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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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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便到了除夕。
都城上下早被年味裹得严严实实,喧闹声漫过大街小巷。烟花炮竹此起彼伏,这家的声响刚落,那家的噼啪声又起,震得家家户户的红灯笼晃个不停。偶尔窜出几声狗吠,清亮又急促,却被下一波炮竹声吓得戛然而止,只余下呜咽的尾音。
胡同口的空地上,大孩子领着小娃娃疯跑,手里攥着糖人,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仍咧着嘴嘻嘻哈哈。待到灶房飘出肉香、菜香、酒香交织的气息,孩子们便立马被勾着回家,不消片刻,嘴角又沾着偷吃的油光聚到一处,大声炫耀着自家年夜饭的丰盛。
夜幕一落,家家户户透出暖黄的烛光。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满桌都是平日里舍不得吃的稀罕物。男人们举杯痛饮,酒液入喉,说着这一年的辛苦营生,算着兜里攒下的银钱,聊着来年的好活计,眉眼间满是对日子的盼头。女人们则凑在一处,低声嘀咕着东家长李家短,盘算着柴米油盐的开销,念叨着儿女的婚事,说着说着便笑出了眼角的细纹,那是藏不住的温柔与期盼。
忙碌了一整年,终究是到了歇歇脚、团圆相聚的时候。
可这份最普通不过的安稳,此刻落在镇国公府众人眼里,竟比往年更显珍贵。
毕竟,几日前正厅里那番“姜国密语”的惊雷,还在每个人心头悬着。
府里的雕花大圆桌旁,暖炉烧得正旺,大人们杯盏相碰的清脆声里,却少了几分往日的肆意喧闹。众人说笑着、浅酌着、回味着,将心底的不安与沉重,暂时压在了眼前的团圆与温馨之下。
杨昭若坐在亲人之中,耳尖微动,捕捉到父亲杨永安藏在杯盏碰撞声里的一声轻叹,还有母亲赵梦攥紧锦帕时指节的细微声响,心头像揣着一块温热的蜜糖,满含甜意却又沉甸甸的,压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咚——咚——”
除夕的钟声悠悠响起,穿透府院高墙,传遍整座都城。众人齐齐起身举杯,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着烛火的光。
“愿君乐未央,万事皆胜意。”
一句祝福落进每个人心里,却品出了百般滋味。
杨永正放下酒杯,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年后,就按阿若的计划,让她和清清随二弟二弟妹去齐国边城。岳儿和毅儿,便跟着三弟三弟妹去冀城。”
这话像一块石子,瞬间打破了满桌温情。
赵梦手里的酒杯猛地一晃,看着溅出的酒水,她缓缓深吸一口气。女儿要去齐国的事,她一早便知晓,只是此刻,突然就舍不得了。
杨永安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眼底亦是不舍,却带着几分决绝:“大局为重,我们该信女儿。”
“大哥大嫂、三弟三弟妹放心!”杨永放将酒杯往桌上一顿,语气铿锵,“我和宁云带着杨家精锐随行,定护着两个孩子周全!”宁云也连忙点头:“我父亲的医毒之术,我也学了七八分,路上若有变故,也能应付一二。”
杨永放原本负责都城巡防营副手一职,可皇上有意明年调任他去往另一处边城,杨永放索性心一横,打算年后递上辞呈,安安心心候着调令。偏巧这时候,他听闻侄女阿若要远赴齐国,当即拍板要亲自护送。毕竟三弟夫妇不久后便要返回边城赴任,有他在阿若身边护着,三弟两口子才能彻底放下心来。
宁云得知此事,更是举双手赞成,还主动请缨同行。徒弟清清虽然会医术,但到底是未出师,此次若是她在队伍里,总归是多一层稳妥。
杨昭若握着母亲的手抬起头,眸光扫过众人,精准捕捉到杨永正微微凝滞的腰身——那是早年护驾时留下的旧伤。
心内叹口气,杨昭若看向杨永正,轻声道:“大伯父,我们走后,您在都城万事小心。安禄既心有不甘,定会狗急跳墙。”
杨永正眼底闪过一丝欣慰:“放心,我自有计较。”
“把你们都送出去,我才能毫无顾忌地调查、布局、清算。”杨永正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声音里带着杨家世代传承的担当,“我是杨家的大家长,岂能让小辈们身处险境,自己躲在安全区里?”
杨岳和杨毅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也要离开都城。相较杨毅的隐隐兴奋,杨岳却是满心担忧。“父亲……”他欲言又止,换来的却是长姐轻轻的摇头。王世萱看着一双儿女,温柔道:“有你们父亲在,不必挂心府中。”
孩子们的低语,长辈们的商议,都被窗外的爆竹声轻轻掩住。满桌菜肴还冒着热气,暖炉的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温馨里,藏着一股无声的默契。
离别在即,前路漫漫,他们,没有退路。
一整个正月,府里都浸在这种带着牵挂的柔情里。赏花灯、猜灯谜、吃汤圆,日子过得松弛惬意,却没人敢真正放下心来。
直到正月十五过后,一道圣旨,彻底打破了这份平静。华帝赵康基召见杨永正,还为他举荐了一位太医院的御医,名叫王健生。
杨昭若听到这个名字时,端着甜粥的手微微一顿,指尖霎时冰凉。
王健生!他居然现在就出现了!
对于这个人,杨昭若实在印象深刻。前世,王健生呕心沥血,一步步爬到太医院副使的位置,可谁能想到,他竟然是安禄的人!
华帝意外中毒后,王健生在安禄的授意下陷害太医院院使宁大人——也就是宁云的父亲,谎称宁大人故意弄错药材剂量,才导致皇上龙体受损。
可宁大人行医多年,岂会没有后手?他擅医病,更擅医毒,这等隐秘,仅有几人知晓。危急关头,宁大人当众指出,华帝所中之毒是禁药断魂散,此毒的原材料唯有姜国才有,根本不可能在华国生长。
一句话,便戳穿了王健生的谎言。而后杨永正再施手段,顺藤摸瓜,终是揪出了罪魁祸首安禄。只可惜,安禄早就在华帝中毒后送出消息,让王健生陷害宁大人,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扰乱视线,方便自己把消息送出城外。
至此,他在华国潜伏多年的目的已然达成。无论最终是死是活,华国都抵挡不住姜国联合军的进攻。
这才是真正的瞒天过海,里应外合之计。
可是前世的这个时候,王健生分明还没资格入太医院任职,杨昭若指尖微颤,一丝不安漫上心头。她的重生,终究还是让事情脱离了前世的既定走向。
正厅之中,杨永放猛地一拍桌子,浓眉紧锁,怒声说道:“若是阿若所说的这样,那安禄分明已经盯上大哥了!这可不行!咱们马上就要出发,府里只剩大哥大嫂,实在太危险了!”
宁云也忧心忡忡:“是啊大哥,即便我父亲擅医毒,可安禄若是狗急跳墙下了猛药,以你现在的身体,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
其余人也都神色凝重。尤其是杨岳,少年人的热血直冲头顶,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恨不得此刻便提刀去斩了那些奸佞小人。
杨永正却抬手压了压,神色沉稳地安抚众人:“你们不必过于担忧,我心中有数。安禄此举,本就在我的意料之中。他现在还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付我,至于那些阴谋诡计,也要皇上继续信任他才行。”
杨昭若心中了然,抬眸看向大伯父,轻声问道:“大伯父是打算向皇上坦白了?”
“不错。”
“何时?”
杨永正迎着众人的目光,眼神坚定,一字一句道:“在你们出发之后!”
……
正月一过,严寒的冬季便走向末尾,初春的微风拂过府院的柳枝,嫩黄的芽苞悄悄冒了出来,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暖意。
国公府上下早已准备妥当,可真到了离别之时,那份不舍,还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先送走的,是回冀城的父母和哥哥们。
赵梦抱着杨昭若,将女儿的小脸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下巴抵着女儿柔软的发顶,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沾湿了二人的衣襟,也烫红了杨昭若的耳廓。她哽咽着,一遍遍地叮嘱,话语颠三倒四,全是碎碎的牵挂:“阿若,在外一定要万事小心,夜里记得盖好被子,别贪凉。记得给阿娘写信,哪怕只有寥寥数语也好。一定要好好伪装自己,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杨昭若也紧紧搂着母亲的脖子,小胳膊圈得死紧,鼻尖发酸,眼眶烫得厉害。她把脸埋在母亲颈窝,那里有熟悉的皂角香,是她两辈子都贪恋的温暖。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努力咬着字,怕母亲听不清:“阿娘放心,女儿身边有这么多家人和高手陪着,一定不会出事的。您和爹爹也要好好的,按时吃饭,别为我操心。”
赵梦吸了吸鼻子,终究是狠下心,颤抖着将女儿递给杨永安。指尖划过女儿细腻的脸颊,那触感,她恨不得刻进骨子里。
杨永安伸手接过女儿,习惯性地颠了颠,往日里爽朗的笑容,此刻也染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酸涩。他故作轻松地打趣道:“阿若可不能说大话,答应了爹爹和阿娘会照顾好自己,那就一定要做到,不然爹爹还是会羞羞你的。”
杨昭若用力点头,踮起脚尖,在父亲的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那一下触碰,轻得像羽毛,却藏着千言万语的不舍。
杨永安和赵梦转过身,对着杨永放和宁云深深拱手,脊背绷得笔直,言辞恳切:“二哥,二嫂,阿若就拜托你们了,一路之上,务必万事小心。”
杨永放郑重地接过侄女,字字千钧:“三弟弟妹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伤阿若一根头发!”宁云也红着眼眶,在一旁用力点头。
众人站在府门前,挥手作别。马车轱辘缓缓转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杨昭若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车影,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街巷的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涩涩的,疼疼的,连呼吸都带着颤意。
她抬手,悄悄抹掉眼角的湿意,一遍遍地在心里告诉自己: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翌日清晨,杨昭若这边伪装成商队的车队也已准备完毕。
杨昭若和杨昭清坐在马车里,宁云陪在身侧,车帘低垂,将外面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杨永放领着杨家精锐,骑马走在最前面,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整个车队约莫三十人,除了她们四人,还有红姑和两个手脚麻利的仆人,余下的皆是杨家培养多年的好手,个个身手不凡。
其中,杨永安安排给女儿的亲兵杨威、杨武兄弟二人,更是军中数一数二的高手。杨威的额头左侧有道狰狞的刀疤,那是战场留下的勋章;杨武则少了一根手指,是当年护主时落下的伤。杨永安说,二人虽勇猛,却因身上的伤残,在军中难有晋升之路,便询问了兄弟二人的意愿,将他们派到了女儿身边。
临行前,杨威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国公爷放心,末将兄弟二人定护众人周全。” 杨武也跟着颔首,眉眼间尽是刚毅。于他们而言,能得人重用,护佑忠良之后,便是最好的归宿。
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洒在都城的城门上,给那厚重的朱漆铜钉,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车队缓缓驶动,杨昭若撩开车帘的一角,望向城门后那座承载了无数回忆的府邸。飞檐翘角,红墙黛瓦,在晨光里静静伫立,像一双温柔的眼睛,目送着她远去。
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