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撕掉了所有价签》喜折花

3、第 3 章

　　早晨七点，闹钟没响。

　　王胜男自己醒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霉渍的裂缝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未读短信，来自银行：【尊敬的客户，生日快乐，祝您生活愉快。】

　　她盯着那行字，扯了扯嘴角，按了删除。

　　锁屏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聊天框的红点。

　　只有一条凌晨两点来自陈总的微信：【明天晚上李总的饭局，很重要。穿那件墨绿色的旗袍，我让林晓拿给你。表现好点，项目成了给你发奖金。】

　　她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九点半，办公室。

　　陈总突然拍手：“大家停一下啊。”

　　所有人抬头。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小王生日。”陈总笑呵呵的，“我请客，晚上唱歌，都来啊，一个都不能少。”

　　同事们开始起哄：“哇，陈总大气。”

　　“胜男生日快乐。”

　　王胜男坐在工位上，手指停在键盘上。

　　她知道唱歌是什么意思。

　　陈总会点最贵的酒，然后让她一杯杯敬客户。他会把手搭在她肩上，说这是我们部门最能干的小王。

　　她会喝到胃痛，第二天还要早起赶报告。但她更知道，晚上李总的饭局，她躲不掉。

　　“谢谢陈总。”她抬起头，脸上是练习好的笑，“大家晚上一定要来玩。”

　　中午十二点，洗手间隔间。

　　王胜男锁上门，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早上买的馒头，已经凉了，硬邦邦的。

　　她小口啃着，慢慢嚼。馒头没什么味道，干得噎人。

　　手机震了。

　　父亲发来语音消息。她点开，那头是父亲带着歉意的声音：“胜男啊，生日快乐。你妈让我跟你说，你哥那边，房贷这个月真要断了。你看看能不能……”

　　语音在这里停了，像是被人掐断。

　　紧接着，母亲发来一条文字：【你爸不会说话，你就说，五千块，今天能不能到账，你侄子培训班等着交钱呢】

　　王胜男盯着手机屏幕，馒头在嘴里变成了渣，咽不下去。

　　她按了锁屏，把剩下半个馒头塞回塑料袋，扔进垃圾桶。

　　下午，林晓真的拿来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真丝质地，标签价格3680元。

　　“陈总吩咐的。”林晓把衣服放在她桌上，似笑非笑，“挺衬你。”

　　王胜男看着那件旗袍，手指轻轻拂过冰凉滑腻的面料。

　　晚上八点，写字楼旁的24小时快餐店。

　　王胜男逃了。

　　她给陈总发了条微信：【陈总抱歉，家里有急事，我先走了。祝大家玩得开心。】

　　然后关机。

　　快餐店里人不多，暖气开得足。她走到柜台，指着橱窗里最小的那款蛋糕：“这个，多少钱？”

　　“十八块。”店员说。

　　“就要这个。”

　　她端着那个比巴掌大一点的蛋糕，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塑料盒打开，蛋糕是劣质奶油做的，颜色艳得有点假。

　　她从包里摸出一小包蜡烛，上周超市打折买的，一块钱一包。抽出一根，插在蛋糕正中央。

　　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跳起来。

　　手机在这时候开始疯狂震动。屏幕接二连三地亮起。

　　哥哥：【妹，转五千，就现在，银行催了。】

　　母亲：【你爸的药你买了没？生日？过什么生日，有钱不如省下来，你哥房子要紧】

　　嫂子发来一张图片，侄子站在某英语培训机构门口，手举着缴费单：【胜男，孩子不能输在起跑线上。三千八，妈说让你先垫上。】

　　屏幕光映在蛋糕上，和烛光混在一起。

　　王胜男没有看手机。她盯着那根蜡烛。火苗很小，微微颤抖，照亮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她打开手机银行，指纹解锁，输入密码。

　　动作很机械。
　　给哥哥转五千。
　　给嫂子转三千八。
　　给母亲转一千二（父亲的药钱）。

　　每转一笔，手机叮一声。那声音清脆，很刺耳。

　　转完最后一笔，她看着余额：87.15元。

　　蜡烛烧到了底，火苗猛地跳了一下，熄灭了。一缕细细的白烟升起来，散在空气里。

　　她眼睛都没眨。心里出现了幻想画面：

　　幻想里的王胜男突然抓起蛋糕，狠狠砸在手机屏幕上。奶油溅得到处都是，屏幕碎裂，所有消息图标炸成烟花。

　　字幕弹出：【老娘今天生日，都给我闭嘴。】

　　幻想完了，她拿起塑料小勺，挖下蛋糕尖尖的一角送进嘴里。

　　甜的，腻得发慌。劣质奶油黏在喉咙里。

　　第二勺，牙齿咬到了硬东西。她顿了顿，把东西吐在手心。

　　是一枚硬币。五毛钱，旧版的。

　　她盯着那枚硬币，看了很久。

　　记忆涌上来：小时候过生日，家里穷，买不起蛋糕。母亲会蒸一个白面馒头，里面埋一枚硬币。说谁吃到，谁就有福气。

　　她每次都吃到。

　　母亲会摸着她的头：“我们胜男最有福气，以后肯定出息，带全家过好日子。”

　　硬币在手心里，冰凉。

　　王胜男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尖锐的响声。

　　她冲进洗手间，反手锁门。对着马桶，她弯下腰，剧烈地干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喉咙火烧一样疼。

　　她撑着洗手池边缘，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油，看起来滑稽又狼狈。

　　水龙头打开，冷水哗哗流。她把脸埋进水里，憋气，直到肺部开始刺痛。然后抬头，大口呼吸。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像泪，但不是。

　　她抹了把脸，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五毛硬币，放在洗手池边沿。

　　她转身拉开门，走回座位。

　　蛋糕还剩一大半。她坐下来，拿起塑料勺，一勺，一勺，慢慢地，把整个蛋糕吃完了。每一口都咽下去。

　　最后，她擦了擦嘴，收拾干净桌子，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快餐店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风铃叮当作响。

　　王胜男下意识抬头，整个人僵在原地。

　　林晓站在门口。

　　她也穿着一身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裙装，但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脸上的妆容依旧精致，却透着一股明显的倦怠和解脱感。

　　她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咖啡，目光扫过店内，然后，定格在王胜男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有几秒钟的凝滞。

　　王胜男第一反应是抓起背包，想逃。她最不堪的狼狈，被这个平日里光彩照人，与她活在两个世界的同事撞见了。

　　但林晓先动了。

　　她似乎也愣了一下，但很快，脸上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慵懒神色淡去了些。

　　她没说话，只是径直走了过来，在王胜男对面的塑料椅子上坐下。

　　“也逃了？”林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也喝了酒，但眼神很清醒。

　　王胜男没回答，手指抓紧了背包带子。

　　林晓注意到桌上，那里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奶油渍，和那个被揉皱的、印着生日快乐的塑料蛋糕盒包装纸。

　　她又看了看王胜男明显哭过却强装平静的脸，以及身上那件旧外套。

　　林晓问：“今天你生日？”

　　王胜男：“嗯”。

　　林晓沉默了片刻，忽然把自己那杯没动过的咖啡推到桌子中间。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王胜男意想不到的事。

　　她伸手，从自己精致的皮包里，摸出了一小袋独立包装的黄油曲奇，看起来是某家高级酒店的赠品。

　　她撕开包装，把里面仅有的一块曲奇拿出来，放在原本放咖啡杯的纸垫上。

　　接着，她用指尖，将那块小小的曲奇，掰成了大小不均的两半。

　　她把看起来稍大的那一半，推到了王胜男面前。

　　自始至终，她没有看王胜男的眼睛，自然得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王胜男看着面前那半块曲奇，又看看林晓手里那更小的半块。

　　快餐店昏黄的灯光下，两个穿着、处境天差地别的女人，隔着一张油腻的小桌，分享着一块廉价蛋糕的残局，和半块来自高级酒店的曲奇。

　　没有任何对话。

　　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店内收音机播放的、听不清歌词的舒缓音乐。

　　林晓拿起她那半块曲奇，小口地吃起来。吃相优雅，但速度不慢。

　　王胜男迟疑了几秒，伸出手，也拿起了那半块曲奇。放进嘴里。

　　很香，很酥，带着浓郁的黄油味。和刚才那个劣质蛋糕的甜腻截然不同。

　　她们就这样沉默地吃着。

　　吃完曲奇，林晓端起那杯推过来的咖啡，喝了一口，微微蹙眉，大概是不习惯这种廉价咖啡的味道，但她还是又喝了一口。

　　然后，她站起身。

　　“走了。”她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衣服记得改。陈总喜欢听话的，但不喜欢太容易到手的。”

　　她说完，拎起外套和皮包，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声音飘过来：

　　“生日快乐，王胜男。”

　　风铃声再次响起，门开了又关。

　　王胜男独自坐在原地，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和桌上那杯被林晓喝过两口的咖啡。

　　咖啡杯沿，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口红印。

　　她慢慢地，伸出手，握住了那杯还有余温的咖啡。

　　心底某个冻硬了的角落，似乎被这微不足道的温度，烫出了一丝细微的裂纹。

　　夜风很大。

　　王胜男走出快餐店时，林晓早已不见了踪影。

　　她裹紧外套，从口袋里摸出那枚五毛硬币，握在手心。
　　握得那么紧，硬币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然后，她松开手，轻轻一抛。硬币划了个弧线，掉进路边的下水道缝隙。

　　叮一声，很轻，很快被风声淹没。

　　王胜男站在街边，看着车流穿梭。手机屏幕又亮了，是陈总发来的消息，问她家里事处理完没，明天别迟到。

　　她没回。只是抬头，看了看这座城市密密麻麻的灯火。

　　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

　　但她的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杯廉价咖啡的温度。以及，那半块黄油曲奇的香气。

　　她站得笔直。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身后的快餐店玻璃窗上，霓虹灯牌的影子正好笼罩她。像一道无人加冕的王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