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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静念 ...

  •   姜承渊停在厨房,看着灶台上还热着的牛乳银耳羹,问道:“这是谁准备的?”

      琢言瞧见了他不善的脸色,都还没来得及问鉴言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只能硬着头皮照实回答:“是沈娘子临走前准备的,说是主子你下了朝要是饿了可以吃,她还给你买了一碟梅花糕,我放到书房了,主子要吃吗?我去拿。”

      姜承渊脸上云销雨霁,只留下淡淡地落寞,就像是雨后空气里弥漫着的潮气。

      “不必了。”姜承渊道。

      “好啊,我要吃。”李弘景道。

      姜承渊瞪了李弘景一眼,李弘景又老实了,缩缩脖子,对琢言道:“还是算了,我好像又没有那么想吃了。”

      琢言:你想得倒挺美,本来就没你的份。

      “琢言,你随端王殿下去府中查看,若是有邪祟,就地格杀。”姜承渊背着手道。

      “是。”琢言抱拳领命。

      “不是……”与此同时,李弘景说道。

      琢言和姜承渊两双眼睛盯着他。

      李弘景于是艰难道:“那东西被除掉之前我就待在国师府里,哪里我也不去。”

      姜承渊已经自己动手把银耳羹端了出来,拿起勺子就吃:“随你。”

      琢言领命而去,厨房只剩下李弘景和姜承渊两个人。

      李弘景百无聊赖,只能看着姜承渊。

      姜承渊察觉到李弘景的目光,以为他也想吃,但是他一点也不想分,于是姜承渊转了个身,背对着李弘景,自己默默把银耳羹吃完了。

      李弘景嘴角抽了抽,国师大人还真挺喜欢银耳羹的哈。

      可爱的沈流萤走了,却来了个讨人嫌的李弘景。

      姜承渊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喝完银耳羹的姜承渊放下碗,嘱咐鉴言招呼他。

      “臣有要事在身,便不奉陪了。”姜承渊也不等李弘景回答,抬脚就往静念室而去。

      李弘景本来还想跟上去的,被鉴言结实的手臂一拦,对上了鉴言那张“不许你再靠近我家主子”的臭脸。

      搞什么?国师府的下人也能给他摆脸子了吗?

      李弘景撸起袖子刚想跟鉴言理论理论,却听鉴言一本正经道:“还请端王殿下到前厅休息,我要开始为主子准备饭食了,不然中午大家都没饭吃!”

      没饭吃这件事还是不太行的。

      李弘景深深吸了一口气,忿忿瞪了鉴言一眼,背着手往反方向走了。

      真是的,我自己溜达溜达总行了吧!来了这么久,连杯热茶都没有,这就是国师府的待客之道吗?

      姜承渊这边已经立在了静念室的门口,稍作迟疑,推门。

      静念室内悬挂了满屋的水滴形曼陀罗风铃,大大小小,不一而足,大部分是天青色的,间或夹杂着极浅的水蓝色,有风吹过,便如满室清雨,水色空蒙,潋滟生光。

      室内正中挂着一幅栩栩如生的美人图,图上美人身穿纯白的长裙,外罩深红色斗篷,面容隐在宽大的风帽里,藏在覆面的白纱之后,敛目低眉,神色慈悲,手里握着一卷画轴,身后是皑皑的白雪和漫天的梅花林。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灵犀香气,姜承渊洗干净手,仔细擦干手上的水分,才在那画前的软垫上跪下,仔细凝望着那幅画,神情专注而虔诚。

      良久,他缓缓抬手,想去触碰那画中的美人,最后却只是在那美人左眼眼角下的那颗朱砂痣上轻轻碰了一碰,然后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空气里的灵犀香淡到几乎再闻不见了,姜承渊起身去添香。

      他起身的动作很慢,像从一潭厚重阴冷的时光里挣脱出来。

      青铜镂空博山炉的炉盖被揭开,炉腹内积着一层银白色心字香灰,冷透了,只剩下燃尽了一切余温、连半点火星子都不剩下的死寂。

      就像是所有念想都坍缩后,剩下的最后一捧,轻飘飘的虚无。

      姜承渊面无表情地把里面的香灰、素灰全倒了。

      新添的沉香颜色是沉郁的,像一段凝固的夜色,又像陈年的血痂,在炉内素灰的映衬下,更显得浓重而化不开。

      火折子亮起的瞬间,橙红的光短暂地照亮他低垂的眉眼,随即湮灭。

      沉香边缘被引燃,先是缩起一点焦黑的卷边,然后,一线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烟,才怯怯地探出来。

      那烟初时是直的,淡青色,细得像从记忆中抽出的丝。

      升到半尺高,便失了力气,开始无声地溃散、弥流。

      淡雅的香气并不急于填满屋子,而是先贴着冰冷的空气,缓缓铺开一层薄如蝉翼的纱。

      光线自窗纱外漫进来,穿过这片烟纱时,被滤得愈发清冷、微弱,像是被稀释了的旧梦。

      姜承渊纷乱的心绪终于在沉香的浸润下稍稍安稳下来,他跪坐在矮桌后,铺开宣纸,磨墨,调色,提笔作画。

      笔尖落下去,先勾出衣袍的轮廓。

      记忆里的红色是鲜亮的,或许是今日水加得多了些,调出来的颜色有些淡,像旧年对联在如水般匆匆而过的时光里,褪了色。

      姜承渊画得很仔细,袖口、衣摆、被风吹起的系带,风帽上白色的绒毛,每一笔都慢慢勾勒,细致描摹。

      雪片用极淡的墨点染,纷纷扬扬,遮天蔽日。

      是墙上那幅画中美人的身姿,只是脸上留白,姜承渊几度提笔,难以下笔,最后只能随心而画,最后一笔完成,姜承渊把画笔搁下,看着自己最后的画作,良久,自嘲一笑。

      他原本是想要将沈流萤的面容画上的,却始终难以下笔,最后竟然给这曼妙的身姿安了一个牛头。

      好好的美人图,就因为这一颗牛头,变得诡异起来。

      姜承渊忽然又烦躁起来,索性将那画扔到一边,重新提笔,画的却是那日在断魂山,第一次见到沈流萤的样子。

      广袖红嫁衣,飘飞如瀑的黑发,眉眼是沈流萤原本的模样,只是多带上了点张狂的邪气。

      能想到把尸体倒挂在京兆府门口的女子,即使表面上长得如何乖巧甜美,骨子里必然带着桀骜和不屈。

      和他一样。

      姜承渊这次画得极为顺畅,泼墨挥毫,画笔随心动,每一处都叫他很是满意。

      最后一笔画完,姜承渊掷笔起身,将整张画拿起,举在面前端详,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最后将这幅画裱好,同原本那张雪中美人图并列挂在了堂中。

      恩人尚且寻不得,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欢看着沈流萤,喜欢吃她做的菜,会因为她的出现而心跳加速,甚至只要她在,他就能安然入睡,天亮方醒。

      他想要沈流萤留在自己身边。

      莫说她现在还未嫁,就是嫁了人,他也有得是力气和手段把她抢回来。

      画像的左侧,摆着一只白纱灯笼,原本是沈流萤在断魂山那日用的那一只,只是已经破败不堪用。

      姜承渊捡走了这只破灯笼,带回府中修修补补,从黑山回来之后,又用萤光的颜料在上面勾勾画画。

      夜里静念室内不点灯的时候,这盏白纱灯便会在角落里默默发着暗淡的光,就好像里面真的关着数不清的萤火虫。

      和往常一样,姜承渊在静念室一待就是一整日。

      除非是天要塌下来这样的大事,否则鉴言和琢言不会轻易来打扰他。

      姜承渊再次推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深蓝色的夜空里撒着几颗疏星,一闪一闪,让人想起夏夜潮湿的水边,那小小的,提着一盏尾灯的萤火虫。

      他突然很期待今年的夏天,前所未有的期待。

      琢言迎了上来:“主子,用饭吗?”

      姜承渊轻点了下头:“嗯,去过端王府了?”

      “去过,但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琢言回想着白天的情形,如实回答。

      姜承渊不禁驻足,微微皱起了眉:“都仔细查看过了?”

      “都看过了。”

      “那端王呢?”

      “还在府上,不肯离开。”

      姜承渊眉头皱得更深:“饭先不吃了,跟我去一趟端王府,我亲自去捉鬼。”

      他走出几步,想到什么,又嘱咐道:“你跟着端王先回去,叫他照常睡下,你在暗中保护他,我随后就来。”

      正坐在前厅无聊数星星的李弘景听完,当即不乐意的,说什么都要跟在姜承渊后头,说是现在只有姜承渊能给他安全感。

      姜承渊背着手瞪他一眼,冷冷道:“不听话是吧?”

      李弘景见姜承渊冷了脸,才不情不愿地先行一步,那个一步三回头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有情人依依惜别。

      突然,李弘景又折回来,冲到姜承渊面前,认真道:“国师大人,你刚刚说话的样子,真像我的太子哥哥,不是长得像,是神韵。”

      姜承渊没说话,只冷淡看他。

      李弘景没得到回应,讪讪地走了。

      姜承渊眼见着李弘景上了马车,才出门,朝着归真巷而去。

      今日沈流萤见过苏小果之后,就顶着沈冉那张脸去了国公府讨要剩下的工钱,然后大摇大摆地回了归真巷的住所,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的零嘴。

      红秀当时正搬了只小木凳坐在铺子前嗑瓜子,瞧见沈冉回来,激动地迎了上来:“冉冉,你可算回来了,这次出去替人上妆去了好长时间,都还好吧?”

      贺五郎听见声音也从店里探出头来,热情地跟沈流萤打招呼。

      沈流萤觉得亲切极了,也舒坦极了,便热情回道:“都好,我赚了一大笔,还找到我那夫君了。”

      红秀也跟着高兴:“那感情好啊,那你要去投奔你那夫君了?真好,不用再住在这里了。”

      沈流萤笑道:“不,我那夫君另娶了。”

      红秀手里的瓜子落了一地,也顾不上捡,上来拉住沈流萤的手,又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呀,你不会是在说胡话呢吧,怎么跟个没事人似的……”

      沈流萤把手里的大包小包交给红秀:“这是给你带的,毕竟我刚挣了点小钱,甭客气,我再去那边分分,晚点我再跟你详细说说。”

      红秀提着东西愣了愣,随即道:“那到姨这吃晚饭呐!”

      “好!”沈流萤没回头,只高声答道。

      贺五郎放下手里正编着的竹灯笼,从店里走出来,担忧道:“我咋瞧着这么不对劲呢……”

      “是啊,你说她遭了这么大的变故,还这么乐呵,不会想不开,到时候寻短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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