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醒不来的梦 ...

  •   麻醉后的昏沉像浸了水的棉絮,裹得许念连“飘”都飘得发懒——她悬在天安公寓的窗外,往下能看见顺天乡大学医院的尖顶,而意识里先漫开的,是辽北田埂的光。

      那光是真的亮啊——三岁的她踩在发烫的泥地里追蜻蜓,指尖捻着蝴蝶的黄翅膀,邻院女孩举着玻璃弹珠跑过来,绿的蓝的珠子滚在掌心,阳光晒得弹珠泛着虹,她们蹲在老槐树下分糖,她咬开水果糖的纸,甜香裹着田埂的麦芒气,连风都是暖的。

      “念念,我抓的蝴蝶给你!”女孩扎着羊角辫,笑声脆得像野草莓崩开的响,她们勾着小指说“永不分离”,树影摇着,她以为日子会像槐树上的蝉鸣,长到没边。

      这甜还没漫到心口,许念的手腕忽然被攥紧——是幼儿园老师的手,钝剪刀铰着她的指甲,刀锋钝得生疼,血珠滴在弹珠上,蓝玻璃裹着红,像女孩替她挨的那一巴掌,掌心的印子比野草莓还艳。

      “乡下孩子就是野,挠人还有理了?”老师的声音裹着消毒水味,盖过了田埂的蝉鸣,她看见镜里的自己,短发剪得像“假小子”,是奶奶拽着她进县城时铰的,“要是男孩就好了,养你不如养只鸡”的话,像针,扎在她刚分完糖的掌心里。

      她“飘”着往公寓里落,地毯上蜷着的自己,指腹正抠着地板——那触感忽然换成了田埂的泥,她光着脚踩在晒得发烫的土上,爷爷追在后面喊“慢点跑,别摔了”,他把藏在枕头下的水果糖塞给她,皱纹里的笑比阳光还暖,“念念吃了糖,就不疼了”。

      糖纸刚剥到一半,粉笔头砸在她后颈——是小学教室的粉笔灰,数学老师的声音裹着白灰落下来:“乡巴佬就会干没用的事,数什么砖缝?”她蹲在最后一排,橡皮是爷爷用旧轮胎削的,被同桌嫌脏扔在地上,她擦了三遍,轮胎的胶味裹着粉笔灰,盖过了水果糖的甜。

      “乡巴佬的东西,碰都嫌晦气。”

      同桌的话刚落,许念忽然闻见了麦香——是田埂的麦穗,她跟着爷爷去拾稻穗,裤脚沾着泥,野草莓的红汁沾在嘴角,爷爷把她扛在肩上,风裹着麦芒擦过她的脸,“念念以后要像麦穗,长得直,也长得稳”。

      这稳还没焐热肩膀,脚边忽然浸了冰水——是东北零下的天,她攥着冻硬的抹布擦教室窗台,油污顺着指缝往骨缝里钻,语文老师的脚踹在她腿上:“磨蹭什么?不想干就滚回乡下!”她看着自己冻得发红的手,忽然想起田埂上的蝴蝶,翅膀颤着,和她现在的眼睫一样,连抖都不敢大声。

      她“飘”到公寓的阳台,顺天乡医院的尖顶浸在灰云里,而意识里的田埂还亮着——她和女孩举着弹珠追着蜻蜓跑,爷爷的糖纸在风里飘,野草莓的甜裹着麦芒气,连蝉鸣都是暖的。

      可这暖刚漫到心口,耳光忽然落下来——是奶奶的手,五岁的她挠伤了干部家的女孩,幼儿园老师的钝剪刀还铰着她的指甲,血珠渗在弹珠上,围观的孩子笑得刺耳,而那女孩正被老师摸着头发夸“乖”,“有些人天生就有护身符,你是没靠山的乡下孩子”。

      这句话像冰锥扎进来,许念看见自己蜷在地毯上的身体,手机亮着精神科医生的消息:“下周带病历复诊。”而她“飘”在半空中,看着顺天乡医院的光,忽然想起吴赫阵递过来的热粥——那粥的热气裹着润喉糖的甜,像爷爷塞给她的水果糖,可这甜里,裹着粉笔灰的呛、冰水的冻、剪刀的疼,连田埂的麦香,都成了扎人的针。

      她往顺天乡医院的方向飘得更轻,意识里的田埂却越来越亮——女孩的羊角辫在风里晃,弹珠的虹裹着阳光,爷爷的糖纸飘得比云还软,而她悬在半空中,看着那个缩在地毯上的自己,忽然哭出了声。

      原来最疼的不是铰指甲的钝剪刀,不是踹在腿上的脚,是她明明记得田埂的暖,却只能攥着这暖,挨过一个又一个没光的夜。

      顺天乡医院的灯亮了,她往那片光里飘,意识里的田埂还在亮着,女孩举着蝴蝶喊她的名字,爷爷的糖纸在风里飘,而她像片被扯碎的糖纸,没根,也回不去那片暖里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