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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花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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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さりげなく、思いを込めてみる(若无其事地将心意埋藏于其中)。(藤井風《花》)
九月七日。
清早,江绛如约还了外套。
原本的芍药味道淡了些,沾上一股颇为浓郁的桂花香气。
是她的味道。
抽屉里还躺着他准备赔给她的波斯菊。
沈致知忽然觉得,自己的世界仿佛正一寸寸开出花来,从家里到学校,或许……心里也悄悄绽了一片。但他暂时不愿深想。
周一的早晨总是比较漫长,他却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怎么会有人这么困?站着也能睡?只有几分钟也能睡?
接着就听见她那套“荤素搭配睡眠充足”的歪理,还要顺手献祭他十年单身。
沈致知:“……”
真是连吃带拿,一点不客气。
还知道确认名字,精神严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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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个上午,他都没能和她提花的事情。
她几乎一下课就趴下,还是秒睡,功力了得。
沈致知:“……”
放学铃一响,人又像只小乌鸦似的飞走了。
病猫好了,倒学会展翅了。
他也不着急,下午总有机会。留在座位上整理资料和奥赛报名表,数理化生……他还没决定选哪一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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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桌?你还没走啊。”
忽然听见江绛的声音,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白色礼盒。早上人太多,一直没机会给她。丝带是他亲手系的,试了好几次,一个比一个丑,这个总算能看。
顶着那句“书中自有大米饭”的调侃,他把盒子递过去。
其实送她一盒大米饭说不定更合她心意?实在,顶饿,还香。
“江绛,给你。”
“之前你掉的那朵花……好像是被我不小心带走了,后来也没保存好。”
沈致知倒出在腹中盘旋了一个上午的话,语气认真:“这是赔给你的。希望……你能收下。”
她收下了。
她叫他少爷。
他想说,他不是少爷,也不是老鼠王子(话说“王中王”是什么鬼),这花不是“赔”,是“送”。
但话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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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他一眼认出她那辆灰扑扑的老自行车,走过去单手扶住车把。
没给她客气或推拒的机会,她跟在他身后,像条安静的小尾巴。
沈致知悄悄弯起嘴角,这一局,算他赢。
推着那辆颇具年代感的自行车,二人拐进熟悉的小巷。
“小帅修车”,他虽未来过,但并不陌生。店主曾叔手艺扎实,收费公道,是学校这一带的老字号。只是店名和店主的反差总会让第一次来的人表情微妙。
不用回头,他也能想象江绛此刻的表情。
“小巾修车……这店正经吗……”
他嘴角轻轻一抽。
曾叔端着饭盒走出来时,沈致知几乎能听见她幻想碎裂的声响,接着是一片沉默的茫然。
“还有更老的?”这大为震撼的语气让他差点没绷住表情。
沈致知及时上前,将车停稳:“曾叔,中午好。这车链条锈住了,刹车也不太灵,麻烦您看看。”
“行,放着吧。下午来取,保准能骑。”
江绛的目光在他和曾叔之间转了个来回,心里大概正上演“少爷竟亲自来这种地方修车”的震撼剧情。
他利落地扫码付钱,没让她拦下。
又赢一局。
这本就该他付——毕竟,车子坏掉的源头,或许真要追溯到开学早上那天的“空难”。
江绛客气开口:“我请你吃午餐?”
他几乎没在犹豫:“好。”
听着身后心底深处“我就客气一下!!!”的咆哮,沈致知望向远处,抿唇暗笑。
——嗯,那我不客气了,江绛同学。
连赢三局,沈致知完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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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间阳光正盛,柏油路面蒸腾着热浪,有些晃眼。
沈致知自然地走在靠近车道的一侧,将她与来往的车流隔开。
粉店就在学校正对面,此时过了学生用餐的高峰,还剩些附近的居民和上班族。
“小沈来啦?今天还带了同学?”老板娘见他便笑,很是热络。
“嗯。”他轻车熟路地走到靠墙的位置,和江绛面对面坐下。
她接过菜单,垂眸看了好一会儿。
……还有选择恐惧症?
“能吃辣吗?”他索性开口。
“能吃……一点吧?”
“招牌微辣,行吗?”
“……好。”
“两碗牛肉粉,一碗微辣,一碗不辣。”
“好嘞!”老板娘边记边笑吟吟打量江绛,“小姑娘第一次来吧?我们家的粉,保准你吃了还想来!”
她被这扑面而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轻轻点了点头。
江绛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坐得笔直,目光却不知该落向哪里。最后定在桌上那个插满一次性筷子的塑料瓶上,认真研究起瓶身磨损的印花。
沈致知低头给母亲回消息,说中午不回家吃饭,在学校这边待。
直到被她心底分贝不小的“尴尬进行曲”提醒,他才抬起眼,主动开口。
——再不说话,这只小乌鸦恐怕真要尴尬得飞走了,再也没有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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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鸟终于开始主动吱声了。
“你那天翻墙……是为什么呀?平时看你都来得挺早的。”
他没想到她会提这茬,顿了顿才答:“家里临时有点事。我妈开车不熟,堵在路上了。”
“哦……”她点点头,又问,“你家里人对你要求很高吧?新生代表发言什么的。”
“为什么这么问?”
“猜的。”江绛托着腮,“你看起来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父母应该很严格。”
“还好。他们更在意我有没有自己的想法。”
……少爷就是少爷,教育理念都这么超前。
她在心里悄悄撇嘴,嘴上却附和:“那挺好的。”
“你的名字,”他转而问道,“江绛……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她眨眨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他答得坦率,“杨绛的‘绛’,很少有人用这个字。”
“我爷爷取的。”她答得很快,“他说,‘绛’是深红色,是太阳快下山时天边的颜色。既热烈,又沉静。”
说完自己倒是先愣住了。这是她奶奶很久以前告诉她的,她几乎都忘了,怎么会突然想起来,还说得这么自然?
沈致知听得很认真:“很好的寓意。”
“那你呢?”她反问,“致知……格物致知。你父母是希望你做学者吗?”
“或许吧。”他淡淡笑了笑,笑意里透出些许无奈,“但我更愿意理解为,保持好奇,不断探索。”
……这话好有深度。不愧是学霸。
她在心里感叹,嘴上却故意问:“那你探索出什么了?”
沈致知看着她,目光沉静幽深:“正在探索。”
……探索就探索,你看我干什么。
“哦……探索挺好的。”江绛声音有些干涩,眼神瞟向桌上的醋瓶,脑子里炸开了一朵烟花:探索什么?探索我还是世界?!这话怎么接?!我是不是问太多了?!等等,他该不会是在撩我吧?不可能……沈致知你完了!你人设崩了!你居然会撩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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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喽!两位的粉!”
老板娘爽朗的声音响起,两大碗牛肉粉出现在桌上。
江绛的注意力很快被眼前热气腾腾的粉吸引。她那碗色泽红亮,牛肉铺了满满一层;他的则是清汤,同样肉量十足。
“谢谢。”
“谢谢阿姨。”
他俩异口同声。
“不客气不客气,慢慢吃啊!”老板娘又看了她两眼。
她拿起勺子先尝了口汤,鲜香漫开,辣度刚好,暖而不呛。牛肉酥烂,粉滑入味。
“合口味吗?”他问。
“嗯!”她用力点头,含糊地说:“好吃。”
心里又炸开一片烟花:天啊这也太好吃了吧!好吃好吃好吃……辣但是……爽!这家店要记下来下次带多米粒来……
沈致知看着她被辣得红艳的嘴唇和双颊,低头喝了口自己的汤,藏住笑意。
吃到一半,江绛忽然发现他碗里的牛肉几乎没动,而她那边已经见底。
她有些不好意思,放慢速度:“牛肉……你不吃吗?”
“吃。”他夹起一片,顿了顿,“要不要尝尝清汤的?味道也不错。”
“啊?不用不用……”
“我吃不完。”他用干净的勺子舀起几片牛肉递来,“帮我分担一点?”
江绛愣住,内心天人交战:分享食物是不是进展太快了?他们才认识几天啊只是普通的可以抄作业的关系不对她也没抄过他的作业可清汤的牛肉看起来也好香……
——是牛肉先勾引我的。
嗯,都是牛肉的错。他在心底回她。
“那……谢谢。”
最终还是嘴战胜了脑,她小心地用自己的勺子接过,生怕碰到他的勺子。
肉香纯粹,骨汤醇厚,是另一种美味。
看她暗喜的小表情,他眼底笑意更深:“好吃吗?”
“好吃!”她脱口而出,又觉得不够矜持,“那个……你也尝尝微辣的?”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不就是间接……那什么吗!
“好。”
沈致知自然地用自己刚才的勺子(江绛没注意那是他用过的),从她碗里舀了点汤和肉,尝了尝。
“是有点辣。”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地给出评价。
江绛整个人僵住。
像把自己给冻了的冰冻生菜。他想。
他他他……吃了她那碗?虽然是勺子舀的,但那勺子他刚才……
冰冻生菜大脑宕机了。
她脸颊突然烧了起来,耳朵都漫上绛色。开始埋头猛吃,假装无事发生。
心里疯狂刷屏:间接接吻!这绝对算间接接吻吧!虽然初吻已经没了但那都是意外可这次是主动的虽然不是完全主动但……啊!我在想什么!粉店阿姨的勺子可能都混着用的呢!冷静!江绛!
沈致知看着某只生菜几乎要把自己溶于碗底的样子,轻咳一声掩盖笑意。
他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他就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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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饭在江绛的心慌意乱中吃完。
走出粉店,午后的阳光依然热烈。
两人并肩往学校走,中间隔着大约半个人的距离。随着步子的移动,影子在砖缝间短暂交叠,又很快分开。
沈致知稍微放慢脚步,让她的影子能多停留在自己身侧片刻,凝瞩不转地盯着她头顶的发旋,阳光在上面跳跃,心跳怦然。
某个关于花朵和分享的午后,就这样被装进了九月的风里。
此刻尚未定义,未来还很漫长。
这样就好。
【第四堵墙小剧场】
作者:沈致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有点闷骚了你知道吗?
江绛:嗯嗯!就是就是!(猛猛点头)
沈致知: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在认真回答问题。
江绛:……你最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