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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黑女士的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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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月光森林,穿过低矮的山坡,再穿过篱笆,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人类城镇,这里是海鸽镇。
顾名思义,就是靠近海边,与海鸟相伴为生的地方。
靠近森林的地方会有野兽,据说它们会学做人声,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敲响谁家的大门,它们捏着嗓子伪装成人们相识的人,只要将门打开,就把人一口吃掉。而它们的老大,就是那位生活在月光森林深处的黑女士。
海鸽镇最著名的传闻,非黑女士莫属。
“她会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来到你的门前,悄悄敲响,当你打开门窗,她会邀请你加入舞会,一去不回。”
木文萨是五年前融入人类居落的,以人类少女,木文萨·高泰尔的身份。
至于黑女士的传闻,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她知道大概率说的是她。在情感尚不完整的时候,她总是浑浑噩噩,站在月光森林外围的山坡上,身边有时跟着一头狼,有时跟着一头老虎,它们受到神树的邀请保护地母神的女儿。
历经身为人的阶段,就必须要融入人群。无儿无女的玛莎奶奶收留了她,这位年迈的魔女,曾承过地母神的恩泽,以心换心,她将自己的姓氏赠予了木文萨。
这里的夜晚大门紧闭,森林充满了未知,海边的船也总是迷途,谁也不想参加黑女士的舞会。
大概只有木文萨和玛莎奶奶天不怕地不怕,两位魔女的组合,就算是国王来了,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不过为了入乡随俗,她们也不搞特殊,该关门时就关门。
天黑后大约过了三个小时,不远处的道路尽头传来谁的呼喊,音色嘹亮,带着若有若无的哀求。
越来越近。
木文萨正在为一天的农活收尾,玛莎奶奶柱着拐杖站在窗边哈欠连天,手里还拿着明天要晒的鱼干。
木文萨不忍,关怀道:“奶奶,去休息吧。”
好在玛莎奶奶也不跟她客气,小心翼翼把鱼干系在墙壁上,满是褶皱的手在抹布上擦了擦,就慢悠悠往楼上去了。
“交给你了,我的小精灵。奶奶年纪大了,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能干,最多的时候,我还一天晒过三百条鱼呢,可惜,可惜…年纪大了。”
木文萨望着她匍匐上楼的背影,心有所思。
万物的生老病死总有规则,就算是魔女,也会有老去的那天。
门外的吵闹声还在继续,越来越近。她走到奶奶刚刚的位置,撩开窗帘一角看了看,她的视力并不是普通人类可以比拟的,就算是无光的夜里,她看到的也比别人要多的多。
夜幕中,一个年轻人正挨家挨户轻敲门窗。他的身后,跟着一匹马,看着无精打采的,赖在原地嘶鸣。
“先生你好,我是路过的游民,能否留宿我一晚。”
“女士,天色已晚,能否留宿我一晚。”
他敲了一户又一户,闭门羹吃了一碗又一碗。
因为黑女士传说的存在,海鸽镇的居民一直比较警惕,肯定是不会给他开门的。而他像是不知疲倦,牵着缰绳,扯着嗓子仰天询问。
低头嘴里咕哝着,“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冷漠!!”自暴自弃捡起路边一颗石头扔得老远。
有点滑稽,木文萨不自觉弯了嘴角。
始终被拒绝,那位年轻人看着有些丧气,他低着头,马也低着头。他扔出的石头大概是硌着马脚,最后马也撂挑子不干了。
“墩墩!你给我起来。”他拉扯着缰绳,跟趴在地上的马僵持不下。
“嘶……”马儿俨然不动,发出声调先高后低,还带点颤音的马叫,正宣泄着它的不满。
“墩墩!!你是我见过的最差劲的马,没有之一。”他使出吃奶的劲拖拽,毫无用处。
“嘎吱…”一声门响。
木文萨终于看不下去了,她心想这人要再吵下去,玛莎奶奶要被吵醒了。
圆顶茅屋门打开了,黑色长卷发的少女探出头来,那位年轻人还没注意到,自顾自跟马较劲。
“墩墩,你不走的话咱俩谁都讨不到好处。”
“喂…”木文萨不知道叫他什么,就只好,“喂!”
可惜就连木文萨喊他,他也没听见,叉着腰跟马较劲。
年纪轻轻,就聋了。
木文萨嫌弃地暗槽,大步上前,在他惊讶的表情中一把夺过缰绳。
微光下,年轻人的双手被缰绳磨得通红,这双手老茧不多,不像平民出身。
更让木文萨在意的是,他转头的瞬间,她看见了一双蓝色的眼睛。
很像,又不是那么确定。这个国家,蓝眼睛的人很多。
那匹马一定是匹见色起意的马,看见缰绳落入一位美丽的少女手中,它欢快的跳了起来。
木文萨牵着它,栓到了马棚里。那里有她养的小母马,每天都被她洗的香香软软的。
年轻人的马满意的过去蹭了蹭,尾巴扫在人家身上,结果被无视了。
年轻人见马儿毫无出息的样子皱了眉头,可他也没比马儿好到哪里去,面对木文萨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竟出奇的什么也没问,不好意思的红着耳根进了屋子。
屋子里暖烘烘的,墙上泛黄的土砖挂着很多勾子,用来储存过冬食物,丰饶与美好都成为具象化。
木文萨往壁炉里加了些柴火,温暖的火光将她身上那点刚在门外沾染的寒意驱得一干二净。
年轻人抬起头,目光扫在木文萨身上,炽热又好奇。
木文萨被他看得不自然,低头检查了一下装扮。她今天穿着白色的紧身长衣,搭配绿色宽松外袍,很典型的农家少女打扮。
应该没什么特别的吧,她心想。
不过再次对视的那一瞬间,年轻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湖水蓝还是再次晃了木文萨的眼睛。
这个人的眼睛,与她梦里的眸子好像,除了…缺少一抹淡蓝如水的忧伤。
“咳咳,这位美丽的小姐,我叫阿拉里克。”
“木文萨.高泰尔,你叫我木文萨就行。”木文萨按压住心里的疑惑,头也不回地忙自己手里的活,她先打了一个鸡蛋,与小麦粉混合搅拌均匀,揉成面团放置发酵。
过了一会,她又取出发酵好的面团,放入模具,推入烤炉烤制。
“木文萨小姐…”阿拉里克烤着火,他时不时探头看木文萨在忙什么,小心翼翼询问。“刚刚我一路走来,这个镇子无一人愿意接待我,你为何愿意?”
“你很吵,会打扰奶奶休息。”
“啊?”
“奶奶年纪大了,她睡得早,已经上楼了。你和马吵架声音很大,很吵。”
阿拉里克显然有些尴尬…他挠了挠头。
木文萨猜想,他可能将自己想象成了无私奉献的善良少女,对无家可归的旅人,好心收留。
虽说,收留的确是真的,好心不好心,还不一定。
她瘪了瘪嘴。
不知为何,阿拉里克总是时不时打量她,像是在找验证某些猜想。
他不会猜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吧,木文萨后脊发凉。要不要干脆不收留他,把他赶出去得了,以免麻烦。
她正想着,结果阿拉里克的肚子突然发出一声饥饿的哀鸣。
“咕噜…”
声音极大,木文萨一下就听见了。
他捂住脸,耳尖微红。
还好木文萨自认为自己还算善良,轻笑一声后选择无视,从烤箱抽出新鲜出炉的面包,切了几片,用一只陶碗装好放在他身前的小桌上。
他这才像是确定了什么,望着木文萨的目光满怀感激,也没有客气,拿起一片面包。焦黄色的面包皮透着鸡蛋的淡淡芳香,他看着实在是太饿了,即使是手中朴实无华的面包片,在他闪闪发光的双眼看来都胜似人间绝味。
一口下去,阿拉里克的双眼都仿佛亮了起来。
“木文萨,你真厉害,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包。”
他大口大口吞咽,没几下就将面包吃的一干二净。
真的有这么好吃?木文萨不敢相信。
她也撕了一小块尝了一下,果然,咸的…盐放多了。从五年前她就知道,自己是个厨房杀手,再简单的烹饪,到了她手里都会特别难吃。平日里烤面包的任务都是奶奶的,她只负责烧火。
至于今天,她当然是为了招待这位棕发小卷毛。
请原谅她与人家初次见面就取外号,因为她觉得阿拉里克这种讨好型人格,还有压抑着自己内心伪装的样子,像只为了食物到处蹭人的流浪猫。
阿拉里克夸赞她时的眼神那么真挚,若不是她对自己的手艺了如指掌的话,怕不是要被骗了。
她突然有个主意。
她将烤坏的面包都切好,一盘一盘堆在阿拉里克身前,脸上挂着微笑,看不见的恶魔尾巴在身后摇摆,“谢谢你的喜欢,那就请你多吃点吧。”
正愁坏掉的面包无处消灭,吃了也算不浪费粮食。
“我…”阿拉里克咽了一下口水,眼睛也闪了一下,那是内心深处按压不住的为难。可就算这样,他嘴上还是说的是,“我会吃掉的。”
“那就辛苦你了,我先去楼上睡觉了。”
千年的魔女如同找到了新玩具,她狡黠一笑。
“一楼帘子后面有个极小的客房,你就住那。马棚背后有青草,你可以用它喂饱你的马。”
她故意停顿一下,想看阿拉里克什么反应。果然看见他塞了一嘴咸面包,听了她的话直点头。
“不过我劝你还是明天早上再出门喂马,我家珍妮的口粮应该能分它一口渡过今晚。”
阿拉里克吞了嘴里的面包,又大喝一口水,他被面包咸得嘴里都是苦味,缓过劲后赶紧反问木文萨。
“为何要明天?”
“这里是森林,据说月光森林的山坡上住着一位黑女士,她与森林的怪物共享契约,在每一个夜晚,怪物会变成你最亲近的人让你开门,只要你出去,他就会把你吃掉,骨头都不剩。”
“我不出门!”阿拉里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到笑容,“我保证!”
得逞!木文萨会心一笑,“那就晚安,阿拉里克。”
好像来到了一个很了不得的地方,阿拉里克熄灭了前厅的灯来到客房,果然很小,只有一卧小床和一张小桌。一个贴着床的圆形十字窗正咕咕往里面冒风,他抬头看了一下,草丛中的确闪过一道黑影。
乡间的空气夹杂着泥土香,虫鸣在草丛里合奏,这是一首悠扬的春之歌,像是在庆祝阿拉里克的出逃,庆祝他遇到了了不起的少女。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下定决心离开皇宫,他实在是不能理解一个国王居然想要娶森林的女巫为妻。
他看的真真切切,水面上那位所谓的“绿荫公主”,分明就只是一只由藤蔓组成的魔女。
他们居然将大祭司的话当作真理,企图妄想去娶这样一位连人都不是的女人,荒缪至极。
他怀揣着满腔愤怒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