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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禅位董卓?     郿 ...

  •   郿坞东苑,飞檐下悬着鎏金铜铃,风过时碎响泠泠。

      院中铺着青砖细墁,两列松脂火把白日里也燃着,烟气混入庭中草木,打搅了原本的清新。

      董白赤足踩在凉席上,一把竹矢攥在手中,眯眼瞄那铜壶。红玉立在一旁,脸上擦了不少青汁,面色恹恹,双手捧着余下竹矢,笑吟吟地看着。

      董白平日难得玩这些“小孩玩意”,实是吕布当值总不假辞色,也就接送红玉时愿意同她打个招呼,她便隔三差五邀红玉玩耍。即便如此,通常也是她玩大半时辰,红玉偶尔动一动。

      董白投出一支,稳稳落入壶中,惹得红玉一声敬佩地赞叹。她一得意,手上一松,一支竹矢掉落在地,弹跳两下,滚到红玉脚边,红玉俯身拾起,递还时不经意开口:“前日天子下诏,募民屯田,听说已聚了三五千流民。”

      “屯田?”董白接过竹矢,不以为意地转动两下手腕,“流民能种出何物?一季不收,怕是要饿死。”

      并非董白看低,实在赴长安这一路上她见了太多流民,枯瘦病弱、神智不清的不在少数,这样的人如何种田?

      红玉眉眼弯弯,顺着她的话头:“正是呢,天子耕牛给得少,农具也不足。听说有人献策,道既然募民,何不编成部伍,农时耕作,闲时操练。只笑长安这些官吏,哪同我们边塞将军那样懂军务,做不成这样的事,徒增笑料罢了。”

      董白的手一顿,竹矢尚未出手。募民种田是一回事,募民成军做了屯田郎卫,又是另一回事了。

      红玉恍若未觉,自顾道:“并州乃边地,荒田多,军士倒是且耕且守,粮草自足,只是不知着长安可也是种蔓青。”

      董白脑中思绪万千,嘴里直接说了出来:“天子流民若编成部伍,谁来管?”

      “若是朝廷那帮文官,自然是管不来的。”红玉抬起脸,日光映得她面若玉盘、瞳若璨星,一派天真无邪,“也只有西凉校尉有现成的屯田规制了吧。”

      督营、分地、计口授粮,无一不是做熟了的。只消将流民纳入体系,统一督营,不消半年,便是现成的屯田郎卫。天子的流民,西凉军的规制,只要统合得当,便是现成的兵马粮草。

      董白忍不住重重呼吸一回。外人只道是屯田,哪知其中关窍?

      她越想越急,丝履只套了一只,另一只提在手里,人已经往院门走了几步。红玉这才站起身,做出愕然的样子:“渭阳君去哪里?”

      “去寻阿翁。”董白头也不回,脚步匆匆,侍从跟了一批在她身后。

      廊下的侍女们面面相觑,红玉缓缓坐回席上,将竹矢轻轻一投,当啷一声,果然砸在壶身。心里却半点不恼,只暗暗揣测要是天子得知这一串事故,要被气成什么样子。

      她承认此番作为算不上极有道德,可她自认没有趁机往里安插自己人手,已经算得上一句“忠心汉室”了。至于没有安插人手之事与未来天子朝廷流亡有无关系水人也不清楚,毕竟此时的天子还稳坐未央宫呢。

      五月中旬,估摸着天子已焦头烂额,红玉连日装扮的病弱终于派上用场。

      居在郿坞的吕布义女因为病弱,须回长安延医,于是带着两名侍女两名家仆,一路晃晃悠悠回了长安。

      鹖羽起了疑心,借董卓名义从太医署派了三位女医去看,脉案写的中规中矩:“气血两虚,温补为宜”。鹖羽在宫中长大,见惯了禁内的暗潮涌动,红玉归长安的第四日,太医院里最不起眼的女医吉秀来到了吕布府上。

      士族贵女不能轻易见外男,是以只能由女医先问症状、看气色,再转述给医工开方。后宫女医众多,吉秀算是不起眼中的一位。这些女医大部分时候都是作为转述工具存在,医理有缺,但吉秀医工世家,自有几分真才实学。

      她领了命,到了红玉面前,望闻问切,一丝不苟。红玉靠在枕上,面色苍白发青,伸出手腕时微微发抖。吉秀搭脉,垂眼,指腹感受着脉搏的跳动,睫毛颤了颤。

      确有劳损之象,却不似弱脉,反而健康得紧。

      吉秀脸色没有任何变化,收手,只道取些药渣回去,也好留案。红玉点头,叫任湄去包了药渣来。待吉秀离开北阙甲第时,手上已多了一个小布包,一路带回未央宫。

      鹖羽在偏殿等她。

      吉秀将布包奉上,退后三步,垂手而立。鹖羽展开布包,药渣已经半干,散发着苦涩的气味,鹖羽用银簪拨开层层药渣,当归、黄芪、白术......一一辨认过去,都是方子上有的。

      除了那味杜若。

      杜若是寻常药材,叶片椭圆,边缘微卷,手感粗糙。可鹖羽捏起这片杜若时,指腹的触感又滑又细,不像植物,倒像是......

      鹖羽缓缓撕开叶衣,里面是帛。

      上等的蜀地丝帛,被揉成细条,藏在杜若叶的夹层中。鹖羽将帛条一根根取出,铺在案上,想起连日来的挫败,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这才去看帛上的字:“臣貂蝉昧死一拜,今天子困于贼臣,社稷危如累卵。臣愿请血诏,联结吕布,共诛董贼,以清君侧。事成则归命有司,事败则碎首以报。”

      若是往常见到这样的憾言,鹖羽必然喜不自胜,可这东西出自貂蝉之手,其真实性便大打折扣。昔日貂蝉救援卢植,虽引董卓暴怒,但用“貂蝉”之名,知其身份者寥寥,是以鹖羽将其当做制衡貂蝉的最后手段。

      如今貂蝉却大方将底牌送上,揣上汉室脊梁,自言为“臣”。

      “臣”啊。

      鹖羽的手指蜷了蜷,如今她可怜的天子已然被欺负到这般境地,她心里也存了孤注一掷的郁气。既然已经被逼到这境地,便是什么都可以一试了。

      当夜,天子称头风,召太医副使吉平入诊。吉平趋诣殿内,望闻问切如常。延医奉汤药入,屏风既展,药箱半启,他以衣袖为障,将封好的血帛无声滑入暗格。指法极快,不过一呼吸之间,吉平面色不动,收拾妥当后,顿首辞出。

      外头已有人守着,待他出来,上前仔仔细细搜查,三番打开药箱,好在并未触碰暗格,一炷香后,吉平才穿戴整齐,往外走去。

      刘协目送其背影出阁,夏风入户,吹动帷帐,他才收了目光,垂眼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那道咬破的血痕还未愈合,稚嫩的血肉微微外翻。

      连日来的受挫让他寝食难安,不过一封血帛,便要了他大半精力。虚岁十岁的年纪,眼睛已经失去了孩童的纯真,麻木空洞地望着。

      罢了,总归董卓离去时已免了他的早朝,没什么可劳累的。

      只能在心中殷殷切切,再四慎之,勿负朕意,再四慎之,勿负朕意。

      血帛进了太医院,又由吉秀带着,出了未央宫。

      后堂帷帐低垂,药炉昼夜不熄,吉秀撩过被药味浸透的帘幕,先向侍婢阿湄询问女郎昨日安寝如何、进膳如何、咳嗽几次云云。一一录于竹简上,方请见红玉。

      红玉拥被子斜倚于榻,面色青黄,不见血色。见吉秀近前,她揉揉地笑了一笑,权当见礼。吉秀就着榻前杌子,先望气色,再问起居,末了请脉。阿湄取手枕来,垫于红玉皓腕之下,又垂一幅轻绡覆于腕上。

      吉秀三指按于绡上,触及那健康活泼的脉搏,依旧凝神良久。收手字药箱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女郎前日所服之方,当归、黄芪二味药力尚浅,臣另拟了一幅,请女郎过目。”

      屋内除了红玉,只有任湄、吉秀二人,红玉不必避人,接过后将丝帛抖开,上头字迹也展现出来:

      “朕闻人臣之罪,莫大于悖逆;社稷之危,莫过于窃鼎。董卓出自西凉,本无汗马之劳,乘乱入京,辄行废立。毒杀何太后,鸩死弘农王,百官拜服如豕犬,朕躬坐立若偶人。

      烧宫室以逞凶,发陵寝而取材。假称尚父,僭用天子旌旗;自号阿母,秽乱后宫嫔御。此贼不诛,汉室必为秦二世之续。

      尔中郎将吕布,素有忠勇之名,虽暂屈身于卓侧,实心存于汉廷。昔丁建阳之事,已见诛逆之志;今董仲颖之恶,正待枭雄之刃。朕今密召,命尔相机除贼。非为私怨,实存宗庙;不图权术,惟救苍生。

      成功之日,即封尔为温侯,领司隶校尉,假借钺*,统原部曲。其将士从讨者,皆以次升赏。若犹豫失机,使国贼得逞,则天下义士共击之。此诏藏于药方,惟尔与义女貂蝉共知之。

      初平元年五月密诏”

      阅罢,红玉闭了闭眼,睫毛微颤,心中大憾:“好强的刘氏魅魔血统!”

      单看字迹,写董卓之罪时压抑颤抖、笔锋含恨,有几处洇血更能叫人看见天子在回忆屈辱时如何强忍怒火;写汉室危机时悲愤外露、笔势激越,字形忽大忽小,行笔加快;写托付于吕布时其恳切凝重将帛布也拉扯出几分皱褶;

      写到末尾的封赏与警告,行笔变快,连带增多,最后几字连字形都偏斜松散,血色由浓转淡,显出急促潦草,血枯力竭,叫人几乎能看到他如今狼狈倔强的模样。

      更别提内容上定董卓之罪、表天子困境、授吕布大义,周全无比,强调吕布的汉臣地位,更将“存宗庙、救苍生”仿止显得吕布是为利益而动,连带丁原之死也为吕布圆了过去,不得不叹一句用心良苦,“用诚至深”。

      然而最有意思的还要数最后几句,如若不杀董卓,便与董卓同罪,事后别想自保,只等着被天下人讨伐,这个威胁简单又直接,与最开头例举董卓的滔天罪行相映成趣,实在妙哉。

      利诱、威胁、道德绑架,刘协不愧是灵帝最开始定下的储君人选。即便是红玉忍不住想,若救卢植那回真由刘协出面,他说服那二人,又该是何种言辞。

      只是受了此等威胁,要她顺从帝心,实在是不情不愿。她不情愿,自然要回敬一局。

      红玉睁开眼,水漉漉的眸子里慧黠稍显,声音仍是病中的低弱:“这方子开得好,我自服药以来,咳喘渐平,夜卧也安稳许多,算来已是好了八九分。”

      吉秀被她这副美人病容看红了脸,明知女郎装病,却还是心下恻隐,声音轻柔:“女郎过奖,此皆医家本分。”

      却听红玉懒散道:“只差最后一味药,便可药到病除。”

      吉秀疑惑不解,抬眼看向红玉,四目相对,不过一瞬:“敢问女郎,所缺者何味?”

      红玉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目光落在榻边小几上那只药罐:“昨日的药渣,烦请女医一并带回查验。我总觉着,那罐药煎得浓了些,恐有差池。”

      吉秀欠身应诺,自去取药渣,果然看见杜若。

      出得宅邸,登车,车轮碾过长安浅躁的街道,吱呀作响,吉秀始终端坐,手按在药箱上,指尖泛白。等复回宫中,再找鹖羽拼得帛片。鹖羽的手悬在案上,她亦被满身冷汗惊得瑟瑟发抖。

      只见案上的帛片拼凑出十二个字:

      “六月上旬,陛下应禅位于董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禅位董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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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欢迎欢迎uu们来看我写的小说! 本文接档文为《南明昭(岁)》,写完这篇会写《南明昭(岁)》 会偷摸存一些现代文,确定要写会开预收,嘻嘻。 (小企鹅敬礼表情包.jp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