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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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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峭春风潜进乌衣小巷,扰的两只调皮的雀儿依偎取暖,淅淅沥沥的雨中还有吹不散的炊烟,时辰尚早,没有几家邻里开门。
“阿离,你真的要往南去?”
“嗯,我把家里剩下的粮食带来,爷爷说把这些给婶婶,就当是告别了。”
张婶看着眼前瘦弱的少年,宽大的衣袍罩住他单薄的身子,叫人唯恐风将他吹倒,但那双眼睛没有少年人的天真,连一丝属于人的情绪也看不见。
张婶想安慰的话堵在嘴里,这个孩子和爷爷相依为命,街坊邻里都看得出来他很听话,最初大家还以为他只是性格沉闷不爱说话,没想到前天给他爷爷办葬礼,这孩子冷漠的让人害怕。
“张婶,你也感觉我很可怕吗?”云将离察言观色的能力一流,参加完爷爷的葬礼后村里人对他的态度都变了,连之前和蔼的张婶面对他也犹犹豫豫。
张婶长叹口气,毕竟是和自己相处这么多年的孩子,她不忍心说的太过,只能避而不谈:“哎,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这几年兵荒马乱的,官府也顾不得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你要往南去就快走吧。”
明白得不到答案,云将离不再纠缠,与张婶告别后,云将离回到曾经住的小铺中,白墙上还有未干的血渍,在昏暗中猩红刺眼。
要带的东西不多,一个破旧的包袱足矣,云将离的内心一如既往的宁静,这种平淡在此刻甚至有点诡异。
奔腾的春风裹挟着萧萧马鸣从耳边掠过,身后烟黛色的小巷逐渐朦胧,直至不见踪影。
他摊开手中捏紧的信,熟悉的字眼映入眼帘:【就此南下直达陇玉,青烟楼内寻一人,其名秋欢。--云将离亲启。】
赶车的马夫问:“小兄弟,刚才路过栖霞镇你不去,怎么想要去靠近边关的湘泉啊?”
云将离垂眸看着自己少得可怜的盘缠道:“没钱。”
车夫因为这个回答愣住,随即爽朗大笑:“哈哈哈,那湘泉确实是个好地方,虽然有战乱,但好歹山清水秀,物价也不高。”
“陇玉的几个宗门在招收弟子?”
马车夫惊奇道:“嘿,小兄弟想去修仙?但是我听说那几个宗门要求严苛,如今战火频发,咱平民百姓1尚且不能自保,我劝你还是歇了这心思吧。”
云将离掀起帷幔,外面的天阴暗昏沉,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势头。
“我不是去修仙的。”只是想找一个人。
一路上车轮滚滚,窗边景色交替变换,沿途没有遇到爷爷常说的穷途末路的劫匪,云将离很快就看见不远处的一座木台,满目萧条,灰鸦乱飞。
干裂土地上随处散落锅碗,旁边是已经搭好的帐篷。
“前面就是湘泉的台柱子了,就是现在大家保命还来不及,谁有心情演戏啊。”车夫一阵唏嘘,“小兄弟,我先送你到这里,现在天色也不早了,明天我们再赶路。”
马踏尘烟渐渐远去,沿着古旧的石板路,点燃的红灯与迷离的夜色交织,明月清辉追逐行人翻飞的衣摆。
一家青旗酒肆前搭了一张简陋的半桌,说书先生手持醒木,陈词激昂,桌前居然坐满了人,大家饮酒听书,偷的浮生半闲。
“如今天下各大势力均分,妖魔鬼怪横行,梵音雪山并天,但要我说都比不上咱人间的陇玉。”
“你们没见过,时至元灯节,火树银花,鱼龙流转,王侯将相画舫赏酒,歌伎浓李歌罢桃花扇,万千宫灯高悬危楼,燃放的祈愿灯自成天上银河。”
说书先生舌若灿莲,将那如梦似幻的场景描绘的如在眼前。讲到高潮处,他猛合上手中折扇,啪的一声,叫看客门的心提到嗓子眼,他话锋一转:“你们可知当年神魔大战?”
看客摇头。
“这件事只是流传,当初大战魔尊陨落,邺火焚天,顷刻间魔界已成炼狱,邺火翻涌而出,殃及池鱼,妖兽皆作鸟兽散,人间也因此动荡不安。”
台下有人问:“那仙家呢?”
“仙家自是下凡相助,只是这邺火奇诡,终日不灭,传说是魔尊一生修为所化,纵使仙家也难镇压。”
“你见过神仙吗?”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一时间落针可闻,众人转头看向出声的少年,他面无表情,仿佛刚才那种惊世骇俗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仙家威仪岂是我们这种凡夫俗子能见的,只有那坐在金銮殿的天子才得以侍奉。”
说书先生用手中醒木拍打桌面,方才把人们从震惊中拉回,他心里长输口气,刚想继续开口,云将离就抢先道:“金銮殿的天子宠命优渥得见天颜,却无视边陲之地百姓食不果腹,仙人对人间疾苦视若无睹,反而用护帝王,为什么人们还要信奉他们?”
说书先生一阵汗颜,原本想借听书聊以慰藉的众人也被他的口出狂言吓的失了兴致,他们责备的瞧了眼大言不惭的云将离,有些人已经开始互相耳语,但他们终究没有说什么,三三两两的携手离开了酒肆。
人走完后,说书先生立刻拉过云将离不满的问:“你这后生瞧着面生,是外地来的?难不成今日来这是为了砸我场子?”
云将离摇头:“只是偶然路过。”
说书先生不满:“偶然路过?就因为你刚才的一席话我的看客全走完了。”
云将离不解:“可这是事实,如果大家都浑浑度日,王公贵族驰骋享乐,将士们按兵束甲,你说的这些不都会不复存在吗?”
“可那又如何,我们百姓因为战火心力憔悴,如今只是寻些寄托,又有什么能力去改变天下局势。”
云将离问:“为什么要寻找寄托。”
“若不寻找寄托,莫非要我们与天子叫板不成?”
云将离解释:“这些并没有人教我。”
爷爷在世时除了教他习武就是扔给他有关天下大义谋略策论的杂书,虽然他也不明白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但耳濡目染也以为天下都像书上形容的那样英勇大义。
“与天子叫板?你瞧着面黄肌瘦的,心倒是不小。”
身披银甲的少女突然出现在两人身后,她青丝高束,腰间那把软刀闪烁寒光。
说书先生看见来人,一改刚才吹胡子瞪眼的模样,面色如沐春风:“小关啊,你来的正好,刚才老板娘还嚷嚷着要你试试新菜呢。”
“哎哟东叔,我来的这么巧嘛,那可有口福了。”关朔月走到酒桌旁拿起酒壶给自己盛了一碗饮尽,她随意擦去嘴角的酒渍,挑眉看向云将离:“刚在听你们在聊天子,你说如何能与天子叫板?”
“水可载舟,亦能覆舟。若是天下百姓众志一心,揭竿而起,有何不可?”
“话是这么说,但有人家中尚有妻儿,有人贪生怕死,是人都有珍视之物,谁也不想做出头鸟,你让他们如何万众一心。”
关朔月说的在理,东叔因为刚才的事还有点生气,自然是附和道:“就是,这后生刚才语不惊人死不休,得亏这里天高皇帝远,不然乱说话是要砍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