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楼魅月》萱子

8、咒文藏心

　　晨露还没褪尽时，我已经把那张静心咒背得滚瓜烂熟。

　　符文弯弯曲曲的，像师父教我画的第一道“清心符”。

　　我无聊的趴在书案上，想着师父，却动了心，拿起笔学着写那些符文，瞬间感觉淡淡的灵力顺着笔尖往上爬，爬得心口微微发紧，这咒确好厉害，躁动的心仿佛平静了下来，可不知怎的，越念越觉得，被压住的不是“妄念”，是想说给她听的话。

　　“璇儿。”

　　师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晨起的清冽，我赶紧收起摇摆的狐尾，坐端正，假装在认真写字，抬头时正见她端着两碗灵谷粥走进来，素白的袖口沾了点灶间的灰，凭添几分烟火气。

　　“在干什么？”

　　“背咒。”我凑过去想帮她端碗，还没碰到，就被她侧身闪开。

　　“很烫。”她把粥放在案上，又从碟子里捡了颗蜜饯放在我碗里，“今日要练术法，很费灵力，先把粥喝了。”

　　我盯着碗里的蜜饯，是师父专门腌制的，捏着个蜜饯往嘴里送，忽然想起昨天成年礼上，我缠着她的手腕撒娇，她的脸红得像这蜜饯的颜色，心里便甜丝丝的，连灵谷粥都多喝了半碗。

　　练“咒吸术”的地方在山后的竹林。这法术讲究藏起自身灵力，连九尾狐的妖气都要敛得一干二净，最是磨性子。师父站在竹影里，月白的衣袍被风掀起，指点我调整气息：“吸气要深，像吞进整座山的雾；呼气要缓，像让雾从指缝慢慢漏出去。”

　　我依着她的话做，可九尾狐的灵力本就霸道，藏着藏着，尾巴就忍不住要冒出来。第三次把尾巴尖藏回裙摆时，师父忽然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按在我的丹田处，灌入灵力。

　　“稳住！”她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别让灵力跟着血流跑。”

　　掌心的温度暖得我心头一颤，刚稳住的气息又乱了，我能感觉体内的灵力开始奔向她手掌的方向，并且霸道的吸食她身体的灵力，她的身体不由自主的贴近我，我甚至能闻到她发间的清香，随即师父猛地收回手，后退了半步。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有点发紧，“说了让你稳住。”

　　“我。。”我也慌了，不知道为什么一靠近她就控制不住灵力“我不是故意的。”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整理衣袖，声音沉闷，很不悦“歇会儿吧，我去采些花露回来煮茶。”

　　看着她走进竹林深处的背影，我忽然想起那张静心咒。难道这咒不只是压我的妄念，也是在提醒她？提醒她我是九尾狐，是会让她乱了心神的妖，提醒她我们是师徒，不该有逾矩的触碰。

　　好郁闷，我蹲在地上，尾巴蔫蔫地垂着，卷住自己的脚踝。

　　正懊恼时，忽然听见竹林那头传来争执声。是两个穿昆仑服饰的仙童，大概是来送东西的，此刻正站在竹楼外，对着门口的石狮子嘀嘀咕咕。

　　“就是她吧？月汐上仙收的那只狐狸徒弟。”

　　“看着倒不像妖，穿得还挺体面……九尾狐成年可是很危险的……上仙怎么还留着？”

　　“嘘！小声点！听说上仙为了她，连宗门的法旨都敢拖着不回……你看她那眼睛，刚才瞟过来那下，是不是勾人得很？”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都陷进了肉里，他们说我是妖，说我害人，我都不在乎。可他们说师父为了我“抗旨”，说我“勾人”，简直血口喷人。

　　刚想站起来理论，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拉住，师父不知何时回来了，手里还攥着把新鲜的竹叶，手指冰凉，大概是在竹林里站了很久。

　　“别理他们。”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昆仑的小家伙，就爱搬弄是非。”

　　那两个仙童见师父回来了，赶紧行礼，眼神却还在我身上打转，带着点不怀好意的打量，师父把我往身后拉了拉，挡住他们的目光，语气冷了些“法旨放下便可，回去告诉师尊，我自有分寸。”

　　仙童们不敢多言，放下东西就匆匆走了，走时还故意撞了我一下，嘴里嘟囔着“妖魅”。

　　“师父！”我气得尾巴都竖了起来，想追上去，却被她死死拉住。

　　她看着我，眼底有复杂的情绪，“记住，你的身份不是靠跟他们吵赢的，等你能完全敛住妖气，能让他们看不出你是九尾狐，才是真的厉害。”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可心里的委屈还是忍不住，我不想藏起尾巴，不想敛住妖气，我只想告诉所有人，我是她的徒弟，是她亲自教出来的璇儿，不是什么“害人的妖”。

　　回到竹楼时，太阳已经偏西，师父在厨房烹茶，我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张静心咒发呆，拂过那些符文，忽然想起她写咒时微微发颤的笔尖，想起她碰我丹田时慌乱的指尖，想起她挡在我身前时挺直的脊背。

　　原来这咒不是提醒，是挣扎，是她在“仙规”和“私心”里的挣扎，是她在“保护我”和“克制自己”里的挣扎。

　　我拿起毛笔，沾了点墨，在咒纸的空白处，轻轻画了只小狐狸，小狐狸的尾巴缠着一个桃木簪，像极了我和她。

　　画完时，师父正好端着茶走进来。她看见纸上的画，动作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把茶盏放在我面前，推过来一块甜糕。

　　“尝尝？”她的声音软了些，“刚才是我太凶了。”

　　我拿起甜糕，咬了一口，好甜。

　　“师父不凶。”我晃了晃尾巴，故意用脸蹭了蹭她的手背“师父是最好的。”

　　她的手颤了颤，这次没躲。

　　夕阳透过窗棂，落在那张画着小狐狸的咒纸上，把那些弯弯曲曲的符文照得透亮。我忽然觉得，这咒文或许不用天天念。

　　因为真正能让我“静心”的，从来不是这些符文。

　　是她煮的青茶，是她给的甜糕，是她拉着我手腕时的温度，是她挡在我身前时的背影。

　　只要她在，我的心就乱不了。

　　哪怕我是九尾狐，哪怕她是仙人，哪怕有再多的人说我们不该在一起。

　　我看着她低头喝茶的样子，看着她鬓角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碎发，心里忽然打定主意。

　　总有一天，我要让她扔掉这张咒纸。

　　让她不用再挣扎，不用再克制，不用再红着眼眶说“不值当”。

　　让她只做我的师父，只做会为我心动的月汐。

　　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晃，这次没藏着掖着，像在悄悄为这个念头鼓劲，师父抬起头，正好撞见我眼里的光，愣了愣，随即低下头，脸似乎红了。

　　竹楼外的风，带着竹叶的清香，悄悄漫了进来，裹着满室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