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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因果牵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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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苍。”
两个字。
很简单,很沉重。
在他生命的前十七年,从未找寻过什么东西,所以当这沉重的责任砸下来时,他想的第一件事,是逃避。
扶助苍生,这般的无私大义之责,他这样的人担不起的。
一瞬间,好像回到过去,玄真子站在高台上,他仰视着他。
“你可想要个名字。”
“…师父取个道号便好。”
“好,那就叫善渊吧。”
……
回忆间
清晏没了身影,来得无声,去得也干脆,只留下一句叮嘱,和寂静。
藤曼合上了。
他独自站在洞内,对着那丛合拢的、微微发光的藤蔓。
余音在耳旁回响。
“你这两日莫要出这石洞,待你神魂稳定,我来教你功法。”
山洞又回归了寂静。
“怀苍……”
他低低地,试探性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石壁间碰撞,产生轻微的回响。
这次怎么没拒绝呢,
也对,命都是她的了,取个名字怎么了。
眼神转向了后面的石桌,那上面的布料锦缎泛着柔软的光泽,旁边装着肉的碗还冒着热气,被褥不知何时已被铺在了石床上,沾着血迹的杂草随着人不见了踪迹。
一切发生的无声无息,细致入微。
他换下了满是腥污血迹的囚衣,念了净身决,穿上桌上柔软的月白色里衣。
咬了一口羊腿骨,他笑了笑。
不大好吃……
此时,外面或许已经天光大亮。
更是危机四伏。
怀苍盯着密不透风的藤曼,心中万念。
他如今有了名字,
还有了一个家。
风起云涌间。
一道光影现身于幽深竹林,正是清晏。
她仍身着素色锦衣,却周身微风浮动,灵气四起,凸显了几分的不寻常。
她原先柔和的眉眼此时却有些冷,嘴角紧抿,盯着竹林深处的一道黑影。
她一言不发,只是向着手侧虚空一抓。
一瞬息。
嗡鸣声起,前方空气竟是凝出了实体,化作成了一柄长剑,被她牢牢握于手心。
随后手执剑柄,剑锋向前一划。
随即,剑气横飞,清晏身前原先静静矗立的竹林不论粗细,在眨眼间被拦腰斩断。
而剑气仍旧未停,直直的朝着黑影袭去。
“铮”一声
在清晏略微惊异的眼神下,那几道剑气在黑影前骤然停下,随后散去。
而那道黑影却并未有一丝一毫的动弹。
整个过程快的无声。
清晏见状,凝了凝神,眼底有了几分认真。
她手腕微转,撤去剑势。
沉声开口:“我从未见过你,你究竟是谁?”
黑影静立了片刻,竹叶簌簌落下,几道天光刺了下来,方显真容。
是个男子,周身裹着黑袍,他抬起头,下半张脸被暗红色面具遮住,只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
他并未施加模糊容貌的术法,不过即使施了,也挡不住清晏。
他微微偏了头,随意道:
“阁下此言,倒是让我有些意外了。”声音带着几分笑,仿佛二人在此处随意闲谈一般。
“原以为是先前招惹了阁下,让如此高人亲自追杀我至此,不曾想是这般荒诞的理由。”说着,他当真停下笑了几声。
“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山野精怪,域外游魂,乃至万民苍生。即便以高人所见,说多不多,可若要说少,怕也未必…”言语间,他上挑的眼中尽是嘲弄。
“阁下神通广大,一念之间便可凝气为剑,且剑势惊人…”他继续道,语气甚至带上赞扬,“可见修为见识皆数顶尖,可即便如此,便敢断言识尽苍茫世间每一寸田地,辨得古往今来每一张面孔吗?”
他拖长了尾音,旁人听上去像是调侃和疑问,可话落到清晏耳朵里,却是带着钩刺的试探。
清晏眼中金芒流转,面上不显情绪,握着剑柄的手却加重了几分力气。
男子接着说:“天下苍生都没有这样的能力,阁下若真有如此能力…”剩下的话并没说出口。
清晏冷了脸,将剑尖对准了他:
“回答我的问题。”
男子抬眼看去,笑了一声“阁下若是跳脱世间常理之存在,为何我不能是跳脱于阁下认知的存在呢?”
清晏愣了一瞬,漠然回道:“有些事物即便在世人眼中超出常理,却尚且有根源可溯,但你,没有。”
男子突然失了笑,神色沉了下去,冷声开口:“或许,茫茫人海,阁下只观其表面,从未究其中深意,您说追寻不到我的源,或许只是从未在意过,亦或许,在阁下忽略的某些角落,将我给错过了,也未可知。”
这包含讽刺的话一抛出来,清晏便不再言语,她指尖收拢,分明青天白日,鸟兽却不做声了,周围气压骤然倍增,连空气都凝滞了。
而如此威压之下,那男子却并未被震慑住,反而又笑了起来。
“阁下以为天下尽在掌控,但世人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阁下看到的或许并非自己所想那般多…”
“你看的似乎不少。”清晏打断了他的话,握着剑的手微微扬了一下,却没有下一步动作,“不过”清晏的视线从他全身划过,“看的多,未必就看的明白。你既在此处,那便留下,说个清楚!”
下一秒,剑直直的朝男子刺了过去。
男子似是早有准备,侧身一闪,刚要开口。
而那气剑被他躲过后竟在他身后瞬间爆开,刹那,灵气骤起。
男子被冲击在地,赶忙撑起半个身子,还未抬头,却觉身旁空气一抖,全然化作无数气刃对准了他。
只是瞬息之间,有几道刃口已刺破了他的脖颈。
他不敢轻举妄动,视线被锁在眼前尺余的地面,只见面前鞋尖缓缓停驻,一片素色裙角掀起清冽香风。
鞋子的主人兴许看了他许久,静默了一会儿,才有冰冷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
“现在,可以好好说了吗?”
声音里透着警告。
“你是谁?从哪来?目的是什么?”
男子似是避无可避,忽然低笑一声:“我的目的?或许想看看,您这般人物,为何踏足泥潭,介入因果吧…”
他顿了顿,接着道:“如同居于规则之上的神,观潮起潮落,看缘生缘灭,您这般人物,却插手生死,就不怕反噬吗?就不怕…他恨你吗,毕竟,您连他往后所有的路都早早铺好了,不是吗?”
压在颈间的气刃滞涩片刻。
男子眼里笑意一闪,顿时化作黑雾遁去。
唯留下一句话钻进清晏耳中。
“你以为执棋者便超然世外,可因果在世间纵横,从未放过谁,不论是他,还是你…”
清晏站在原地,眼底全是惊诧,嘴唇抿紧,她一动不动,甚至连气刃都维持原状,直到指甲陷进肉里,灵气从手中流出,她才有了意识似的,挥了挥手,气刃散开。
她咬了咬牙,闭上眼,神识瞬然铺开,漫过脚下万里山川,千座城池,浸透每一寸缝隙。然而,那黑雾却再无踪迹可循。
她缓缓睁眼,眸底恢复沉静,拂袖转身间,一句低语散入尘埃。
“世间因果向来由我掌控。”
“何曾轮到它…来绊我。”
翌日清晨。
清晏刚踏进洞府,便见面前青年已然穿戴整齐,站在石洞中央。
藤曼尚未完全闭上,柔和的光线穿过枝叶,从她身后漫进石洞。
眼前人就这样静静立在石床前那片柔光里,他站的笔直,是少年人特有的清瘦挺拔的姿态。 头发用一根简陋的木簪规整束起,露出明晰的下颌线。
他五官生的精致,鼻梁高翘,红唇微抿。
那双眼睛经常盯着她出神,眼型略长,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是风流含情的桃花眼,但也平添几分风味,眸中并非少年郎有的清凉透彻,浓黑幽深,眼睑下泛着淡淡青色,是洗不尽的疲惫。
清晏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和她长得不大像’她突然想。
这时,面前青年人向前一步,打断了她的恍惚,他双手抬起,郑重的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宗门揖礼。
紧接着他道:“姑娘大恩,怀苍没齿难忘。” 他垂着眼,声音清晰,“疗伤,容身,赐名,皆是再造之德,怀苍会牢记一生。”
清晏看着他,静静等他说下去。
“只是”他抬起身,对上她的眼睛,眼中带着几分执拗,“姑娘昨日提及授怀苍功法,怀苍以为不妥。”
清晏勾了一下嘴角,问:“为何”
“怀苍出身天玄宗,如今师父他新丧未久。此刻便另投…承习他人功法,实非君子所为。虽已不再是宗门子弟,但到底受宗门和师父教养十余年,礼法规矩已然刻骨,无功不受禄,怀苍已受了您再造之德,更何况授业传功之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怀苍与姑娘相识不过两日。姑娘于我,是救命恩人,是赐名之人,却非…师徒之名分。此时便承姑娘功法传授,于理不合,于心有愧。”
他说的坦荡,与清晏来说,这些俗礼,她并不放在眼里,但对于自幼生活在大宗门的‘善渊’而言,这些规矩却像是已经压进了他骨血里,甚至不再是世俗礼法,而是抹不掉的印记。
“况且,“他声音低了下去,“姑娘对我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大恩,欠您太多,我…怕即便舍了这条命,也还不完。”
如若他此刻还是天玄宗的‘善渊’,清晏或许不会否认他的做法,但他现下是‘怀苍’,有些事情总要踏出第一步。
清晏站了一会,扫了面前人几眼,随后走到石桌旁坐下,慢悠悠说:“你师父欲取你灵根,你宗门追杀你至今,这些‘规矩’和‘道义’,似乎并未护住你。”
怀苍身体一僵,脸色白了白,却没有反驳。
“而我,”清晏从怀中掏出一卷功法,“并非要你拜师,也非传你道统。此卷功法,于我而言,与那床锦衾、那件外袍,并无本质同。”
她抬眼,望入他眼底深处:
“被褥,吃食,功法,这些东西与我而言,什么都不是,我希望你记住,这世间,没什么比你自己的命重要,倘若你自甘轻贱,别人也不会将你的生死放在眼里。”
怀苍听到此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至于你心中对师门的道义,对亡师的哀思,……”她微微偏头,“与学不学这功法,并无冲突,力量是剑,关键在于持剑之人,心向何方。”
清晏又悠悠说道:“若你怕这恩还不完,那就多虑了,对你,我图谋不小,日后等你真做了我叫你做的事,该是我欠你了…”
这次,她没看他,只是两眼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图谋?一个能悄无声息将死囚带出修仙第一门派的人,到底对他能有何所图?
随后,清晏将卷轴轻轻推向他的方向。
“学与不学,你自己决定。若觉不妥,可暂且搁置。等你觉得是时候了,我再教你无妨…你不必执着于什么恩不恩的,我救你,教你,皆是因我有求于你。”她顿了很久,才又接着道:“但你记住,世道艰难,不学,只有死。”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洞口。
其实最后一句话是吓唬他的,清晏断然不会让他死,不过即便他选了学,也该想想到底为何而学。
将满室晨光与那卷沉重的选择,留给了怔在原地的青年。
怀苍看着桌上卷轴,又看向洞口那抹素白背影,心中高墙松动。
如今他已不是善渊,有了新的身份,住处,该和过去道别了。
其实他不怕死的。
但大恩未报,他必须活下去,不知为何,他连她要做什么都不清楚,但他不想让她失望。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卷轴。
如今的他,除了往上爬,别无选择。
山洞内,寂静无声。
清晏背对着他,却在卷轴被那双手紧紧握在手中时,扬起了一个笑。