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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忆沙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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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像无孔不入的藤蔓,顺着鼻腔攀进喉咙,带着冰冷的涩意,将周遭的喧嚣都滤得模糊。我躺在推床上,白色的被单裹着单薄的身体,指尖触到的金属栏杆凉得刺骨。护士推着我穿过长长的走廊,头顶的白炽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光影在眼前晃成一片晕染的白,直到手术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刺眼的光芒瞬间将我吞没。
“放松点,马上就好。”护士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却忽然愣住,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今天是一月元旦。
这个认知来得猝不及防,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漾开层层叠叠的记忆涟漪。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久到我差点忘记,这场决定我余生轨迹的手术,偏偏落在了这样一个该辞旧迎新的日子。窗外或许正飘着雪吧?就像那年在韩国的那个元旦,天空也是这样灰蒙蒙的,细碎的雪花无声地落在医院的玻璃窗上,融化成一道道水痕。而他,就是在那样的天气里,第一次出现在我的病房。
我记得他刚进来时的模样,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领口的纽扣扣得严严实实,眉头皱着,像是谁欠了他几百万。“躺好,别乱动。”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语气硬邦邦的,没有丝毫温度。我那时刚确诊脑瘤,整个人陷在绝望里,对谁都带着防备,听了这话便下意识地抿紧嘴,偏过头不看他。
可后来我才知道,这臭脾气的外壳下,藏着怎样细腻的关心。每次查房,他总是先皱着眉数落我“怎么又没好好吃饭”“药按时吃了吗”,语气严厉得像教导主任,可转身就会让护士给我带一份温热的粥,或是在病历本上仔细写下注意事项,连“饭后半小时服药”“避免剧烈运动”这样的小事都不肯遗漏。有一次我夜里咳得厉害,辗转难眠,正难受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是他。他没开灯,借着走廊的微光走到床边,放下一杯温好的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盒润喉糖,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含着,能舒服点。”说完便转身离开,没留下多余的话,可那杯温水的温度,却顺着喉咙一直暖到了心底。
手术前的那段日子,他成了我病房里的常客。有时是来检查病情,有时只是路过,进来站一会儿,问问我的情况。我们渐渐熟络起来,他不再总是皱着眉,偶尔还会跟我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医院门口新开的那家咖啡店,或是最近上映的电影。我发现他其实一点都不冷漠,只是不擅长表达。有一次我跟他说起童年在沈阳农村的往事,说起冬天里冻得硬邦邦的雪地里,小伙伴们一起堆雪人的快乐,他竟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冬阳穿透厚重的云层,瞬间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而他笑的时候,声音会变得格外清亮,带着一种孩童般的纯粹,没有丝毫杂质,像山间的泉水叮咚作响。
“准备麻醉了。”医生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冰凉的液体顺着输液管缓缓流入血管,意识开始渐渐模糊。我努力睁着眼,想要抓住那些即将消散的记忆碎片,可它们却像指间的沙,越想握紧,流失得越快。
我记不清他当初是如何一次次耐心地安抚我焦虑的情绪,记不清他在手术前跟我说了哪些鼓励的话,记不清术后他第一次查房时的眼神,甚至记不清我们是怎样从医患变成可以偶尔闲聊的朋友。那些曾经清晰的片段,如今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模糊得只剩大致的轮廓。
可我偏偏记得他的声音。记得他皱着眉数落我时,语气虽硬,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记得他轻声安慰我时,声音温柔得能抚平所有不安;更记得他笑起来时,那道干净纯粹、带着孩童般清亮的声音。那声音像是有魔力,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无论记忆如何褪色,都牢牢地刻在我的心底,成为黑暗中最温暖的光。
手术室的灯依旧刺眼,麻醉剂的效果越来越强,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我最后一次想起他,想起他臭脾气下的温柔,想起他细致入微的叮嘱,想起那个飘着雪的元旦,想起他孩子般的声音。然后,意识彻底沉沦,只剩下那道声音,在无边的黑暗里,轻轻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