棒击打,原本清脆的撞击声,都沾上了球员的汗液,黏腻。
      大学生活没有想象的美好,东京人和大阪人中间,有看不见的隔阂,因为关西口音,我交不到朋友。
      东京高昂的生活话费,捉襟见肘,和总是摁不下去的玻璃弹珠汽水一样,不爽。我的住处,一座翻新的学生公寓,一居室,房间不大,但是能看到公园,夜晚有夜景。但是隔壁上班族熬夜加班的电视声,让我这个以前在乡下习惯早睡的人,辗转反侧。
      我学习很好,当然指在乡下,来了东京,东大的学生能力出众的比比皆是,我很快被淹没。只能抓紧脚步,导致于来了梦寐以求的繁华城市,全然没时间好好转转。
      酒吧文化在压力繁重、竞争激烈的东京很发达,大部分上班族都会在一天的琐碎工作后来到居酒屋喝一杯,我生活的区域附近,总是有很多这样的人,害怕晚上在外面,这些人看上去虎视眈眈。
      2024年六月,普通的一天,要到图书馆自习,期末考试将近,我不能掉GPA。
      东京不下雨,阳光直照,大街上却依然人群西装革履,在钢铁森林中,人类也不能拥有人性,是这些高楼大厦的零件。
      我坐电车时,一向站在车门旁,看电车飞驰而过中,掠过的建筑之影,是我避免看手机晕车的诀窍。
      从公寓到图书馆,需要坐五站,即使在工作日上午,依然有很多上班族打扮的人,这个时间点看不到学生,当然还有居家妇女带着小孩到公园玩。电车座位很少有充足的时候,我依然站在车门旁。
      “到了。”我小声,摘下了耳机。
      走下车,从人满为患的自动扶梯下来,跟着叽叽喳喳的女人和小孩们出站。一直一个人,迎面吹来的风很是燥热,吹的发丝粘稠。
      沿着白日冷清的商业街,穿过城中小路的间隙,图书馆偏门出现。
      我以前并不知道这个地方,但是从正门走的大学生们总是脚步匆匆,找不到好位置。
      也是一个盛夏晴日,我在图书馆消磨了一整个上午,因为下午有非常重要的专业课,再如何顶着烈日,都不能旷课。从正门走需要等候冗长的还书队伍,我不想等,去寻找最快的捷径。
      顿步弥留之际,我看见这个偏门,在无人踏足的古代史区域,一个布满灰尘的红木架子后面,这扇有点锈迹的铁门静候。
      回到今天,古代史区域依然人迹罕至,似乎快节奏下,连图书馆这种极容易忽略时间流逝的慢节奏之地,也随着外面时间的流速变快,枯燥的古代史,被遗忘在灰尘的阴影里。
      找到座位,四人桌上毫无使用痕迹,我东西很少,习惯学习时极简。
      夏天很喜欢喝冰的大麦茶,微微酸涩,流进口中很是解渴祛暑。
      窗外的大树上总是有些不知名的鸟,时不时就鸣叫几声,不吵不闹,与墙上挂的老式摆钟巧合得形成合奏。
      我不喜欢在学习时听歌,会扰乱思绪,但其实我明白这无可厚非。鸟叫和蝉鸣已经不显得单调了。
      匆匆又是两三个钟头,大脑有些累了,我一直不是个能长时间端坐在书桌前的人。环顾四周,无人,今天常见的无人问津。
      期末项目的论文已经步入收尾的阶段了,需要大量回顾之前的内容,是在考验大脑对记忆的翻找能力,平常两三个小时我只会身体稍稍疲惫,但现在已经透支。
      一只鸟停留在了矮窗旁,那是只乌鸦,炽热的阳光为它打了一层舞台光,原本漆黑油亮的羽毛,微微透出些许其他的颜色。
      “听说乌鸦的羽毛其实是五彩的,只是人类的眼睛不能看到那么靓丽的颜色。”我把圆珠笔搁下,注视着乌鸦,喃喃自语。“我以前从未注意,现在真的相信了。”
      爱理小声说着,平常图书馆的管理人员并不会来看古代史区域,即使偶尔出声,只要不是大吼大叫等过分引人注目的声响,是不会被呵斥的。
      乌鸦扭动它小小的脑袋,与坐在桌子后的我对视。
      乌鸦的瞳孔很小,像是一颗黑灰色的玻璃弹珠,充盈着渺小头部的两个圆洞。
      鸟类喜欢在与生物对视和一动不动时突然僵硬得扭动头部,这是小时候暑假在乡下观察鸟类得来的认识。
      毫不意外,乌鸦也突然从微微倾斜变成九十度完全侧头。
      不一样,奇怪。我的内心叫嚣着,这只乌鸦,和寻常见过的,不同。
      陡然之间,乌鸦站着的两扇落地窗外,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此时乌云密布。
      “怎么,可能?”我的瞳孔猛然收缩。
      唯一我认知到的,是乌鸦的眼睛,依然紧盯着我。
      这片区域白天一直是鲜少开灯的,今天原本是艳阳天,现在依然没开灯,使得方寸之间,黑如傍晚。
      乌鸦开始嚎叫,不是鸟鸣,比鸟鸣嘹亮,也过分凄厉。
      我却像是被乌鸦的目光定在原地,只能目瞪口呆得看着。
      窗外陡然劈过一道闪电,不规则的白色线条撕裂天空,紧接着是倾盆大雨,暴怒般拍打在窗户,蝉鸣和原本悦耳清脆的鸟鸣,早已在不自不觉间消失。
      乌鸦被雨水拍打,干燥的羽毛开始浸湿,墨黑色的羽翼开始打缕。
      乌鸦拍打翅膀起飞,一边放声嘶叫,一边毫无章法地与雨水相撞在空中。
      胸腔开始强烈地震动,仿佛和窗外乌鸦撞击窗户的节奏同频,四肢百骸开始发颤,冷意席卷全身。
      树叶疯狂摇曳,渐渐和肆虐的风合二为一,在草地上卷起一阵小旋风。被风和雨点裹挟飘零的树叶,和地上的灰尘在旋风中起舞,咆哮,乌鸦依然嘶叫乱飞着。
      手指不自主地颤抖,我惊恐地捂住嘴巴后退,身体尽可能贴着墙。老旧的木椅被撞翻在地,桌子上和书架上散落的书籍,被狂风搅动起页数,哗啦啦的翻书声也融进这场咆哮中。
      部分老旧的大部头书的书页已经被风撕下,卷进了旋风里。
      乌鸦似乎已经撞的头破血流,一簇簇的铺洒在玻璃上,最后被雨点冲刷得浅红。
      风还在呼啸,本就虚掩着的窗户,此刻已经向内大开。旋风恍惚间更加壮大,离窗户比较近的椅子已经有些摇摇欲坠,老旧的木椅腿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擦出尖锐的声响。
      “啪!”一把已经有些坏了的木椅,猛然被风吹倒,结实得躺在地板上,压上了几本散落的薄书。
      宽松的衬衣下摆被风灌得鼓起,我及肩的头发胡乱地划过脸颊,桌上的圆珠笔已经滚落在地。
      乌鸦似乎昏死了,静静地躺在落地窗前不动了,羽毛的尾端似乎不时得滴下血水,旋风并未把乌鸦卷走。
      昏暗的天气慢慢放晴,雨点变小,连来势汹汹的旋风也悄然消失。
      我瘫坐在地上,后背紧贴着墙壁,胸膛剧烈的起伏。
      耳鸣,骤然间,蜂鸣声充斥了听觉。
      紧闭双眼,等待蜂鸣声慢慢停止,我重新睁开眼。
      乌鸦依然倒在草地上,旁边还有散落的书页和树叶。
      椅子还是倒在地上的,连掉在一旁的笔,都是真实的。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说不出话,手背些许湿润。透过大理石地板的飘渺之影,那是我的眼睛在流泪。
      伸手抹过,滚烫。
      我踉跄撑着椅背起身,慢慢地,默默地收拾了杂乱的地面上,散落的书本和物件。
      想到什么,我抬头看向角落里的监控,没有往日里一闪一闪的红光,监控没有工作。
      把散落的书本、笔和水杯一股脑扔进背包里,飞快地夺门而出。
      外面变回了上午的晴天,只有湿漉漉的草地和隐约的彩虹,证明前不久是有雨的。
      我迈开腿,疯狂地奔跑在小巷里,下午的太阳更显毒辣,迎着西斜的方向奔跑,眼睛不时被光束晃到。
      看到车站的站牌,慢慢停下脚步,衬衫已经有些移位,双肩包的左边肩带已经滑落,现在直着站立,背包落在了小腿边上。
      “啊,好热。咳咳咳!”我捂嘴重重咳嗽两声,或许是因为跑的太过激烈,喉头涌上血腥味。
      快速整理好衣服,走进了车站,这个车站有些念头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小方块瓷砖,即使每天擦洗,依然有抹不掉的污渍。
      我站到月台前,电车还没有到,闷热的夏天,炙烤得风都是热的。
      靠在月台的柱子上,脑中不断回放着不可思议的画面,到现在,我依然不敢相信。
      坐上电车,木讷地坐在靠着车厢尾的座位上,下午三四点钟,正是学校放学的点,车上大部分都是穿着制服的学生。
      “你知道最近那个乌鸦的事情吗?听说真的有人在人少的时候碰到了,听说那些乌鸦是穿过鸟居的神职者——”
      靠在玻璃隔断上的痘痘脸男生神秘兮兮地说着,与他一起站着的,另一个眼镜男生似乎不感兴趣。
      “哎呀,那些都市传说,在论坛上还少吗,这种多半就是一些写不出好文章的新手作家写来吸引人的。”
      我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即使偷听他人讲话不是什么好习惯。
      对于都市传说这些超自然现象,我一向是抱有敬而远之的心态,乡下的老人总是对这些神鬼之说很是迷信,从小在这种环境下长大,我自然不能完全唯物主义。
      如果真的是如他们所说,刚才在图书馆遇到的奇怪现象真的是神职乌鸦,我是所谓的被神选中的人?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心脏自飞奔出图书馆到现在,仍旧在疯狂的跳动着,震耳欲聋的扑通声充斥听觉,不仔细辨认周遭的声音,几乎听不清。
      我猛地一抬头,电车上方的电子屏幕显示着实时的通运状况,还有两站就要到了。
      什么东西?
      我低头翻找家门钥匙时,有一个异样的触感。翻找着堆在一起的书本,在日程本的扉页里,找到了那个东西——是一只乌鸦的羽毛,似乎是偏长的尾羽。摸上去很滑,羽毛还是干爽的,没有被雨水打湿,也没有乌鸦的血在上面。
      “鸠木町站,到了!”机械的女声播报着到站的信息。
      停止思考,跟随人流下了车。月台上挤满了学生,周围学校的学生都能看到,各式各样的制服。
      我费力地从人群中挤出来,出站之后人就轰然变少了。
      关于乌鸦的超自然现象还有待考究,现在路上烦心只是徒增烦恼,我加快了回公寓的步伐。
      彼时已经临近傍晚,昏黄的光晕晕染着错综复杂的矮楼,这一代附近几乎都是居民区。
      刚找出钥匙,准备插进去,隔了一户的门打开了。
      出来的是一位丰腴的老太太,一米六左右的个子,廓形的米麻色针织衫和卡其色的长裙,流露出老妇人的慈祥。这位老太太好像叫绒田杏子,我内心嘀咕。
      “爱理呀,刚从学校回来?最近是不是很累呀,看你这一头的汗。”绒田笑眯眯地问候,夕阳的余晖衬得她本就圆润的面庞更加慈祥。
      “啊是的,最近快要考试了嘛,在忙着复习。奶奶您是打算去买菜吗?”
      手上停下开门的动作,侧身回应。
      “是啊,我儿子马上带着小孙子回国来过暑假了,今晚就来啦,我得去买点好吃的。”
      老人提起自己的宝贝儿孙,宽厚的嗓音更添柔和,眼神里藏不住的温柔。
      “那您早点去吧,这个点快收摊了。我先回家啦。”
      我微笑着拧开门锁,做了个请的手势,等绒田走过门才进屋。
      把包丢在沙发上,我打开茶几上的电脑,灌了一口桌上的汽水,马不停蹄地开始在网络上搜索关于神职乌鸦的都市传说。
      “唔,看来这个都市传说很小众,都看不到报道,几乎都是帖子。”
      一边用鼠标在界面上下滑动,一边嘴里嘀咕着。
      眼睛捕捉到一个标题为——穿过鸟居的乌鸦,神的使者。
      点进去,是一个超自然现象的讨论网站,帖子底下只有寥寥几十楼回复。
      随意扒了两口有些凉掉的米饭,眼睛依然盯着电脑上的文字。有一名ID为柏岛川的用户写了很长一段评论,似乎是关于他遇到的乌鸦现象,时间显示为两天前。
      我停下划动,这个名字好像有点眼熟,但是不知道在哪里见过,好像是学校?还是学校外面的咖啡馆?
      来不及细想,盯着一长串文字,渐渐失了声。
      “对于帖子中提到的乌鸦怪谈,我前两天徒步的时候也遇到过。那是周末的清晨,天还蒙蒙亮,山道上没有行人,加上我走的线路是一条新线路,更是荒无人烟。我快走到山顶的时候,路旁边的平地出现了一座神社,很小,只有一个鸟居和一座很破败的神殿。用来搭建的木材好像也欠缺养护,已经有些摇摇欲坠,我是午夜时分出发的,当时也已经两三个小时了,我打算进去稍微休息一下。但是当我穿过鸟居,那一瞬,天空骤然大亮然后又恢复黑暗,我很害怕,躲在神社的角落。紧接着我就看到一群乌鸦降落在门口,乌鸦很少群体活动,我不敢出声,因为这些鸟如果一起攻击我,也不是好对付的。”
      评论字数的限制,柏岛川重新在这条下面回复了一条:“乌鸦成群的走进来,就是用两只脚走的,很诡异。为首的一只乌鸦,猛的飞到神像的前面,绕着神像速度极快的绕飞。原本在地上的乌鸦也都躁动起来,几只站的靠前的也跟着绕飞,所有乌鸦开始放声嘶叫,那种叫声不能称之为鸟鸣,凄厉又尖锐。我当时已经吓呆了,完全不敢动弹,只能蹲在地上看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缕阳光透了进来,乌鸦四散而飞,叫声也停止了。我站起身往外走,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一场雨,似乎很大,地面上都是雨水,但是我却一点印象都没有。”
      过了两天,今天早晨,柏岛川又在这一条下面回复了一条:“这几天我的身边总是能看到乌鸦的身影,与平常的不同,似乎是有意跟着,我的阳台上也经常能看见乌鸦的羽毛。”
      我倒吸一口凉气,如果真像他们所说,是神界的乌鸦,那会发生什么完全不能用正常人类的逻辑推测,真是棘手。
      最后还是决定尝试联系一下这个叫柏岛川的用户,想问问是否能够了解更详细一些的细节。
      把打招呼的信息发出去后,对面半个小时仍未回复。
      我拿出本子扉页上夹着的羽毛,对着白炽灯泡照,能够看见羽毛的暗色变化和纹路,乌鸦的羽毛很漂亮。
      捏在两指间端详,羽毛的光泽顺着手腕晃动的角度变幻,墨绿和深蓝近乎难以察觉的在乌黑中穿插,颤动的翼尾像是魔女的发梢。
      大约过去了四十分钟,柏岛川的对话框还是没有消息,我打算明天早上再看了。
      合上电脑,把桌上的残羹剩饭打包进垃圾袋里,仔细地用抹布把脏污收拾干净,这是在乡下时奶奶教的规矩。
      幼年时,我很贪玩,虽然念书也很努力,从来都没有落下过,但是经常因为玩的太过火被奶奶打手板。
      有一回奶奶的学生来家里探望,晚上留下来吃饭。我那时候才刚上国小,也就是六七岁,把米饭弄撒了半碗到桌上,虽然那个时候大家已经吃完饭了,都在聊天,还是奶被奶很严厉地批评了,让我把剩下的米粒全收拾了。
      久远的记忆想不起细枝末节了,剩下还清晰的,就是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小小的身影在二十叠大的餐厅忙碌,晶莹的汗珠挂在额头,连握笔都不稳的小手晚上洗澡时已经有些血痕。第二天起来上学时腰酸背疼,后来在吃饭时一直保持收拾干净的习惯。
      我系好垃圾袋,提上钥匙,出了家门。
      夕阳已经完全西沉,一点余晖都看不到了,街上的路灯映着昏黄的光,巷子里没有行人,只有附近一户建的老先生散养的三花在游荡。
      我快步走下楼梯,路过收件箱的时候扫了一眼,没有新邮件。
      家人平时都是打电话或者发信息,学校有官方邮件,也没什么朋友,没人会给我寄东西,我也不订报纸杂志。
      三花猫应该是刚吃完晚饭,从院子里出来,一脸酒足饭饱的舒服模样,破天荒的主动走向我,蹭蹭我的裤脚。
      猫咪体型圆润,毛色相当漂亮,即使是散养的,身上的毛也一尘不染,足可见老先生的爱护有加和悉心照料。
      “小咪,只有你一个人,是不是有点无聊了啊。”
      我把垃圾袋分类丢进垃圾站内,拍拍手上的灰尘,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点猫咪毛茸茸的小脑袋。
      三花今天似乎心情不错,不仅主动蹭我的腿,还撑起两只前腿,用小巧的脑袋瓜拱我的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的手指间轻轻扫动猫咪的耳朵,继而用手掌轻柔地从前往后摸猫咪的小脑袋,两三下之后,又一转手腕,挠着猫咪的下巴。
      三花慢慢袒露脆弱的肚皮,它似乎相信我不是坏人,很信任。
      咕噜咕噜的声音沿着我的手传到周围,同样很享受和小动物的相处时光。因为以前养的猫咪去世,一直有阴影,所以不敢再养小动物,害怕终将有一天他们会分别。
      “多噜噜,回家了~”老先生苍老浑厚的声音传来,三花慢慢起身,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朝老先生的方向走去。
      目光随着猫咪的影子移动,老先生微笑着和我遥遥打了个招呼,我也笑着挥挥手。
      老先生和猫咪的身影都消失在门口,大门缓缓关上,街上又只留下自己一个人。
      整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服下摆,往公寓楼的方向走着。
      “噶——”
      乌鸦的叫声突兀地出现,和上次不谋而合。
      我循着声音抬头,一只乌鸦踩在矮墙上,用黑亮空洞的眼睛盯着我的脸,脖颈忽而诡异地扭动。
      典型的乌鸦式动作,我不知道这是一只普通的乌鸦,还是那种——神职乌鸦。
      乌鸦煽动翅膀,猛的飞到身前,黑色的羽翼颤动着,锋利的喙似乎能啄开眼球。
      背脊不由得发冷,指尖刚才触摸猫咪的余温猛然退去,凉意席卷全身的感官。我现在只想逃,腿像是被无数根无形的鱼线缠住,根本动弹不得。
      和上午乌鸦被卷进旋风时发出的嘶叫一样,嘶哑如耄耋老人的气声,尖锐如女鬼的索命哀嚎。
      我的手不住得颤抖,脖颈下了冷汗,眼神不受控制地定在乌鸦身上,随着乌鸦盘旋的动作,眩晕的感觉越发强烈。
      路灯开始伴随乌鸦嘶叫和盘飞的规律疯狂闪烁,昏黄老旧的晕光,似乎就要油尽灯枯了。一股穿堂的凉风吹过,发梢缠绕,吹到脸颊上,混淆了我的视线,乌鸦依然在盘旋、嘶叫。
      下雨了,不是幻觉,还是真实的小水滴打在脸颊和身上。
      转瞬之间,倾盆暴雨。
      乌鸦还在疯狂的快速绕飞在上空和周围,似乎并没有收到突然而来的大雨的影响,那个叫声依然嘶哑凄厉,甚至比刚才无雨时更加悠长嘹亮。
      珍珠大的雨点连绵不绝的从深灰色的天空滴下,发丝已经被水浸湿,原本遮住耳朵的头发,此刻狼狈的贴在两颊,薄薄的墨蓝色棉质外套肩头,被雨水浸湿,雨点划过衣摆,留下细斜的痕迹。
      我奋力的睁开眼,不让被雨点刺激的睫毛和眼睛紧闭。
      乌鸦呢,还在盘旋,但是停止了嘶叫,刚才一张一合的喙,现在紧闭着。
      眼神开始涣散,我不禁思考自己是不是快要昏迷了,乌鸦的身影在大雨中穿梭,我已经快要跟不上了。
      蓦地,一道闪电劈在远处,很远,远得似乎变成了夜空一闪而过的流星。
      紧接着,是震天动地的雷声,犹如摇滚音乐的架子鼓合奏一样,震得心脏跳动更加剧烈,几乎要从单薄的胸膛冲出来了。
      乌鸦停止了动作,干燥的羽毛已经被雨水打湿,显露出异样的炫光,它亦步亦趋得停在外婆的身前,僵硬的抬头与我对视。
      感觉要支撑不住了,小腿冰凉的打颤,膝盖已经软了,整个身体抑制不住剧烈的抖动。
      “嘭”的一声,我的小腿一软,膝盖砸在沥青路面上,手支撑着身体,尽量不让它倒在水洼中。
      乌鸦凑近我的右手,用湿漉漉的脑袋去蹭小臂,不像是乌鸦,像是猫。
      这是昏迷前最后有意识的画面和感触,我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水洼中。
      “这是哪?好亮,好吵。”我眼前模糊一片,直射的白炽灯泡促不及防,只能本能的低头躲避。
      “太好啦,你终于醒了。”
      一道耳熟的声音想起,似乎在学校里听过。
      “你是谁?我为什么在这?”
      嗓子因为一直没喝水,沙哑的不像话。
      “我是柏岛川。”
      经过昏迷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柏岛川这个名字明明最近才见过的。
      头有点疼,这个名字好像在某个论坛、学校的某个文件上见过,但是因为从没见过人。
      “柏岛川?幸会。你是东京大学的学生吗,我好像在学校的花名册上见过这个名字。”我犹豫一下,还是决定问出口。
      柏岛川点点头,栗棕色的卷发微微挡住眉毛,黑色的方框眼睛后透出惊讶的眼神。
      “是,我是在读研究生。你叫佞爱理对吧,好像在我导师的点名花名册上看过,你后来在实验室我也看到过你一次。”
      柏岛说的话意料之中,我们是一个学院但是不同届的,有过照面很正常。
      “是你发现我晕倒的吗?把我送来医院的?”没等柏岛回答,爱理先侧身在病床上微微鞠了一躬,表示感谢。“医药费这边我怎么还你呢?吊针的钱和住院费你应该帮我垫付了?”
      柏岛川从口袋里拿出医药费的收据,递过来,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号码。
      “是,这有详细的收据,你看一下吧。这是我的电话,我发信息把账号给你。”
      见柏岛川爽快的给了单据和号码,我快速解锁手机,把钱还了。
      柏岛川起身倒了杯水,递到爱理手边:“喝点水吧,你嗓子都哑成这样了。你能一个人回去吗,护士说虽然你已经不烧了,但是淋雨后身体还比较虚弱。”
      接过水,大口喝下。久未逢甘霖的喉咙,感受到软润的温水划过。总算是缓了过来。
      我的手指按开手机,找到那个超自然现象论坛网站,打开私信。
      “这个用户,是你吗?关于你在神职乌鸦的帖子下面的评论,是真的吗?”
      我把手机页面转向柏岛川,语气不免急迫。
      柏岛惊讶地看着手机屏幕,他没想到居然能在这看到关于超自然论坛的消息,而且居然眼前的同学对这个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
      我看见他似乎很惊讶,匆忙解释道:“我也经历了乌鸦事件,我想问一下你的情况,但是你一直没有回信。”
      柏岛愣神一瞬,转而微笑一下,用手梳理了一下有些乱的卷发,捏捏眉心。
      “说来话长。我基本上现在经历的,都写在了论坛上,但是还有一件事,昨天在大雨中看到昏迷不醒的你,是因为有乌鸦一直引着我往你那边走。所以”柏岛停顿一下,转而压低声音“你也被乌鸦选中了。”
      昏沉的大脑开始运转,我反映一瞬,恢复了淡定的申请,似乎这件事情不出所料。
      “谢谢你,柏岛同学。如果有其它关于神职乌鸦的事情请告诉我,我先走了,医药费我已经还给你了。”我拿起书包,推开病房门往外走。
      柏岛点头表示同意,跟在身后走出医院。外面依然是艳阳高照,雨过天晴。
      栗色的短发从爱理肩头滑到肩后,与之相同的瞳孔十分和谐,整个人处于一种意料之中但是还是会惊艳到的和谐宁静。
      乌鸦的鸣叫响起,并非普通的鸣叫,也不是之前的嘶哑,而是错落有致,高低起伏,一首诡异的乐曲,但似乎只有我和柏岛听得到,因为没有任何路人为之停留。
      一曲终了,周围陷入了死寂,针落可闻,一阵不知从何而来,无疾而终的阴风刮过。
      我没来由瑟缩了一下脖子,别在耳后的头发散落在鬓角,转身看着同样有点诧异的柏岛川。
      “你也听到了,对吧?”
      柏岛川率先打破沉默,有些僵硬的声调和停顿,表示着他仍然心在余震中。
      两人对视良久,我点了点头已示赞同,抬步向咖啡馆走去。
      长风依然席卷在街道,初秋已然有落叶飘零,柏岛伸手接住一片,枯黄干脆,稍稍用手指捻一下就碎成了几瓣。
      他像是骤然想到什么,停住脚步,由于过于突然,致使身后本来有一点距离的路人差点撞到他的背包。
      我走出几步,回头看着他还站在原地,皱眉。
      “那是音符,他们在跟我们对话。”
      柏岛川乌黑的瞳仁直视着我的双眸,眸中闪烁着略有点惊讶但是又隐隐期待的情绪,一只乌鸦适时的停在他的肩头,似乎是同意一样轻轻颔首。
      紧接着乌鸦轻声敦促嘶叫,这下我们都知道了其中的含义。
      “欢迎来到神的领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乌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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