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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离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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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十,御园中的桂花终于开了。
统领六宫的德妃办了一次秋日桂花宴。
朱栏曲水畔摆开长案,琉璃盏、水晶盘,盛着新酿的桂花酒以及应节的糕饼果子。
命妇与嫔妃们锦衣华服,珠翠环绕,笑语莺声混着馥郁甜香,织成一幅繁华升平的画卷。
姜令枝一身秋香色长裙,外罩浅金纱罗披帛,既不失妃位尊贵,又不过分张扬。
她与郭元容和宋怜雪二人略作寒暄后,便独自避到一株开得极盛的金桂下。
自从窥破那二人之间的情愫,她便自觉保持了距离。
不理解,但尊重那份于深宫中近乎奢侈的真心。
正当她抬手轻触一簇鹅黄桂子时,一阵环佩叮当声伴着香风袭来。
田丹菡在一众世家出身嫔妃的簇拥下,款款行至近旁。
她今日穿着胭脂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艳光夺目,与周遭素雅秋色格格不入,却又霸道地成为焦点。
她的目光,似不经意般掠过御园西侧。
那里,郭元容正与几位交好的寒门嫔妃说话,宋怜雪安静地伴在她身侧。
两人今日的衣裙,一为雨过天青色,一为淡烟紫色,本非一色,但在午后明澈的秋阳和斑驳树影下,远远望去,那色调竟朦胧地融在一处,显出几分奇异的和谐。
田丹菡用团扇半掩着唇,轻笑出声,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身边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你们瞧,淑妃姐姐和宋淑容,今日这衣裳颜色,远远看去,倒像特意配过似的。”
她顿了顿,扇沿后的眼眸流转,掠过一抹戏谑,“不知情的,怕要以为是一对心意相通的璧人呢。”
围拢她的嫔妃们闻言,纷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随即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轻笑。
在她们看来,这不过是德妃又一次对那些寒门女子的奚落,都是司空见惯了的事。
唯有姜令枝,背脊倏然微微一僵。
她知道内情,所以此时听到田丹菡这话,怎么都觉得是意有所指。
宴散后,姜令枝犹豫片刻,还是寻了个机会,将田丹菡那番话原样转告了郭元容。
郭元容正在抿茶,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面色一点点沉凝下来,如结了一层薄霜。
她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接触,发出轻微的“咔”一声。
“虽是德妃的玩笑话...”郭元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宫中耳目繁杂,听者若是有心,三人成虎,看来,确是我与怜雪不够谨慎了。”
姜令枝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郁色,轻声问:“姐姐打算如何?”
郭元容沉默良久。
远处传来嫔妃们登辇离去时的喧笑,衬得这角落愈发寂静。
终于,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沉的决然。
“此事若闹开,于她才是灭顶之灾。”她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从喉间挤出,“罢了...暂且,远着些吧。”
见郭元容拿定了主意,姜令枝也不再多说什么。
毕竟,那是别人的私事,与她何干?
不过数日,姜令枝便发觉,田丹菡那看似随意的闲棋,终究还是将她也拖进了漩涡中心。
郭元容说到做到,当真开始疏远宋怜雪。
起初,宋怜雪尚不知缘由,惶惶然来兰林阁寻姜令枝。
那日细雨初歇,她踏着湿润的石径而来,鬓边一支素银簪子有些歪斜,眼眶微红,像是哭过,却又强撑着不肯让泪落下。
“容妃姐姐。”她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意,像是秋风里不肯坠的叶子,“淑妃姐姐她是不是生我的气?我送去琼花阁的糕点被原样退回,想与她说句话,她也总是借故避开。”
姜令枝请她入内,亲自斟了盏温热的蜜酿递过去。
看着宋怜雪那张满是情愁却未染太多阴霾的脸,心中不由得轻叹一声。
郭元容将她护得这样好,好到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她竟还能保有这般近乎天真的惶惑与直接。
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许是淑妃姐姐近日事忙,无暇他顾。”姜令枝斟酌着字句,终究无法直言,“宫中人事繁杂,有时疏远未必是心生嫌隙,或许是另一种回护。”
宋怜雪似懂非懂,眸中雾气更浓,却也不再追问,只默默饮尽那盏甜中带涩的蜜酿,起身告辞时,背影单薄得让人心头发紧。
那时姜令枝还未完全参透田丹菡此举的深意,只当她是顺手给寒门一系埋根刺。
直到三日后,宋淑容在琼花阁宫偏殿无意中发现了一封夹在书卷中的诗笺。
诗是缠绵悱恻的情诗,字迹秀逸,与姜令枝的手迹如出一辙。
看见那诗,宋怜雪不可置信却又伤心欲绝,哭着跑回了自己的香草阁。
郭元容没料到会有这一出,着慌地去哄宋怜雪,为了避嫌,自此再未踏足兰林阁。
原本因共同处境而隐约联结起来的同盟,顷刻间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至此,姜令枝才彻底品出滋味。
这一招离间计,真是四两拨千斤。
不仅离间了郭宋两家,让原本和睦的寒门妃嫔之间出现裂痕,也打散了姜令枝好不容易拉起来的联盟。
真是,妙啊!
从前在钱塘姜氏,族中长辈总赞她“灵慧通透,心思缜密”。
如今踏入这建康皇城,方知何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田丹菡此人,心思之诡、出手之准、谋划之远,确非常人可及。
不过,她未必就事事料定。
她不相信人心,尤其不信那于阴暗宫廷中滋长出的真心。
以己度人之后,田丹菡认定郭宋之间的情谊不过是一时慰藉,脆弱易碎,只需稍加撩拨,猜忌便会如野草蔓生。
这或许,正是她的失算之处。
对于田丹菡的这一手,姜令枝决定以静制动,暂观其变。
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处理。
母亲要进宫见她。
钱塘姜氏世代隐逸低调,近几十年更是近乎半隐,直到萧氏掌权,强令各世家嫡系入建康为质,姜氏才不得不重新走入这权力场的中心。
姜令枝入宫后,与家中联络多依靠埋藏极深的暗线,隐秘而安全。
如今母亲自北上建康,且事前未有任何风声透过暗线传来,这本身就传递着极不寻常的信号。
姜令枝几乎可以肯定,家族必有重大图谋,且机密程度之高,已不容任何间接传递的风险,必须当面交代。
她对此事极为重视,反复思量会面时的细节与言辞,但兰林阁有一个隐患——徐羡。
自从徐羡进入兰林阁后,便安静得近乎透明。
她每日只在分配的厢房与绣架间两点一线,除了必要应答,几乎不主动与任何人交谈,更无半分四处打探窥视主位的行迹,规矩本分得让人挑不出错。
可越是如此,姜令枝心中那根弦绷得越紧。
她从不相信萧鸢会做无谓之举,更不信这深宫中有真正安分的眼线。
“娘娘,奴婢昨日试探过徐羡。”月牙一边为姜令枝梳妆,一边悄声道:“此人不简单。”
昨日月牙见徐羡在做绣活,便故意端了滚茶给她,打算弄脏绣品好叫她受罚。
结果徐羡一下子接住了那茶壶,滚烫的茶水洒了徐羡一手,烫得她手指通红,却也不叫唤一声。
月牙没有隐瞒姜令枝自己做的这件事,她道:“徐羡当时是背对着奴婢的,可奴婢的茶壶倒过去的时候,她竟像是脑后长了眼睛一般,还有她平时走路都不带声音的,像猫一样,呼吸也控制得极稳,那感觉就像...就像...”
姜令枝:“家里养的那些部曲?”
月牙不住点头,“对对!”
姜令枝点头表示晓得了,她看了一眼房中的滴漏,“母亲应该已经入宫了,你去亲自去稳住徐羡,不要叫她出房间。”
月牙点头去了。
徐羡坐在房间中看绣样,一抬头便见到月牙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无奈。
这几日,这位兰林阁的大宫女变着法子地戏弄她,今日不知又要唱哪出。
“月牙姑娘。”她起身,礼节周全。
“快坐快坐。”月牙熟稔地走进来,晃了晃手中的白釉药瓶,“昨日是我毛躁,烫伤了你的手,这瓶玉肌膏祛疤效果最好,我给你拿来,赶紧搽上,女儿家的手,留了疤多可惜。”
徐羡有些戒备地瞟了一眼月牙手里的小瓷瓶,那白釉面的圆肚小瓶衬得月牙手指白皙又漂亮。
只是与月牙相处的这几日里,徐羡总结出一个铁律。
漂亮的都很危险!
“不用了,月牙姑娘,我的手没事的。”徐羡默默将手往袖子里藏了藏。
谁知道这是伤药,亦或是什么要命的毒药?
徐羡不敢涂,月牙不高兴。
“跟我还客气什么?娘娘知道了,也要怪我照顾不周呢。”她不由分说地走过来,要去抓徐羡的手。
徐羡身形微侧,手腕以一个极其巧妙的角度轻旋,恰好避开了月牙的手指。
月牙试了几次没抓住这人,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喂!”月牙冷下脸来,“我是奉娘娘旨意来的,难道你要抗命?!”
徐羡面色苦了苦,她无奈地看了月牙一眼,乖乖不动了。
“手伸过来,上了药,我也好向娘娘交代。”
徐羡看着月牙,迟疑片刻,终是将手缓缓伸了过去。
指尖的烫伤处仍有些红肿,在白皙的手背上颇为显眼。
月牙握住她的手。
徐羡的手指纤长,骨节匀称,握在手中微凉,带着常年执针留下的薄茧,却并不粗糙。
月牙用指腹蘸了清凉的药膏,一点点涂抹在伤处,动作竟出人意料地细致温柔。
药膏化开,淡淡的草木清气弥漫开来。
“徐羡?”
“怎么了?”
“你今年几岁?”
徐羡看了月牙一眼,觉得这个问题可以回答,“十九。”
月牙眼皮抬了抬,“那我比你大,你得叫我姐姐。”
其实她今年才十八,但那是绝对不可能告诉徐羡的。
徐羡:“哦。”
月牙一边为徐羡上药,一边随口与之拉起家常,徐羡有些沉默,问一句答一句,从不多言。
忽然,月牙道:“你的手这么漂亮,难怪绣出来的花样子那么好看。”
温热的指尖在伤处抚过,带着药膏的润泽,那触感让徐羡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突如其来的夸奖让她耳根微热,“是,是么?”
月牙点点头,笑道:“还好你习武练的不是剑,不然手上长茧子的话就没法绣花了。”
徐羡下意识地点头,但点到一半忽然就顿住了,她倏然抬眼,直直撞入月牙含笑的眼眸中。
那双眼又黑又亮,清澈得能映出人影。
此刻,徐羡清晰地在那瞳仁里看到了自己骤然僵住的面容。
上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