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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探心铃 ...

  •   外室,靠墙的多宝格上,错落摆着好些瓷器。

      模样精巧少见,釉色更润得像浸了层玉光。

      她虽不精通这些,却也看得出,不是寻常窑口能烧出来的上品。

      重紫移步室内。

      梳妆台上干干净净,没有胭脂水粉的影儿。

      可半开的妆奁里,却摆的满满当当。

      金丝嵌宝的蝴蝶簪、赤金点翠的步摇、羊脂玉雕的缠枝钗……

      分量足、做工精,都是最时兴的样式。

      最奇怪的是书架。

      塞得满不说,好些放不下的。

      就直接摞在桌案上、椅子上,连地上都堆了几叠。

      重紫随手拿起一本最近的《水经注疏》。

      又翻几本,《齐民要术》、《营造法式》……

      竟还有几卷舆图与磨损严重的兵书。

      书页崭新,墨香犹存,除了兵书,都像是刚从书肆搬回来。

      她蹙了眉,走到书架前,指尖慢慢划过书脊。

      《金刚经》、《心经》、《地藏菩萨本愿经》……

      实用杂学与佛经混在一处?

      原主当年离京时年纪还小,走得又匆忙。

      若这真是她住过的屋子,总该留下点小姑娘的痕迹。

      比如褪了色的布偶,窗台上养过花草的空盆。

      或者哪处墙角,藏着儿时淘气划拉的歪斜笔画。

      可这儿太干净了!

      没有一点儿小姑娘住过的气息。

      甚至连一丝“人”住过的温乎气儿都没有。

      重紫心下沉了沉。

      万分确定,这儿,绝不是原主“闺房”。

      她踱到梳妆台前,捻起一支镶红宝石的赤金簪把玩。

      上头的宝石有大拇指盖大,剔透莹亮。

      这样的好东西,从七品小官......买的起?

      那个一心要她死的崔氏,更不会给她置办。

      “今日,可有人寻我?”

      李安闻言,正欲关门的手一顿:

      “二小姐且安心在此用面。”

      他垂着头,声音绷得有些紧,“老爷安排的地方,定然稳妥。”

      “稳妥?”

      重紫抬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

      可惜他低着头,瞧不见神情,只看见一截微红的耳根。

      “就因为是这里,我才安不下心。”

      少年没关门,也没接话。

      只杵在那儿,手尖无意识地扣着门框上的雕花。

      “你若留下,”重紫重新打量起少年,“我说不定能安心些。”

      她想通过少年,探一探这地方到底怎么回事。

      以及便宜父亲是否真会护她?

      李安被她看得耳根发烫。

      忙避开视线,快步进了屋。

      轻车熟路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金刚经》。

      双手递给重紫:

      “诵、诵经或许能安心。买这经书时,店家是这么说的。”

      重紫不喜欢这些,没接。

      少年抿了抿唇。

      把经书轻轻放在她手边的椅子上。

      声如蚊蚋:

      “或者……试试这些首饰?”

      “老爷每次卖药材赚了钱,都会亲自更换最新的款式。”

      他指了指妆奁,眼神恳切,满脸期待。

      换给谁?

      重明修有一妻一妾,一嫡女一庶女。

      如此逾制的厚待,总不会是给她的吧?

      一个弃于祖宅十年,不闻不问的小小庶女。

      重紫心下冷笑,“别人的东西,还是莫乱动的好。”

      说着,便将刚拿起的赤金簪子丢回妆奁里。

      李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低声道:

      “二小姐,面要凉了。”

      说完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重紫这才注意到。

      少年站过、行过的地方,都在素色地毯上留下了浅浅的水渍。

      ......

      重紫在窗边小榻坐下,看着失了热气的鸡汤面。

      可她到底还是拿起筷子,勉强吃了几口。

      饿是真的饿,从醒来便没吃过东西。

      可心里揣着太多谜团,一时解不开,也就没了多少胃口。

      她从前也是这样,若当天的工作没能处理完。

      胃里就算空着,也会有饱腹感。

      甚至睡觉前,脑子会自动将第二天的工作,想一遍,再干几遍......

      直至身体抵不住疲惫睡着,或是思绪飘去别处。

      线下,就不由飘回了父亲书案的抽屉里。

      当时趁着父亲忙装箱,她偷偷翻了几页《丰县救灾章程》。

      章程条理缜密,谋划深远,何处开仓放粮、何处设棚安置流民……

      如何防病防灾、帮百姓恢复生计......桩桩件件,皆有章法。

      绝非庸碌无为、甘于沉沦之辈所能为。

      可这样一个胸有丘壑之人。

      怎么就在七品经历的微末位子上,一蹉跎就是十年?

      这时间,偏偏和她们母女被仓促送离京的日子撞在一起。

      这世上或许真有巧合。

      但在她这儿,只信蓄谋。

      想着想着,困意渐渐漫上来。

      她倚着软榻,意识慢慢沉入混沌……

      梦里光影缭乱。

      漫天桃花纷扬如雨,落在高耸的城头。

      城下,百姓欢呼震天。

      须发皆白的老人抹泪,孩童蹦跳着抛撒花瓣……

      城头之上,一个穿着玄色衣袍的男子。

      抬起修长手指,轻轻撩开新娘凤冠上垂落的珠帘。

      珠帘碰撞,叮咚清响。

      帘后,清冷绝丽的容颜撞入重紫的眼底。

      竟与她此刻,原主的脸庞,一模一样!

      “紫霞!”

      突然,一声凄厉的呼唤,如同惊雷炸响。

      将她从混沌中强行拽了出来。

      她猛地惊醒。

      尚未睁眼,便觉颈间传来一抹冰凉的锐意。

      睁眼刹那,扇尖掠过。

      一缕断发无声飘落,散在锦被之上。

      至明堂不知何时潜了进来,正俯身逼近她。

      那张和林锐酷似的脸上,此刻,只有深不见底的幽沉。

      他手中鎏金折扇的扇尖,稳稳抵在她脆弱的喉咙上。

      只要稍稍用力,就能轻易要了她的命。

      “这铃铛,”他声音带着压抑的急迫,“是谁的?”

      重紫心头虽一紧,却无多少惧意。

      毕竟才经历过一次扇尖索命,多少练出点“经验”了。

      但面上,还是瞬间露出惊惶的神色。

      她身子微微向后缩了缩。

      藏在被子下的手,悄悄摸向暗藏的银簪。

      铜镜里,他看起来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她似引颈待戮的兔子。

      镜面里,她的脸若换一换。

      便曾是未婚夫与她拍摄的那套中式婚纱照。

      也是这样的红。

      “我……”她刚吐出一个带着哭音的字。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自头顶男人微翘的嘴角传来。

      下一秒,她握着银簪的手腕被另一只大手猛地攥住。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

      她的簪尖,竟被他反手抵上了她自己的喉咙。

      “在找这个?”

      他又逼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声音戏谑。

      她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扇尖和簪尖之间狂跳。

      “我……”

      皮肤擦过簪尖,她艰难出声。

      “自记事就戴着,实在不知它有何特别,竟劳世子这般‘关切’?”

      她目光怯怯地迎上他的视线,睫毛湿漉漉的。

      仿佛真是一个,被吓坏了的无助庶女。

      至明堂没有退开意思,反而又逼近了几分。

      薄唇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垂。

      独特的沉水香混合着他左肩散发出的腐腥气,将她牢牢包裹。

      “那记事前呢?”

      他低笑,手腕又加了几分力,银簪刺入她肌肤。

      “谁给你戴上的?说!”

      最后一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扇尖也随之压紧了一分......又一分。

      重紫吃痛蹙眉,眼底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却强忍着没有呼痛。

      “记、记不清了……”

      她声音微颤,身子也抖了起来。

      “许是……许是姨娘?或是……嫡姐?”

      她故意说得模糊。

      目光却透过虚假的泪光,观察着他的反应。

      “只记得……好像是个下雨天……很冷……”

      屋内烛火噼啪一亮。

      骤然映亮他眼底,一丝来不及隐藏的痛色?

      “玩伴?”他重复。

      另一只握着的银簪的手突然抬起。

      簪尖,猝不及防地点在她眼角那颗黑色小痣上。

      激得她眼皮一跳。

      “你这小痣……倒生得与她有几分像。”

      她?是重霞吗。

      她立刻顺着话头,茫然又恐慌道:

      “世子是说……嫡姐吗?这铃铛……莫非与嫡姐有关?”

      “所以……所以当初嫡母才执意要送我入府……冲喜?”

      她将“冲喜”二字咬得委屈。

      果然,至明堂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冲喜?”他嗤笑,“尘埃也配?”

      手腕用力,簪尖狠狠刺进她眼角的黑色小痣。

      “唔!”

      她疼得眼角直抽,视线都跟着模糊了。

      连串温热的血珠,急急自她眼角滑落。

      “那……为何是我?”

      她忍着痛楚,吸着气追问。

      “嫡姐乃你未婚妻,嫁你天经地义,何须纳妾冲喜?”

      “还是说,仅仅是因为……我戴着紫金铃铛?”

      “为什么是你戴着……”他喃喃低语。

      像是问重紫,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问了许久,似是因为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回答。

      簪尖自她眼角滑下,沿着脸颊的轮廓,缓缓移至她的下颌。

      挑起,强迫她抬起头,与他对视。

      “因为……它选择了你。”

      “或者说……有人,让它选择了你。”

      这句话信息量巨大!

      它?

      是指铃铛本身有灵?

      还是指铃铛背后的势力?

      有人?是谁?重霞?至家?

      还是……别的,藏在幕后的人?

      她正想再套些话。

      至明堂却像从短暂的失神中清醒了过来。

      他眼神一凛。

      猛地收了折扇和银簪,将重紫狠狠掼回榻上。

      “看来,只有死人才不会“问题”多。”

      屋外,雨声骤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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