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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墨策连心 ...

  •   “砰”

      书房木门,被一脚踹得撞在墙上,又颤巍巍地弹回。

      初春的冷风“呼”地涌入。

      卷得书案上堆得乱七八糟的公文“哗啦啦”一阵作响。

      好几页打着旋儿飘落......

      正盖在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脚背上。

      小腿筋扯着了,一时收不回力道。

      “咚”

      平衡又一失,结结实实摔在了门内坚硬的青砖地上。

      震得她眼前金星乱冒。

      见鬼了!

      便宜爹,不是在前厅应付至家纳彩么?

      怎么会在这儿?

      门外也没站个听使唤的仆从!

      书案后,正执笔疾书的男子闻声,抬起了头。

      一身浅绿色的官袍,衬得他面庞清俊如经年冷玉。

      锐利的眉眼间,却疏疏淡淡,像是笼着层厚厚的远山寒雾。

      他动作不紧不慢,先是把手里狼毫笔搁在了青玉雕的笔山上。

      才将目光投过来,开口问:

      “你是?”

      声音平平的,完全没有对一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惊讶!

      重紫眼前骤然一花。

      父亲冷淡的脸碎裂开,换成一座长满荒草的旧庭院。

      小小的原主,独自坐在高高的石头门槛上,从日出到日落。

      她手里拿着根枯树枝,一遍又一遍,在地上临摹着……

      屋檐下的燕子,飞走了,又飞回来。

      窝还是那个窝,可她等的人,从来没来过。

      冬天冷得刺骨,小小的身子裹着薄被,依旧固执地坐在那门槛上。

      手指冻得生了疮,溃烂流脓,痒得钻心,她也不肯挪窝......

      十年。整整十年。

      等待的孤寂、细碎的委屈、无处可寄的孺慕、无所依傍的惶然……

      这些本不属于她的情绪,此刻却汹涌地漫上来。

      被无限放大到她的身上
      。
      视线变得模糊,眼眶不受控制地灼热起来。

      ......

      这‘蠢人’的情绪,真是麻烦!

      她在心底暗暗蹙眉,却没强行压制眼眶里的酸楚。

      反而顺势垂下头,任由单薄的肩膀轻轻颤动起来。

      再抬起脸时。

      一双眸子已盈满水光,长睫濡湿,要掉不掉地悬着泪珠。

      “父亲……”

      她唤了一声,带着泣音,凄惶又无助。

      像只被雨水打湿了羽毛、找不到家的小雀。

      重明修缓缓扫过她身上的粉色嫁衣。

      最后,停在她额角已凝结暗红血痂的伤口上。

      眼神,依旧没什么波澜:

      “护国公府,门第煊赫。”

      “即便为妾,其尊荣亦远胜寻常官宦人家的正妻。”

      “多少人求之而不得……你,可知其中利害?”

      “女儿知道!”

      她像是被这话刺了一下,激动地跪行几步,直到书案边缘才停住。

      “可是父亲,姨娘她……她才刚刚去了,尸骨未寒,女儿怎么有脸,入至府享福?”

      “你姨娘今晨已入土为安,你且安心去吧。”

      重明修的语气依旧疏离。

      可她看的清楚。

      当她说“姨娘”二字时,他搭在簿册上的食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位父亲,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女儿无用,困守祖宅十年,未能在您膝下尽一日孝道,此罪万死难赎!”

      “如今姨娘已去,女儿在这世上已是孑然一身,无所依傍……”

      “只求父亲垂怜,允女儿留在您身边,稍稍弥补这十年来的亏欠。”

      她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

      若原主迟来的记忆无误,只要确定父亲对冲喜的态度。

      就能......

      时间一点一滴,在寂静和雨声中漏过去。

      膝盖跪得发麻,寒气顺着青砖缝往上爬。

      头顶终于传来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你打算……如何尽孝?”

      她咬唇站起,因着先前摔得厉害,又跪了许久。

      膝盖处又酸又软,起身时,险些栽倒。

      她连忙扶住书案边缘,稳了稳。

      才慢慢展开之前飘落在她脚背上的李县灾异簿页。

      “礼县这份,写【李村生胖丁】。”

      她故意用手背带血口子的手,点上簿册。

      “同样新增人口问题,丰县写【冯家村王三,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看重明修神色未变,只静静看着她。

      又从一叠废弃的宣纸中抽出一张,翻到背面铺好。

      “父亲每日汇总的州县文书,”她一边运笔,一边开口,“格式千奇百怪,信息杂乱无章。”

      “统计时如同大海捞针,耗时费力不说,还容易出错。”

      笔尖在纸面上勾出一排排,横平竖直的格子。

      “女儿斗胆,将灾异簿拟为统一的填格与勾选制。”

      她手腕转动,快速在不同的格子上标注:

      “您看,譬如‘受灾人数’一栏,首行为总数。其下分设‘男丁数’与‘女口数’。”

      “男丁数下再行细分:一岁以内男婴、一至三岁男童、四至六岁……直至六十岁以上老翁,各设一栏。”

      “女口数亦如此细分……”

      笔锋流畅地转向另一区域:

      “您再看看‘屋舍损毁’,分为‘私屋’与‘公产’两大类。每类之下,再设‘轻微损毁’、‘中度损毁’、‘严重损毁’三档。”

      “每档之后,必须填写具体数量,并于册后统一附录详细损毁者名录,以备核查……”

      她暂时搁笔。

      虽然只是草图,但条理清晰,哪里填什么一目了然,操作性极强。

      “这样一来,不太灵光的文书,也能照着格子填出来。”

      将灾异簿表格化,实用又不会太过超前。

      在古代虽有些许新奇,但仍在合理范围内。

      她抬起头,毫不避讳地迎上重明修探究的目光。

      重明修久久未动,这思路……隐约有些熟悉。

      他年少时,似乎在恩师手札中,见过类似的构想……

      眼前少女的脸,与记忆深处那人的眉眼有几分相似。

      可内里透出的东西,却截然不同。

      同样看似柔弱,却藏着如出一辙、甚至更为锐利通透的聪慧。

      这发现,让他古井无波的心湖。

      像是忽然被投入一颗巨石,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两道视线在空中静静交汇,无声地碰撞,又彼此审视。

      ‘就是这种眼神!’

      没有温情脉脉的父女相认戏码。

      只有基于现实利益的审慎评估。

      重紫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属于聪明人之间的微妙默契。

      一个渴望破局,重返朝堂......另一个,亦如此。

      “轰隆!”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阴沉的天幕。

      紧随其后的惊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几乎同时,“咚咚咚!”急促的叩门声响起。

      夹杂着门外之人焦灼的喊话:

      “重大人!重大人!”

      “陈知府午后须即刻入宫面圣。”

      “命您带上灾异簿前去复命,耽搁不得啊!”

      重明修瞬间回神,眼底情绪收敛殆尽。

      他提高声音,对着门外道:

      “至世子今日亲临府上纳彩,府中事务繁杂,需稍作安排。”

      “请王大人先去前厅喝杯喜酒稍待片刻,我随后便到。”

      门外的人似乎踌躇了一下。

      最终还是应了,随着引路小厮朝前厅远去。

      待门外安静下来,他转而看向重紫。

      目光里带着询问:

      “将此草图完善,并誊抄清晰,半个时辰,可够?”

      “够!”她答得干脆。

      曾经,从小助理摸爬滚打一路干到产业新城区域总。

      统计表,不知看过做过多少,这点东西实在不算什么。

      当然,措辞用句还是得仔细些,别一不小心“秀”过了头。

      她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提笔蘸墨。

      时间在笔尖悄然流逝……还不到小半个时辰。

      一份格式清晰、注解分明的新式灾异簿已完成。

      “父亲,新的簿册已制好。”

      她并未等待夸赞,只恭敬躬身。

      “待您回来,女儿还能就灾后重建的些许琐事,再谈点粗浅想法。”

      说罢,干脆利落地退出了书房。

      门外廊下,一个身着青色粗布衣衫的圆脸少年正垂手静候。

      他身量不及重紫高,面容尚带稚气。

      但一双眼睛黑亮有神,透着股机灵劲儿。

      “二小姐,小的李安。”

      少年恭恭敬敬上前,“老爷请您先稍作歇息。”

      “小厨房备了鸡汤面,已经送去您闺房。”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她没问,只低声道:

      “有劳。”

      脑海里,已快速搜寻原主“闺房”的记忆。

      李安高举把油纸伞,始终保持着半步距离,跟在她身后。

      没有何处!没有何样!

      “闺房”的记忆一片空白。

      她只能凭着对古代宅院布局常识,缓缓向猜测的方向走去。

      眼看走到个岔路口,她脚步将顿未顿。

      少年竟默不作声地将伞偏转到一方。

      “无意”指路的动作,极自然。

      这眼力劲,颇合她心意,“伞持得稳!”

      待她夸完,一主一仆又默契地穿过月亮门。

      走进一处僻静院落的房门前。

      李安才停下突然就变得同手同脚的步子。

      他收了雨伞,推开虚掩的房门。

      她没有立刻进去,先仔细打量了屋子一圈。

      屋内干净极了,临窗小几上。

      也确实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

      细白的面上铺着几块金黄的鸡肉,香气袅袅。

      可这里,根本不是原主的闺房。

      她缓缓转头,看向身旁垂首静立的少年。

      他大半边肩膀和后背的衣裳,早已被雨水打湿。

      重紫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是重明修看出了什么端倪?

      还是……眼前这个看似伶俐的少年,本身就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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