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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捉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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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话音落下,他右手抬到胸前,食指与中指随意并拢,指尖倏地跃起一簇暖金色的火苗。
那火苗看着不大,却异常明亮柔和,像冬日午后最纯净的一缕阳光,甫一出现,屋里那刺骨的阴寒竟被逼退了几分。
墙角那片最浓的阴影猛地瑟缩、扭曲起来,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发出无声的尖叫。
姜承渊眼神一冷,并拢的双指凌空朝着那阴影轻轻一点。
暖金色的火线破空飞去,在触到阴影的刹那,如同冷水滴入热油,“刺啦刺啦”的声音响起。
那团浓黑粘稠的阴影,像被投入烈阳下的残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蒸发。
没有剧烈挣扎,没有惨烈嚎叫,只有一种近乎净化的、迅速的溃散。
阴影中那张扭曲的女子面容,在暖光中仿佛露出了片刻茫然的怔忡,随即化为缕缕黑烟,被那火线丝丝灼尽,完全吞没。
不过瞬息之间,阴影荡然无存。
暖金色的火线也随之熄灭。
桌上,那豆绿色的烛火“噗”地一声,恢复了正常的暖黄色光晕。
屋里那股缠人的阴冷彻底消失,被一种令人安心的、实实在在的暖意取代。
地板上,阴影消散处,静静躺着一只由银白色光尘凝成的蝴蝶。
那蝴蝶不过指甲盖大小,但轮廓精致,栩栩如生。
在姜承渊望过去的三个呼吸之后,化作点点光屑,消散在了空气中。
姜承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主子。”琢言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
琢言已检查过四周,确认再无阴气残留。
姜承渊收起那一闪而逝的思虑,弯下腰把瑟瑟发抖的李弘景扶了起来。
“殿下莫怕,这鬼物已经被消灭了,早些休息。”
李弘景眼里的惊惧还未消失,只死死抓着姜承渊的手臂,红着一双眼睛,说什么也要让姜承渊也留下来。
姜承渊无可奈何,道:“那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李弘景随即追问:“你说。”
“府上闹鬼的事情不要声张,等我通知的时候再把消息放出去,切记,这可事关你之前托我相帮的终身大事。”
李弘景点头如捣蒜。
但是他还是没有松手的意思,姜承渊疑惑看他。
李弘景狠狠咽了一口唾沫,怯生生地问:“以后没其他人的时候,我可以叫你哥哥吗?”
姜承渊终于显出一点惊讶来,挣扎着要把手臂从李弘景手里抽出来。
但是李弘景铁了心使了牛劲,姜承渊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你是君,我是臣。”
李弘景一脸自然:“所以只是私下里这么叫。”
姜承渊想也没想就拒绝:“不行。”
“你不答应我就不松手。”
姜承渊冷笑一声,只是一眨眼,李弘景便觉自己的手臂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控制,生生被扒开了。
然后姜承渊抬脚就往外走,小样,给你点面子还以为我真拿你没办法。
李弘景在后面大喊:“你答应我今晚不走的。”
姜承渊深吸了一口气:“我和琢言去厢房。”
最后李弘景抱着被子跟着歇在了姜承渊隔壁厢房。
姜承渊有时候真的会想,李弘景的这个粘人的劲头,哪怕只是匀一两分给沈流萤,那他真是会谢天谢地。
与此同时,城东吴府正为沈流萤终于回到了归真巷这个消息而焦灼纠结最后演变成为黑暗里破土而出的怨毒,借着夜色肆意蔓延,疯狂生长。
“如果她就这样消失在这个世界就好了,这样繁华如云的雍都,很快就会把她遗忘,把我的不体面遗忘,我的耻辱就这样随着她的消失而消失……”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处理干净,你这样弄得我很不体面……”
王若诗摸了摸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坐在床沿喃喃道:“你这样留着她,是想让我以后见到她都要行君臣大礼吗?”
“这也太不体面了,我从小到大都是最要体面的。”
“你得想办法让她消失,否则,你就给我消失。”
吴仁义跪在床前垂着头,撑在地上的手指动了动,声音低沉:“你放心,这次我亲手来。”
吴府卧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翌日清晨大雨,街边稀稀拉拉走着,赶着去早市的商贩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挑着扁担走过端王府门前,抬眼便瞧见端王和国师一前一后从门里出来,分别上了两辆马车,朝着皇城驶去。
那菜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下意识感慨了一句:“我嘞个亲娘诶,这两人还真住到一起去了?”
走在后面两步的货郎闻言也凑了一嘴:“原来你也看到了,还以为俺看花眼哩!”
这次下朝,姜牧之目标明确,把姜承渊拉回了姜府,跪在了书房。
窗外雨丝绵密,檐下水珠串成珠帘,啪嗒啪嗒地往下坠。
姜牧之就站在那片灰蒙蒙的天光前,负着手,身形挺拔得像庭中那棵经年的老松,风雨不动。侧脸的线条在阴翳天光里显得有些冷硬,鼻梁高挺,下颌的弧度绷得有些紧。
他未着官服,只一身沉敛的墨青色常服,肩背宽阔,将柔软的衣料撑起一道沉稳的弧线。
腰束革带,挂着一枚触手生温的羊脂玉佩,玉质极好,上头雕着简朴的云纹,锋芒尽敛。
他立在窗前望着外头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地。
那双眼睛平日里看人时总是半垂着,藏住了大半情绪,此刻映着窗外晦暗的天色,更显幽深,像不见底的寒潭。
雨声潺潺,屋里还是能听见铜漏滴答声。
“最近发生的事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了淅沥的雨声,“你不该给我个解释吗?”
姜牧之缓缓转回身,目光落到跪在下方的人身上。
眼神并不凌厉,甚至没什么明显的怒意,只是沉沉的,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无形的压力,仿佛凝成实质,像窗外层层叠叠的阴云一般压下来。
姜承渊跪得笔直,膝盖下是硬质的木板,头顶是姜牧之沉沉的目光,却跪出了一副顶天立地的气势。
在来的路上,他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猜测着姜牧之突然把他叫回来的缘由。
姜承渊这段日子算得上安分守己,打打妖怪,收收邪祟,给皇帝炼炼仙丹,给后妃算算凶吉……
这些姜牧之都不会放在眼里。
他会上心的只有朝中局势、圣上恩宠,还有就是最重要的姜家荣辱。
那么,只有一点,姜承渊最近跟李弘景着实走得近了一点,无论是那莫名其妙的暧昧绯闻,还是撷芳宴上有意无意的出言维护……
姜承渊视线落在膝前两寸,佯装不知:“父亲说的是哪一件?”
他听见头顶有一声轻笑。
接着姜牧之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平直,听不出太多的波澜:“你知道。”
可越是这般平静,越让人觉得那平静底下,怕是已结了冰。
室内便沉默下来,姜承渊终于抬眼看他。
姜牧之走近几步,低头与姜承渊对视:“你还在怪我当年硬生生拆散了你和花想容,所以现在才如此荒唐。”
这回轮到姜承渊轻笑,但姜承渊的笑意明显要比实在是笑不出来的姜牧之要更加真心实意一些。
“父亲不提,我都忘了,那时候年少轻狂不懂事罢了,父亲也不必耿耿于怀,早就翻篇了。”
姜牧之只沉沉地望进姜承渊弯弯的眉眼里。
“有人看见你今天早上是从端王府出来的。”
姜承渊作恍然大悟状:“原来父亲是介意这个,那我可以跟父亲打包票,我跟端王殿下是清白的。”
他嘻嘻哈哈地举起三根手指就要发誓,姜牧之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死死攥住,正色道:“我一贯放纵你,但你要记住,你顶着姜家的名头一日,就要顾念整个姜家一日,不该轻易站队,染指夺嫡之事,更不该押宝在那样一个废物身上。”
窗外突然划过一道闪电,接着轰隆隆的雷声响起,衬得姜牧之严厉的神色更加可怖。
姜牧之的手被捏得有些疼,但脸上吊儿郎当的表情没变,将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了姜牧之手上,安抚似的拍了拍。
“我知道父亲顾念自己的名声,顾念二弟的前程,但是这些对我来说……”
姜承渊原本是想要说这些对我来说一文不值的,但最后说出口的还是“这些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他将姜牧之的手拉到面前,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蹭了蹭姜牧之的手。
姜牧之的手一抖,想要抽回。
姜承渊手下使劲,止住了他的动作。
“所以二弟跟齐王亲近,我同端王有来有往,这对姜家来说,难道不算是一种平衡吗?”
“您只需要做一个永远效忠皇帝的纯臣,无论未来坐上龙椅的是谁,您都会是屹立不倒的国朝太师,永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姜牧之终于甩开了姜承渊的手。
“说到底你想做什么我也管不了,我今天只是想要告诫你,你姓姜,不要太荒唐。”
雨日训儿,确实能叫小儿刻骨铭心。
这一点姜承湛恐怕深有体会。
姜承渊脸上还是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兀自站起身,朝姜牧之行了一礼:“儿子谨记。”
说完,他也不等姜牧之再开口,转身开门,走进无边的雨幕之中。
临走前,姜承渊回头看了那遒劲有力的金字所书“姜府”二字,冷笑一声。
说得冠冕堂皇,还不是怕自己站在端王这边,到时候难免会和姜承湛起冲突,甚至不择手段对姜承湛下手。
恰好姜承湛的马车遥遥驶来,姜承渊只冷淡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马车。
鉴言一拉缰绳,马儿抬步朝前走去,车轮滚过地上的积水,留下一串长长的水痕。
姜承湛从马车里下来,头顶着门房殷勤撑着的油纸伞,遥遥望了姜承渊的马车一眼,问道:“今日也没有打西边出来的太阳啊,他怎么回来了?”
门房便回道:“是下了朝和老爷的马车一起来的。”
姜承湛若有所思。
“怕不是父亲听到他和端王的荒唐事,特地叫他回来跪祠堂的……”
门房赔笑道:“说是一起去的书房。”
姜承湛已经走到门内,身边的随从将油纸伞从门房手里接了过来,他闻言回头问那门房:“他走得时候脸上表情如何?”
“和平常一样,笑嘻嘻的。”
姜承湛眉毛一抖,嘲讽一笑,对身边的随从道:“走,去书房问问父亲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