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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嫁入侯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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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雪下得正紧,沈家后院的青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冰。
沈清辞跪在祠堂外的廊下,已经两个时辰。膝盖从刺痛到麻木,最后只剩下一种钝钝的冷,顺着骨头缝往心里钻。手里的暖炉早就凉透了,嫡母周氏身边的张嬷嬷“不小心”打翻的。
“三姑娘再忍忍,”张嬷嬷揣着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为难,“夫人说了,您既存了攀高枝儿的心,就得先磨磨性子。那谢家虽说如今……咳,到底也是侯府的门第,规矩大着呢。”
攀高枝儿?
沈清辞低着头,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快得没人看见。攀那棵被圣上厌弃、家产抄没大半、只剩个空壳爵位,连嫡子都病得快咽气的“高枝”么?
祠堂里头,隐隐传来嫡姐沈明月娇脆的哭声,还有父亲沈渊不耐烦的呵斥。
“我不嫁!死也不嫁!谁不知道谢凛就是个活死人,嫁过去就是守活寡!还要伺候他那瘫了的老娘!爹爹,您忍心看女儿跳进火坑吗?”
“胡闹!婚约是早就定下的!谢家再落魄,婚书还在,那就是侯府!”
“那让沈清辞去!”沈明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尖利,“她一个庶出的,能替嫁进侯府,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不然留她在家里,也是白费米粮!”
外头的风雪声似乎静了一瞬。
沈清辞垂着眼,看着自己冻得发青的指尖。来了。这场针对她命运的安排,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要由这位金尊玉贵的嫡姐亲手撕开。
脚步声响起,沈渊沉着脸走出来,周氏跟在后头,用手帕按着眼角,看不出是擦泪还是掩去别的神色。
“清辞,”沈渊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惯常的居高临下,“你姐姐的话,你也听见了。谢家这门亲事,原本就是为你姐姐定的。只是如今她身子不爽利,恐难胜任侯府宗妇之责。你自幼懂事,性子沉稳,这门亲事……便由你替了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不是在决定一个人的终身,而是在分配一件不甚重要的物品。
周氏适时地接过话头,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清辞啊,虽说谢家眼下是艰难些,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嫁过去就是正经的侯夫人,总好过在娘家……蹉跎一辈子。你姨娘泉下有知,也会为你高兴的。”
提到生母柳姨娘,沈清辞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她慢慢抬起头,脸色冻得苍白,更衬得眼眸幽深。她没有看沈渊,也没有看周氏,目光落在他们身后祠堂幽深的门洞里,那里供着的沈家列祖列宗牌位,在长明灯下泛着冷寂的光。
“女儿……”她开口,声音因为久跪和寒冷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听从父亲、母亲安排。”
没有哭求,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委屈的情绪都看不见。
这过于平静的反应,反倒让沈渊和周氏同时一怔。他们准备好的说辞、安抚、甚至威胁,一下子没了用武之地。
周氏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疑虑,但很快被满意取代。识趣就好,省得麻烦。
“好孩子,”周氏上前,亲自将她搀扶起来,指尖碰到沈清辞冰凉的胳膊,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就知道你是个明白轻重的。日子就定在下月初六,虽说仓促了些,但谢家那边也急着……冲喜。嫁妆的事你放心,母亲不会亏待你。”
沈清辞借着她的力道站稳,膝盖针扎似的疼。她微微屈膝:“谢母亲。”
转身离开时,她听见沈明月压抑不住得意的低语从祠堂门缝里飘出来:“算她识相……”
廊外的雪更大了,密密匝匝,将天地染成一片模糊的惨白。
沈清辞一步步走回自己那座偏僻冷清的小院。丫鬟碧玉红着眼眶迎上来,递上热茶,暖炉塞进她手里。
“姑娘,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碧玉声音哽咽。
沈清辞没接话,只是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株老梅开了,疏疏落落几朵,在风雪里颤着,香气却执拗地透进来,清冽寒苦。
替嫁?冲喜?
她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躺着一个小小的、几乎被体温焐热的香囊。粗布面料,绣工稚嫩,是柳姨娘病重前最后给她缝的东西。里面装的不是寻常香料,而是晒干的几味草药,寻常大夫都认不全。
姨娘咽气前,枯瘦的手死死攥着她,眼睛瞪得极大,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重复着含糊不清的字眼:“……不能……姓沈……香……香……”
然后,那手就松了,眼睛却没闭上。
这么多年,沈清辞一直戴着这个香囊。最初是思念,后来是疑惑,再后来……当她无意中发现,自己似乎比常人更能辨识气味,尤其对药材和香料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时,那疑惑就变成了深不见底的寒潭。
沈家,为什么收养她们母女?周氏为什么对姨娘的存在如鲠在喉却又不敢彻底除去?自己这身莫名而来的“天赋”,究竟从何而来?
谢家这门突如其来的“好亲事”,究竟是又一个囚笼,还是……一把能劈开迷雾的刀?
她将香囊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苦涩的草木气息涌入肺腑,让她混沌的思绪猛地一清。
下月初六。
也好。
她将香囊仔细收回怀中贴身处,指尖触及内衬一处极其隐秘的、几乎摸不出来的细微凸起。那是她去年拆洗时发现的,里面缝着极小的一片残破锦缎,边缘有烧灼痕迹,上面的纹样……不属于沈家,也不像任何她见过的图样。
窗外,暮色四合,沈府各处的灯笼渐次亮起,温暖的光晕却透不到这处角落。
沈清辞吹灭了桌上的油灯,将自己彻底融入黑暗。只有那双眼睛,映着雪光,亮得惊人。
火坑么?
未必。就算是火坑,跳下去,说不定也能从里面,把某些人拉进来,一起烤一烤。
她想起昨日悄悄去前院,隔着屏风看到的那个“未婚夫”——谢凛。被人用软椅抬着,面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闭着眼,咳嗽声空洞无力,一副随时会断了气的模样。可就在仆人抬着他转身离开的瞬间,风撩起了轿帘一角。
沈清辞看见,那原本应该虚弱搭在扶手上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极轻地,叩了一下。
那节奏,漫不经心,却莫名让她心头一跳。
风雪夜,侯府深院。
本该病卧在床的谢凛披着外袍,站在书案前。指尖沾了茶水,在冰冷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烛火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焰轻轻摇晃。
一个小厮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爷,沈家那边……定了,是三小姐。下月初六。”
谢凛动作未停,只从喉间逸出一声低低的、听不出情绪的:“嗯。”
“沈家未免太欺人,拿个庶女来搪塞!还是那种出了名怯懦不起眼的……”小厮有些不忿。
谢凛终于抬眼。烛光落进他眼底,那里一片沉寂的深黑,哪有半分白日里的病气。
“怯懦?不起眼?”他慢慢重复这几个字,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他想起白日轿帘晃动那一瞥。隔着遥远的距离、纷杂的人群,那个跪在角落、仿佛要被雪淹没的纤瘦身影,抬起头,朝他所在的方向,极快、极静地看了一眼。
那眼神,像冰层下的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沉着看不透的暗流。
“沈清辞……”
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最后在桌面划过一道深深的水痕。
“去查。”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查她所有。尤其是……她那个生母,柳氏。我要知道,她是怎么‘病’死的,又到底,给她的女儿留下了什么。”
小厮神色一凛:“是!”
谢凛挥挥手,让人退下。他重新望向窗外无边的雪夜,远处沈府的方向,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
替嫁?冲喜?
他捻了捻指尖残留的水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锐光。
这潭死水,或许,终于要有点意思了。
初六,快些来吧,我的……新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