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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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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信息素匹配度极高这件事,像两颗分别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江述白和傅珩各自的世界里激起骇浪,表面上,那潭水却呈现出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暗狩》的拍摄在一种心照不宣的诡异默契下继续进行。导演明智地调整了拍摄计划,尽量避免两人长时间、高强度的正面冲突戏码,更多地采用分镜、替身和后期剪辑。片场气氛凝重,工作人员个个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江述白彻底变成了冰雕雪塑的美人。他依旧是那副骄矜傲慢的模样,只是那傲慢里淬了更坚硬的冰,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尖锐的疏离。他不再主动与傅珩发生任何视线或言语的交集,即便对戏需要,他的目光也像是穿透了对方,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台词精准,情绪到位,演技无可指摘,但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程式,完美,却没有一丝活气。
他严格控制着自己的信息素。昂贵的定制抑制剂加倍服用,后颈的阻隔贴换成了最高级别的医疗型,确保一丝一毫的气息都不会泄露。那条曾经“出卖”过他的雪豹尾巴,如今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死死约束着,大部分时间紧紧贴着腿部,纹丝不动,只有在极少数需要表现角色特定情绪时,才会极其克制地、象征性地摆动一下,幅度小得像微风拂过草尖。
他在用全身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肉,与那个该死的、来自生理层面的“吸引”做抗争。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命定之番?荒谬绝伦!他江述白的人生,他的事业,他的骄傲,绝不能被这种可笑的本能左右。傅珩?一个仗着顶级Alpha身份和信息素优势耀武扬威的野蛮人,也配?
只是,夜深人静独自一人时,腺体深处那挥之不去的、细微的焦渴与空虚感,以及脑海中偶尔闪过的、被按在镜面上时对方灼热的气息和手掌的力度,会让他从睡梦中惊醒,冷汗涔涔,随即便是更深的自我厌弃和怒火。
傅珩则显得更为沉静,也更为深不可测。他依旧是那个寡言少语、气场强大的影帝,拍戏时专业严谨,休息时独自待着,不与任何人过多交谈。他似乎也加强了对自身信息素的控制,那片属于灰狼Alpha的荒原气息被收敛得近乎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层淡淡的、冰冷的底色,如同西伯利亚冻原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寒意内敛,却依旧能让人感到无形的压力。
他不再刻意针对江述白,甚至连之前那种带着审视和挑剔的目光都很少出现。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却无比厚重的冰墙。但偶尔,在江述白因为剧情需要,不得不流露出某种符合Omega特质的虚弱或隐忍时(哪怕只是一瞬间的眼神闪烁或指尖微颤),傅珩周身的空气会微不可查地凝滞一瞬,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深处,会掠过一丝极快、极深沉的光芒,像是冰层下暗流汹涌的掠影。
他同样拿到了更详细的检测报告和医疗建议。王医生的警告言犹在耳:极高匹配度带来的不仅是吸引力,在双方都极度抗拒且处于对抗状态的情况下,更容易引发不可预测的应激反应和本能冲突,建议严格保持距离,必要时需进行专业心理干预和药物辅助。
傅珩将报告锁进了保险箱。他不需要药物,也不需要干预。他有足够的自制力。只是,身体深处被那高匹配度信息素点燃的、属于狼族的掠夺本能,并未真正熄灭,只是在理智的镇压下,蛰伏得更深,燃烧得更幽暗。
剧组里嗅觉敏锐的人,已经开始察觉到一些超越演技范畴的“异常”。
一场雨戏,江述白饰演的谋士在雨中踉跄奔走,月白袍子湿透贴在身上,显出一段伶仃脆弱的腰线。按照剧本,傅珩饰演的暗卫应该在远处默默注视。镜头推进,给江述白苍白的脸和颤抖的睫毛特写。
监视器后的导演屏住呼吸,为这绝佳的脆弱感暗暗叫好。而站在指定位置、本该只是背景板的傅珩,在镜头拍不到的阴影里,搭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下颌线绷紧了一瞬。虽然他的信息素没有外溢,但离他较近的一个灯光师,却莫名感到一阵心悸的寒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另一次,是拍摄一场宴会戏。作为背景,需要一些Omega舞者助兴。其中一个舞者或许是太紧张,又或许是用了品质不佳的抑制剂,在旋转时信息素控制不稳,泄露出了一缕甜腻的花香。那气味并不浓烈,等级也不高,却瞬间让端坐在主位附近、正垂眸把玩酒杯的江述白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微微一僵。
几乎就在同时,坐在他对面席位、原本正与“同僚”对饮的傅珩,手中酒杯顿在了唇边。他没有看向江述白,也没有看向那个舞者,只是缓缓放下了酒杯,动作依旧优雅,但那灰蓝色眼眸扫过舞者方向的余光,却冷得像冰锥,让不小心接收到这视线的舞者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甜腻的花香瞬间惊恐地收了回去。
副导演抹了把冷汗,小声对导演嘀咕:“傅老师那眼神……吓死个人。江老师好像也不舒服?”
导演盯着监视器,眼神复杂。他当然看到了那些细微的互动。这早已超出了普通对手戏演员的范畴,甚至超出了寻常AO之间因等级差产生的压制。那是一种更隐秘、更排他的连接与反应,仿佛在他们的信息素场域内,容不得任何第三者的丝毫侵入。
流言开始在极小的范围内秘密流传,像地底暗河,悄无声息,却蕴含着改变地貌的力量。
“听说没?傅老师和江老师的信息素……好像有点问题。”
“何止有问题!那天‘刑室’戏,我离得近,感觉他们俩的信息素都快打结了!后来江老师尾巴都……”
“嘘!找死啊!敢议论这个!不过……确实邪门。你们发现没,只要有别的Omega稍微靠近江老师,或者有别的Alpha在傅老师附近释放信息素,哪怕很淡,那两位的脸色就……”
“像领地被侵犯的野兽。”
“我看不像单纯的对抗……倒有点像……互相圈地盘?”
“疯了吧你!那可是江述白和傅珩!死对头!”
“死对头才带感啊……而且,你们不觉得,他们现在这种谁也不理谁的样子,比之前互撕还吓人吗?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些私语自然传不到两位正主的耳朵里,但弥漫在片场的那种窥探、好奇、又带着点隐秘兴奋的氛围,却无法完全忽视。
江述白变得更加孤僻,除了拍戏,几乎不出现在公共区域,连吃饭都让助理送回房间。他疯狂地查阅着关于高匹配度信息素的医学文献(当然是通过匿名加密渠道),越是了解,心就越沉。那不仅仅是吸引力,更意味着在特定条件下,可能产生的深度共鸣、相互依赖,甚至……结合热失控的风险。
绝不可能。他对着浴室镜子里的自己冷笑,琥珀色的瞳孔里是冰冷的决心。他加大了抑制剂的剂量,甚至开始暗中联系国外的信息素 specialist,寻求更强力的压制方案。代价可能是健康,但他不在乎。他绝不要和傅珩这三个字,在生理层面上扯上任何更深的关系。
傅珩则接到了更多来自经纪公司和家族(一个低调却影响力不小的商业家族)的关切询问。他统一用“拍戏需要,深入角色,有些消耗”搪塞过去。但他知道,纸包不住火。他和江述白之间这种异常,迟早会引起更广泛的关注。尤其是,如果他们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那被高匹配度撩拨起的本能。
杀青前的最后一场重头戏,是一场“生死诀别”。谋士为保暗卫性命,自愿服毒,倒在暗卫怀中。暗卫悲痛欲绝,却因身份限制,连一声痛呼都不能出口,只能死死抱住怀中逐渐冰冷的身躯。
这场戏情感浓度极高,需要极致的爆发与极致的压抑。
开拍前,江述白破天荒地主动找到了导演,声音冷淡却坚决:“导演,这场戏,我要求清场到最低限度,并且,我需要傅老师至少在开拍前半小时,完全收敛信息素,使用强效中和剂。”
导演看向傅珩。
傅珩看着江述白,对方穿着单薄的戏服,脸色在灯光下苍白得透明,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是孤注一掷的倔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即将到来的近距离接触的恐惧。
“可以。”傅珩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我同样要求江老师,做好完全的信息素隔离。”
气氛凝重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清场后,狭小的仿古室内,只剩下必不可少的几个核心工作人员,以及两台无声运转的摄影机。空气中提前喷洒了强效的信息素中和剂,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的化学味道。
江述白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傅珩单膝跪在他身侧。
“ACTION!”
江述白开始“毒发”,身体细微地痉挛,嘴角溢出“鲜血”(糖浆),眼神逐渐涣散。傅珩伸出手,颤抖地、极其缓慢地,将他抱了起来,搂入怀中。动作是剧本设计的轻柔,但手臂肌肉的线条却绷得像铁。
肌肤相贴,隔着薄薄的衣料,体温传递。尽管有中和剂,尽管两人都竭尽全力封锁着自己的信息素,但在如此紧密的拥抱下,某些最深层的、无法被化学药剂完全掩盖的生理信号,依然如同细微的电流,在相触的皮肤下窜过。
江述白感觉到环住自己的手臂坚硬如铁,热量源源不断地透过来,烫得他几乎要战栗。他能闻到极淡极淡的、属于傅珩衣料上洁净的皂角味,以及更深层、被强力镇压后依然顽强逸出一丝底调的、冷冽的荒原气息。这气息让他后颈的腺体猛地一跳,一股混合着抗拒与陌生悸动的热流猝不及防地窜遍四肢百骸。他几乎要演不下去,全靠强大的意志力死死撑着,维持着“濒死”的涣散眼神。
傅珩的感官更甚。怀中身躯的清瘦单薄,那细微的、无法完全抑制的颤抖,以及透过中和剂依然萦绕鼻尖的、一丝冰雪将融未融般的清冷暗香……这香气与他记忆中任何Omega的味道都不同,它不甜腻,不柔和,反而带着一种高岭之花的疏离与锋利,此刻混合着“血腥”的甜腻,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摧折般的美丽。他仿佛能感觉到对方颈后腺体在他气息笼罩下那不安的搏动。属于狼族的本能疯狂叫嚣着收紧怀抱,标记,占有,让这抹冰冷彻底染上自己的气息。
他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一分,又猛地僵住,强迫自己放松到剧本要求的程度。下颌线绷得死紧,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那句本该悲痛压抑的无声呐喊,竟带着一丝真实的、嘶哑的震颤。
镜头推进,捕捉着傅珩眼中那无法伪装的、汹涌澎湃的巨大痛苦,以及江述白涣散瞳孔深处,最后一抹似有若无的、复杂难辨的微光。
“卡!”导演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激动,“过了!完美!”
戏一结束,傅珩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将江述白稳稳放在铺了软垫的地上,然后迅速站起身,退开两步,转身就走,背影僵硬。
江述白躺在地上,助理赶紧上前扶他。他闭着眼,任由助理擦拭他脸上的“血迹”,身体却还在细微地发抖,指尖冰凉。刚才那一抱,时间不长,却仿佛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也击穿了他连日来筑起的心防。那瞬间汹涌而来的、属于对方的气息和体温,是如此真实,如此具有侵略性,又如此……令人心悸地契合。
他睁开眼,看向傅珩迅速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琥珀色的瞳孔里一片空茫,随后,又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这场戏,被导演私下誉为“封神之作”,情感浓度和表演层次都达到了巅峰。但只有极少数知情者明白,那令人窒息的张力与真实痛苦,或许并非全然来自演技。
杀青宴如期举行,气氛热烈又暗藏微妙。江述白和傅珩分别坐在长桌的两端,隔着喧闹的人群,如同隔着楚河汉界。他们礼节性地接受了众人的敬酒,偶尔被cue到互动,也能维持着表面的客气与疏离,言笑晏晏,滴水不漏。
只有一次,江述白起身去露台透气,傅珩几乎同时离席去接电话。两人在通往露台的狭窄走廊里狭路相逢。
脚步同时停下。
走廊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宴会厅飘来的酒气和食物香味,掩盖了其他气息。两人之间只有半步的距离。
江述白垂着眼,侧身想让。傅珩却也没动。
时间仿佛凝滞了几秒。
江述白能感觉到对方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能闻到对方身上极淡的酒气,以及那即便在人群中、隔着距离也无法完全忽视的、属于傅珩的冷冽底色。他的尾巴在身后无声地绷紧了。
傅珩的目光落在江述白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落在他因为喝了点酒而泛着浅粉的耳廓,最后,落在他扣得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那下面,是曾经被他用力掐握过的后颈。
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最终,谁也没说话。傅珩率先迈步,擦着江述白的肩膀走了过去,走向另一端的电话间。衣料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江述白在原地站了两秒,才抬步走向露台。夜风清冷,吹散了他脸上的微热,也吹不散心底那一片冰冷的、带着余烬的混乱。
《暗狩》正式杀青,剧组解散。
喧嚣过后,是各自的沉寂。
江述白把自己关在家里,拒绝了所有邀约,疯狂地工作,用一个个新的通告、广告、杂志拍摄填满所有时间,试图用忙碌麻痹那该死的、间歇性躁动不安的生理本能。他换了更强效的抑制剂,甚至开始尝试一些有潜在风险的信息素脱敏疗法。他绝口不提傅珩,仿佛这个名字从未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
傅珩则回到了他惯常的、低调而规律的生活。健身,看书,处理家族事务,挑选下一个剧本。他依旧是那个冷静自持的傅影帝。只是,挑选剧本时,他会下意识地避开那些需要与Omega演员有大量亲密接触或激烈情感冲突的项目。他的信息素控制似乎恢复到了巅峰状态,连王医生都惊讶于他的调整速度。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某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夜里,他偶尔会梦见一片冰冷的雪原,一只漂亮骄矜的雪豹背对着他,尾巴却无意识地、轻轻勾缠着他的脚踝。他伸手去抓,那豹子便回身亮出利爪,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冰冷的火焰,却又在爪尖触及他皮肤时,微微颤抖。
醒来时,掌心空荡,唯有后颈腺体残留着梦境的、轻微的灼热感。
看似平行的两条线,因为一部戏、一个检测结果,被强行扭曲了轨迹,在短暂交集后,又朝着各自的方向延伸。
但信息素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如同一个刻入基因的诅咒,或者说,一个无法撤销的链接。它不会因为距离的拉开而消失,只会在沉寂中酝酿,等待着下一个,或许更不受控的爆发契机。
娱乐圈的聚光灯永远不会停歇。新的头条,新的CP,新的争议,很快覆盖了《暗狩》杀青的热度。江述白和傅珩的“王不见王”似乎也成了过去式,偶尔被提及,也只是作为“敬业但气场不合的演员典范”。
直到三个月后。
一档备受瞩目的S+级沉浸式冒险真人秀《极限秘境》官宣了首批嘉宾名单。
傅珩的名字赫然在列。
紧接着,江述白工作室也发布了公告,确认江述白将作为特邀嘉宾,参与同一期《极限秘境》的录制。
标题瞬间引爆热搜:#傅珩江述白极限秘境# #死对头综艺再同框#
而节目组放出的先导预告片里,赫然写着本次录制的主题——
“荒野追踪:唤醒你的野兽本能。”
刚刚恢复平静的冰面之下,被强行压抑的暗流,骤然加速涌动。命运的齿轮,再次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嗒作响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