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五十九章 吕布重创？ 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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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前，清凉殿内，刘协与鹖羽二人静坐无言。
鹖羽面巾无风而动，湿而燠热之气便扑面来。皮肉为烈焰所燎、为金刃所裂，已狼藉不堪言。唯双目完好，嵌于残损之中，温润澄澈，一如往昔。
大地入她眼中，经纬交错，便如棋枰。棋子密匝匝地布满，她却于万般纷杂中，觑得所需两颗，遂牵而系之。烛火被吹得东倒西歪，明灭之间，少年天子的面容亦随之忽明忽暗。
他忽然开口，声音尚带少年人的清亮，却竭力压得沉稳：“董卓与吕布俱毙当场，于朕而言，究竟是好是坏。”
鹖羽将一盏温热的蜜水轻轻放在刘协手边，语气轻而恭敬：“陛下心中已有计较。”
天子竖起一根手指，目光灼灼：“其一，朕已拟旨嘉奖吕布诛国贼之功，追封侯爵，葬于北邙，同时大赦董卓旧部，分化其阵营。”
鹖羽低头浅笑：“奴婢已调遣近卫守住宫禁，防止他人借机逼宫。”决计不会给人以可乘之机。
如此一来，天子乃得脱军阀之桎梏，遂有周旋腾挪之余地矣。
“其二，”天子再竖起一根手指，“朕要争取诸镇之助，徐徐收还皇权，复汉室之旧观。”
关东诸侯亦有狼子野心，鹖羽思量一番，进一步询问：“陛下打算如何避免第二个董卓之患？”
天子道：“朕欲以密诏传三人，与曹操，言‘知卿忠贞’，与袁绍，言‘卿乃四世三公，汉室倚仗’，与刘表，言‘宗亲之亲，朕之肺腑’。鹖羽以为如何？”
如此一来，三人皆信自己乃天子亲信，便不会联手。鹖羽点头认可，将事情再做绝一些：“待三人入京，陛下可诏令‘只许待亲兵百人，如何不从，便是不忠’。如此一来，可绝董卓之患。”
天子微微颔首，继续道：“其三，朕将命人收敛董卓尸首，以熟人之礼下葬，以示惩戒。再下恩诏，赦免董卓麾下将校，放下兵器便过往不咎。”
“善。”鹖羽为天子如今的周全满意，“陛下还需防备并州军与凉州军相争，不妨命皇甫嵩持节前往郿坞，护住董卓旧部家眷，暗中分化李傕郭汜等旧将，授其各地太守，即刻赴任，不许留长安。”
至于后手，鹖羽敛目暗忖，陛下若无法迅速掌握实权，还可密令刘表刘焉等宗室诸侯“各守疆土，待命勤王”，避免其互相兼并，再投靠张扬，伺机挑动诸侯内斗。
鹖羽的技能叫做【行棋】，天地为枰，四方为局，凡入其域者，皆化掌中棋子。可择其二子，指定为对垒之敌，凡所受伤创、所施技能，皆记录在案。待胜负既分，尽数返诸其身，分毫不爽。
正因如此，她才敢说出“董卓与吕布，虎狼相噬，必无幸存。”
二人将未来做足了安排，只待雷雨停歇，盛大开演。
大雨滂沱之中，暗卫来报，一连十三道天雷击中董卓，吕布一戟夺其性命，吕布浑身浴血，正欲走忽血涌如泉，昏死仆地，其义女带人趁乱遁去，径归北阙甲第。
鹖羽心中一凛，她自然听到雷声，却不想是如此“天意难违”的场面。
鹖羽知晓，如今貂蝉心机深沉，行事果决，最善借势。若吕布当真无恙，以今日董卓伏诛、天雷示警之局，正是天命所归的绝佳由头。她必当扶吕布于高台之上，使万众瞻仰，宣示天意灭卓、吕氏承命，趁势收拢凉州残部，席卷郿坞财货，一举拿下长安。
可她不曾。
她非但不曾，反倒偃旗息鼓，悄然撤入北阙甲第。凉州军虽乱，并州军却按兵不动，既不出击，亦不扩张，只牢牢守住宫城要道，以势相逼，而非以力相争。这般行事，不像争地盘，倒像护丧。
鹖羽缓缓抬首，目中已是一片清明：貂蝉所图，非是扬威，而是遮掩。吕布……已然身死。
吕布死不足惜，只是貂蝉......她低下头去，指尖在袖底悄悄蜷了蜷，目光却终究柔了下来。貂蝉，比她料想中成长得更快，如今不过是走了些许弯路，无碍，她会叫她迷途知返。
思及此，鹖羽命人去找穆顺：“请穆舍人去吕将军府宣旨，速备安车至北阙甲第。”
......
北阙甲第很快便到，任濯办事周全，此时大门敞开，安车顺着车毂进入宅院，顺利将吕布转入屋内。炭火旺烧，沸水滚烫，医用器具一应俱全。吕布如今受重创，最优计划不能再用，只能以退为进，让人以为吕布身死，也好方便休养。红玉咬咬牙按捺住自己对郿坞的渴望，催促两名医工为吕布救治。
两名医工并跪一侧，一老一少，老医工须眉皆白，以铜匕裹帛，探察吕布双臂箭伤，帛入三寸，血涌如泉。小医工手执漆盒，盒内放着五毒药膏，气味腥烈，红玉闻了几欲呕吐，慌忙以袖掩鼻，只双目仍旧紧盯二人，生怕出了差池。
医工解其甲，去其裤，方才见到腿部创口全貌。
原先只看见伤口形似方天画戟所创，如今细看，小腿中段偏外创口圆如大钱，边缘皮肉外翻，色紫偏黑，如同熟烂的李子。伤口周边寸余，肌肤呈现青紫色，手指按上去硬如皮革，吕布竟然不觉痛楚，显然毒血瘀滞。
红玉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吕布刺中董卓的伤口不仅反噬，还增加了附属效果。小腿内侧，镞孔处有筋如弦粗，横亘其中，看得红玉禁不住发颤。镞尖透出处，伤口狭长，若裂帛的缝隙一般，血液缓缓渗出，色黑如墨，积洼在临时用以救治的床榻，发出腥臭。
老医工故技重施，用银匕探之，入了三寸，触骨即止。轻轻拔出时，骨碴相磨。吕布浑身僵住，额上青筋暴起如蚯蚓，然牙关紧咬，竟不发出一点声音。红玉这才恍然想起，麻沸散此时还未普及，忙开口说话吸引吕布注意力。
老医工以钳取碎骨，骨屑大小十余枚，最大者如豆，最小者如芝麻，置于铜盘中，叮咚有声。吕布听见声音，目光却看着将小脸凑在自己面前的红玉，竟然真从上头看见了几分心疼，真真不易。
等到老医工以桑皮线缝合伤口，针入肉，吕布已然面色苍白满头大汗，终于在缝合结束后，听着红玉絮絮之言昏厥过去。
吕布又做梦了。
自他记事起，便夜夜见血。那梦里无天无地，唯有一轮赤月凌空高悬，照得四下里一片猩红。他手中握着一杆长戟，挥去，便有人倒下；再挥，又有人倒下。他从来看不清那些人的面目，亦不知为何要杀，但每一下斫入血肉的声响都清清楚楚，他喜欢如此，乐得入梦。也只有这般，才能叫他心底的杀意有所宣泄。
除此之外，他只得三梦。
一梦手刃丁原，那一戟递出去时，丁原双目圆睁，尚不及唤他表字。二梦与张辽并马而战，沙场上风声如啸，二人戟矛相交，默契天成，可末了，他终究在滔天魔气之中，将那个与他并肩最久之人斩于马下。
三梦便是今日这般的夜宴。
灯火辉煌，觥筹交错，满座衣冠如雪，人人面上带笑。他坐于席间，手握杯盏，却不知怎的，总觉得下一刻便要翻覆。
帷帏随风而动，恍惚了视野，细细碎碎地响，像是有人隔着帘子叹息。然后一只手拨开帷帏，手指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被帷帏衬出几分娇弱。
一人走了出来，满堂灯火霎时黯淡下去。
那女子穿着月色的深衣，裙摆曳地，走动时不见脚步，只见裙幅如水波般缓缓流淌。发髻乌黑，只斜插一支步摇，随步子轻轻颤动。走近前来，带着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冷香。
她行至席前，敛衽下拜，姿态恰到好处地优美。吕布只觉无趣，单手探向身侧，要取那柄方天画戟，将一切再次割开。
等他握住长戟时，烛火轻跳，她缓缓抬起头来，先是那段白玉似的颈，一寸寸抬起，仿若溪畔第一枝探出水面的荷茎，带着不胜雨露的柔怯。几缕青丝滑落，衬得那肌肤越发茵透，像是浸在月光里的羊脂玉。
眉眼一寸寸亮出来，远山黛色浅浅横着，烟波尚未抬起，微微可见透着琥珀润泽的眼瞳含着月般清冷的眼神，仿佛这满室繁华都与她无干。只在她怯生生抬眼望向吕布时，那股疏离才倏地化开，化作柔波缱绻，尽数落在吕布脸上。
这张脸，吕布并非第一次见，亦并非第一次挥戟相向，却是头一次想起，这是他那便宜女儿，红玉。
吕布松开方天画戟的握柄，垂目打量眼前女子。莹润了些，眉目张开了些，气势也收敛了些，至少那股叫他欢喜的恶劣气息没肆无忌惮地往外冒，也足够他确信眼前的女子与红玉是同一个人，都想以他为利刃。
吕布不在乎。唯有当有人对他发号施令，道一句该杀何人时，他满身血液，才鲜活滚烫起来。现世太过无趣，规矩是绳索、方圆是牢笼，拙劣的模仿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他不愿去想，懒得去想，他只盼着.......
盼着那柄长戟挥落时，骨裂的脆响；盼着鲜血迸溅时，那片刻的温热；盼着一条条性命在他眼前陨落、碎裂、归于沉寂。那沉寂里没有规矩，没有方圆，只有赤月冷冷照着，照着他一人。
他不会有罪恶、更不会犹豫，只有动作与结果，如此而已。
他无法忍受丁原优柔寡断的嘴脸，无法忍受董卓疑神疑鬼的软弱，这些自诩枭雄的懦夫根本不配拥有他。
最让他感到血脉贲张的，偏偏是最柔弱不过的少女。
初见之时她就与梦中完全不同，更青涩、更狼狈、也更渴望拥有他。
吕布由衷地期盼着，红玉继续指使他，继续利用他。
毫不犹豫、绝不退缩。
一点点让他体会杀戮的极乐。
如若有一天，她犹豫、她退缩.......
吕布缓缓睁开眼，对上一双潋滟生光的猫眼，淡淡的冷香拂过鼻尖，耳边是雀跃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吕布重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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